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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不是跟奶奶说吃掉了么?怎么又在帽子里!”

天真的君君还很难分辨狡诈的大人疑问句里的陷阱:“我不知道在哪儿,我一咳嗽奶奶就问我是不是吃了,特别好玩。”

“所以你就骗奶奶了对不对?”苏爱然的声音开始颤抖,“你骗奶奶了?”

君君低下头,“妈妈,我错了。”

常桂红在一边长吁短叹,“行了行了,还嫌事儿不够多么……孩子还小,当时,要是我看仔细点儿,或者你不打电话催,我儿也不会……”

“妈,您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个呢?陈天已经没了,活人不能再背包袱了。”苏爱然不想让君君紧张,也不想在朋友面前失态。

“哎呀,行了行了,我不说了,我多嘴了。”常桂红有气无力地靠在一边,摆了摆手,俯身搂住孙子,“孩子啊,我可怜的君君啊!”

君君挣扎着在奶奶搂得紧紧的胳膊中看着妈妈。他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头,但大人们总是表面装作平静,弄得他也很困惑,“我下次不撒谎了。”

也不会再有下次了,大自然并没有像给壁虎设计能再生的断尾一样,给人类设计好多能再生的爸爸妈妈:还想再要一个爸爸么?对不起,忘了告诉你,只有一个,死了就没有了。

苏爱然也觉得儿子很可怜,只是,她并不希望君君因为陈天的突然离世成长为一个总被怜悯的孩子,“妈,他不可怜,他还有你和我。”

“那他也没爹了!爹是能代替的么!”常桂红从另一个方面来理解这件事。

接下来,不管李杏和韩飞在一边怎么劝,车里的气氛都还是毫无悬念地急转直下了:一个急于让年幼的儿子摆脱可怜人角色的母亲,和一个不希望死去的儿子被遗忘的母亲,因为共同的利益焦点,反倒使得矛盾无法调和。这世上不会再有哪一种生物像人类一样,因为相爱才迫不及待地彼此伤害。

君君夹在大人中间,一开始只是哭闹、哀求,惊惶失措地试图用小手擦干苏爱然脸上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泪,声泪俱下地扯着奶奶的衣角要她不要生气。但很快,孩子就发现这一切都徒劳无果。对于大人来说,这是一场人生悲剧;于孩子,却是星球毁灭一样暗无天日的恐惧。

君君开始大声尖叫,推开每一个试图安抚他的人。苏爱然的心在孩子的尖叫声里,碎成纳米。但又能如何呢?孩子揉碎了母亲的世界,可那也只是她自己的世界。常桂红在一边涕泪纵横地安慰孙子,抱怨苏爱然,抱怨命运待她不公。苏爱然的手指抠紧了车门,她一直在抑制自己不管不顾丢下这个烂摊子,撒手跟陈天一起去了的冲动。

还有什么比死更容易的呢?陈天倒是爽快脆生地在高速上“买一送一”,给短暂的人生画上了“完满”的句号,以一个上了电视新闻的收官之作,华丽谢幕。留给苏爱然的是没还完的房贷、车贷以及全责的车祸后续。当然了,这也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只要苏爱然能苦熬三十载,孝敬婆婆、养大儿子、还清外债,没准就能换来自己上电视的机会—中国好儿媳。只是,这个机会还是加了Hard模式的,假如是贫困山区为了老少赤脚打猪草的儿媳,一定更加容易被塑造,可她苏爱然有什么呢?有跟哥嫂生活的父母,他们不拖累自己,同样,也帮不上忙;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做网络编辑,同样,也没多少钱。饿当然是饿不死的,活嘛,同样也是活不起的。

那段车上的记忆,苏爱然后来就忘记了,她不想再跟儿子提起,当时的自己是多么想逃离那个逼仄的空间,换一个名字重新开始。她浑浑噩噩地被李杏两口子送回家,浑浑噩噩地被他们按在卧室,吃了一粒安眠药强制休息。她进入了神经衰弱者的浅睡眠,朦胧中听见韩飞埋怨李杏什么事都办不好,非要在不合适的场合提到车祸,才闹得这样鸡飞狗跳。

