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词 : 李昌钰 张巍暧 天下霸 王牌特 首席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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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祝酒词、纪念日……多么美好!只是,即便凑齐这两种美好,也未必能换购一份高兴。比如,在亲人的死亡祭日向参加葬礼的亲朋好友致感谢辞。

此时此刻,苏爱然端着代酒的茶杯,站在那里搜肠刮肚,之前没有人教过她如何“高端大气上档次、优雅得体显关怀”地吃一顿白事饭。特别是,当她是请客的主家,而不是登堂的宾客时。

“婚礼当日,你许下的白首偕老,到头来终究是一场谎言。”—这是苏爱然最想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丈夫陈天的照片还摆在钱包里,日夜灿烂地冲自己笑。如今,苏爱然最喜欢的这张一寸免冠照,竟成了陈天的遗像。说些什么好呢?说话前该先笑笑么—就像丈夫在世时,自己无数次下厨请朋友来聚餐的幸福日子那样张罗大家吃好喝好?还是该哭呢—让这些反复安慰过自己的人放下伸向红烧肉、东坡肘子的筷子,跟她一起再度缅怀刚化成一把热腾腾灰尘的陈天?

生命是如此脆弱,还没来得及准备死亡,人生就已结束。对于儿子的葬礼,常桂红并不满意,但又能怎样呢?她的“小天儿”才刚刚三十五岁,儿子结婚就好像是昨天的事儿。孙子出生那年,丈夫病逝,她只忙着日夜痛苦,是儿子陈天一手操办了葬礼。如今丈夫尸骨未寒,儿子就……常桂红有些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积累一些“经验”。虽然落座之前,主事人跟她说过没有必要致辞,但是她坚持让儿媳说点儿什么来感谢大家,毕竟,以后这一家孤儿寡母难免要有事情麻烦大家。

“这些日子,爱然和阿姨都挺累的。”关键时刻,李杏发了话,“我替她说两句吧,我跟爱然是同事,也是最好的朋友。这次车祸来得太突然了……”

饿得快要前胸贴后背的宾客被迫转移目光,不好再觊觎摆在苏爱然附近油光四射的菜肴。他们放下筷子,悲悯中带着一点热切期待地看着李杏,以及离她最近的口味虾。可李杏只不过是好心帮朋友解围,车祸后面具体该说“生得伟大”还是“死得光荣”,她也不知道。宾客的注视让她愈发尴尬,视线无处安置,停在自己的手上—指甲里灰灰的东西,不会是帮苏爱然拾骨灰时留下的一小撮“陈天”吧?!想到这里,李杏手里的茶杯端不稳了。

乐队那厢中西合璧的吹拉弹唱更是让大家坐不住了,领头的一个眼色,众乐手摆弄起了放在一边的二胡、唢呐、萨克斯,一个拿镲的没拿稳,两片大镲都掉在地上,其他人帮着捡,又碰掉了几个鼓锤。韩飞在一边看得直叹气,但他也懒得管了。虽然自己的老婆李杏跟陈天的老婆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但说白了,他跟陈天也只不过是普通关系。要不是李杏死乞白赖地赶着同情人家孤儿寡母,赶鸭子上架般的非让他也出手帮忙,他连这个葬礼都懒得参加。在平时只跟计算机打交道的韩天看来,整个世界都能用“0”和“1”两个数字来表示,何必弄出这么多形式主义呢?多随点儿份子钱让活人好好过日子不就得了。就拿这乐队来说,本来按李杏说的,只是简单办办,请一些亲朋好友,定个火化日期,把讨价还价、结账缴费的事儿都替亲属处理一下就行了。结果老太太说儿子死得够憋屈了,不能再走得憋屈,非要风光大办,车队、乐队一个不能少。结果自己跑了好多地儿,才临时找到一个职工乐队,钱也没少给人家。效果嘛,除了哀乐能合奏之外,其他就只会《月亮之上》、《套马杆》,最擅长的是顺子的《回家》。还好李杏临时出了招儿,让他们把劲歌金曲们拉慢好几个节奏,这才勉强烘托了悲痛气氛。