苏爱然想挣扎着站起来,告诉所有人,不是这样,一定不是这样—不是她打电话催陈天早点儿回来,才导致陈天出事儿;也不是李杏提到车祸,才引起婆婆跟自己的爆发。事情一定有另外的解,一定有一种解可以不用痛苦地自责。后来,她的身体就开始不再受自己控制,她向一个无尽的深渊跌落进去,持续不断地失重。

苏爱然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暗,房间里一片安静。她站起身,发现李杏守在自己身边,也已经睡着了。看看表,八点一刻,窗外万家灯火,正是吃完晚饭的时候。以往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洗刷完了碗筷,一家子一边看电视一边其乐融融地吃水果。苏爱然站起来,脚下还有些发软。客厅里,忙活了一整天的韩飞和衣睡在沙发上,君君卧室的门半开着,孩子脸上的泪痕刚干,常桂红别扭地蜷在孙子的小床上,因孩子睡得香甜,一动也不敢动。要不是丈夫的遗像摆在电视旁边冲自己微笑,她几乎就要怀疑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噩梦。

苏爱然冲进厨房,关了门无声地痛哭起来,她的心脏在一遍遍锤击她的胸腔,无处释放的苏爱然困兽一般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最后,她抄起灶台上的料酒一饮而尽—是的,滴酒不沾的苏爱然喝了一瓶料酒。并且在喝完后,她感到自己好多了,酒精带来的饥饿感充盈了她的生命。可惜的是,冰箱里除了几个西红柿和一根苦瓜外,再无可供果腹的吃食。苏爱然拧开了灶台,火苗依然旺盛地舔着她在陈天出事儿那晚就摆在那儿的炒菜锅。

李杏是被厨房里的香味“吵”醒的,这味道如此浓烈,沾满了日常烟火气息的饱满生命力。随着她的苏醒,这间房子里所有睡着的人,都打着哈欠起床。一身酒气的苏爱然端上了一大盆疙瘩汤,张罗大家吃饭。这盆疙瘩汤里除了面疙瘩以外,还有切成珍珠大小的苦瓜。

“吃吧,妈。”苏爱然给婆婆盛上一碗,“吃了这顿饭,咱们也得重新开始生活了。”

常桂红从没吃过放苦瓜的疙瘩汤,她皱着眉喝了一口,细细品味着口腔里的酸甜苦辣咸,然后就笑着哭了,“我儿现在应该在忘川河旁喝了孟婆汤了—喝吧,儿,一口都别剩,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长命百岁。”

君君不懂什么是忘川河,追着苏爱然问个究竟。该从哪里说起呢?孟婆站在忘川河上的奈何桥边,守着一块记录每个往生人生平的三生石,熬一锅孟婆汤。往生的人喝完之后,就能忘记前世,重新开始。

“爸爸会忘了我么?”君君并不挑食,把碗里的苦瓜也都吃了下去。

苏爱然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发现,自己还没有正式跟孩子好好谈过陈天的死,她甚至没来得及想自己是不是该先瞒着君君,或者编一个“爸爸去了玩具岛”之类美好的故事,孩子就已经抓住了大人混乱中露出的现实世界的残酷马脚。

幸好,君君没有再追问,而是又提出了一个问题,“孟婆汤又是什么味道?”

“酸甜苦辣咸,人生百味。”常桂红替苏爱然答道,“傻孩子,喝了孟婆汤就忘了孟婆汤的味道了。”

“不对,我妈妈做的这个也是酸甜苦辣咸,还很香。”君君嚼着一个大个儿的面疙瘩,“孟婆就是站在桥上卖疙瘩汤的,两块钱一碗还送咸菜,爸爸喝,我也喝。”

孩子嘀嘀咕咕地给自己编着故事哄自己开心,苏爱然听来却是另一番光景,她仿佛真的看到了儿子描述的那个世界。孟婆,一定是个好厨子,因为所有人最终都没能抵住那碗汤的诱惑。孟婆也一定是这世界上最不得志的厨子,尝过她手艺的人最终都把她忘了。

君君喝了小半碗,放下筷子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爸爸不会忘了我的,因为我还没忘记他。”

那天之后,苏爱然参透了一个她之前不会理解的道理:人只要还会感到饥饿,就会有活下去的动力。只不过,能不能活下去,就得看命了。她多么希望自己再睁开眼睛,就已是“十年后”—伤痛早就过去,车祸已无影响,君君长大了,自己已经重新开始……

但,那只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