这时常桂红开腔了,但刚刚说了“我儿子”三个字,老太太就浑身一僵,再次晕倒,砸在苏爱然身上—这已经是常桂红今天第二次晕倒。早晨那次是陈天的遗体被推进高炉之前,旁边哭得快要虚脱的常桂红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力气,扒着儿子的尸体就要一起往高炉里冲,别人怎么拉也拉不住,情急之下,李杏在背后照着常桂红的后脖颈就“劈”了一掌,老太太应声而倒,这才没再惹出事端。现在眼看人又晕了过去,一众宾客乱成一团,铙钹镲手也赶紧上前帮忙,生怕老太太躺错地方,毁了一桌子菜。一群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泼冷水地忙了半天,常桂红才清醒过来。

韩飞当机立断宣布开席,宾客们一边吃着,一边交头接耳几天前那场上了电视的惨烈车祸。别人的噩梦是车祸现场血淋淋的惨烈,苏爱然的噩梦却是一片空虚的白色……

两个礼拜前,下了今年入冬的第一场大雪。

陈天去郊区出近差,苏爱然下班回来给儿子君君买了他一直想要的变形金刚。上幼儿园的君君放学早,下午都是常桂红负责接孩子,然后跟儿子、媳妇一起吃过晚饭,再乘公交车回南城的家。那天,常桂红陪君君在客厅玩新玩具,苏爱然在厨房做饭。可刚开了火,婆婆就跑进来告诉苏爱然,君君可能把一个小零件吞到肚子里了。苏爱然听完立马关了火,抱起儿子就往医院跑,路上火急火燎地给陈天打了电话,通知他马上去医院。

到了医院,君君见到大夫跟见到阎王一样,死活不让大夫给检查,怕打针。苏爱然也急了,死死地把儿子抱在怀里,又是检查又是拍片,折腾了小半天。君君哭得惨烈之余,把苏爱然的头发、衣服扯得一团乱。医生并没在孩子的肚子里发现任何异物,只好让苏爱然密切观察孩子的大便。苏爱然还是有些不放心,如果回到家儿子出现状况了怎么办,可是一直留在医院也不是个事儿啊!更让她不放心的是,陈天从一个小时前到现在始终没有接过电话,这在他们之前的生活中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常桂红抱着君君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汗水湿透了老太太的领子。君君哭累了,靠着奶奶睡着了。苏爱然反复拨打着丈夫的电话,她越来越生气:陈天怎么能不接电话呢?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能不接电话呢!如果君君出了什么事儿,他岂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终于,苏爱然听见那首自己婚礼上放过的、被丈夫设为手机铃声的歌,在医院的走廊上传来。她欣喜地转头,嘴巴想笑,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就看到了两辆白色的担架车,车上是两个血人:其中一个穿着跟陈天一样的上衣、裤子、鞋,垂下来的手上带着她和陈天一起选的婚戒,旁边围着一众穿白大褂的大夫,脸上模糊的血肉被这些白大褂衬托得分外刺眼。手机铃声就是从这个烂脸大哥的口袋里传出来的。苏爱然一个箭步冲到婆婆身边,迅速捂住了儿子的眼睛,她定定地看着那个担架上的人,妄图从刺激的画面里找出一些不属于陈天的元素。

苏爱然的心告诉她:那不是陈天,就算他穿得跟陈天一样,身高跟陈天一样,手机铃声、戒指、胖瘦……所有所有都跟陈天一模一样,他也不可能是陈天。

推着车的女医生以为苏爱然在看热闹,嫌恶地推开她,用身体挡住了伤者的脸。苏爱然顺着医生没用什么力气的一推,软软地瘫在椅子上。君君被苏爱然捂醒了,使劲儿掰着苏爱然的手。苏爱然失去了所有意识,只是死死地捂着儿子的眼睛。君君尖叫起来,苏爱然一把拉过儿子,用从没有过的声音大声呵斥君君:“不许哭!”

儿子的哭声,担架车“嘎吱嘎吱”的运动声,医生们混乱的脚步声,周围人们的说话声……一切在苏爱然的心里,都随着担架车消失在缓缓关上的手术门后面。

声东击西,是生活最擅长的结构方式。这个为儿子担心得死去活来的雪天,苏爱然毫无预兆地失去了丈夫。直到几天以后,苏爱然才在交警的口中还原了事件经过。

那一天,陈天接完苏爱然的电话后就往回赶,忙乱中错过了高速出口,情急之下在高速上倒车,结果和一辆正常行驶的“SUV”发生碰撞,陈天和对方司机都当场死亡。正赶上安全驾驶宣传月,陈天车祸的这段视频被电视台反复播放,虽然画面模糊也打了马赛克,但熟人还是能马上认出那个违章倒车撞上一辆豪华“SUV”的POLO车司机就是陈天。

葬礼上,听到众人又议论起自己儿子的车祸,常桂红猛提一口气,又差点没把自己噎昏过去,“杏儿,你把电话给我,我要找电视台,求求他们别再播陈天的新闻了,这是一刀刀剜我的心呢!我……”

眼看婆婆又要晕过去,苏爱然赶紧上前扶住她。宾客们也都跟着劝慰,有人甚至拿起电话拨通了电视台征集线索的热线,要求对方不要再播车祸视频。也许是接电话的工作人员没弄清电话里指的是哪段视频,多问了两句,打电话的人又不厌其烦地解释了两遍,“就是有辆逆行的车撞上一辆‘SUV’,‘SUV’车头扁了,逆行的那辆……咳咳,人飞出去的那段。”

常桂红听到“人飞出去”几个字,忽然就亢奋了,跑过去抓过电话对着另一边破口大骂:“你们就不是人!不是人!那是我儿子,我儿子死了,你们还天天放给我看!你们这是要我的命!我告诉你们,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我每天上你们台吓死你们,闹死你们台里所有的人,你们给我等着,看了我儿子车祸新闻的都得死!都得死……”

这么说来,不就是“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了嘛。现场的宾客面面相觑,大家都看了那段视频,大部分人还看过不止一次,葬礼现场还彼此劝诫以后开车一定要系安全带。常桂红不但骂了电视台,捎带脚把在座的所有人都诅咒了一遍。铙钹镲手们率先放下筷子,表示自己有事要先走,闸口就此打开,其他人也跟着陆续走了,生怕发了疯的常桂红真的现场弄死一两个人给自己儿子陪葬。等常桂红被苏爱然、李杏好说歹说劝坐下来之后,包厢里只剩下韩飞在跟服务员商量把没上的菜退掉。

这饭是没有再吃下去的必要了,饭店里热闹的气氛怎么能和刚失去亲人的悲痛置于同一个灶台呢?刚给朋友聚会炒了鱼香肉丝的厨子,怎么能再炒出一盘烘托葬礼悲伤气氛的肉丝鱼香呢?

跟饭店结好账,韩飞先开车到自己家,接上苏爱然托自己母亲帮忙照顾的君君,再开车送苏爱然全家人回家。

不到五岁的君君冥冥中也感到爸爸再也不能回来是跟自己有关,这几天都变得格外怯懦。只是,孩子终究是孩子,悲伤与快乐对于他们来说泾渭分明。

君君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细小的变形金刚塑料零件,“妈妈,你看!” 

“嗯,好,你便便拉出来的?”苏爱然有气无力地问。

“就在我帽子里。”孩子大声地说。

之前得知车祸的震惊、失去丈夫的悲痛、对事故负全责要面对的索赔……已经让苏爱然完全乱了阵脚,她麻木地告知亲朋,麻木地被安慰。如果没有李杏自告奋勇、关键时刻推出韩飞作为主办人,苏爱然可能真的会一头扎在土里,闭上眼假装这个世界不存在。现在,苏爱然继续麻木下去的可能,全被儿子手中那个小零件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