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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可要查它的帐,却不是件简单的事,那就是一团乱麻,而且还不是一般乱麻,即便集合会计专家,穷数年之力,都不一定理得清楚。
  触发“保路运动”的前邮传部大臣盛宣怀,是清末国内经济领域的教父级人物,连他都被川汉铁路公司所绊倒,可想而知这座池子里的水有多深。
  毛牛营长毕业于保定军校,军事知识没得说,但经济学方面则完全是门外汉,且不论查帐必备的会计统计常识,他就连通常的算盘珠子都不会拨。
  可是熊克武却没法拒绝,因为对方说得慷慨激昂:“我们此次回川,附带有查办贪污责任。川汉铁路公司内部腐败混乱,乃人所共知的事。若不查一下,并将结果公布于众,难对川人及保路运动中的牺牲者交待。”
  熊克武点点头:“那你就去查吧。”
  毛牛营长兴奋得一跃而起,马上以蜀军司令部的名义联系办事处负责人李某。
  查帐这一天,他雄纠纠气昂昂地一个人踱进了办事处的办公室。出乎他的意料,亲自出来接待的李某毫无慌张神色,举手投足间皆彬彬有礼,从容不迫。
  一番寒喧之后,李某便把营长带进一所大房间。
  不进去尚可,一进去营长大吃一惊,先前的各种美好也全都随之烟消云散。
  房间里的卷宗帐簿堆积如山,简直比废品收购站还热闹。在室内正中央,放着一张大餐桌,上面铺有白布单,周围则摆列着好些座位,每张座位前从算盘到毛笔、铅笔、钢笔,应有尽有。
  显然人家早已有备,而且不是为一个人备的,是为许多人备的。
  李某仍然那么客气,一面递烟泡茶,一面上前陪笑:“所有帐目都在这里,你尽管查。有疑问随时提出,我立刻可以解答。”
  营长的一个脑袋变成了两个大,但既然来了,总得装模作样查一下啊。
  保定军校毕业的,那也是有文化的军官,总不会让这点尿给憋死吧。抱着一丝侥幸,他随手从帐薄里抽了两本,信手翻了翻,这一下却更是把汗都翻出来了。
  别说核对数字,里面的许多名词术语,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真是隔行如隔山,别说查,连个装点门面的问题都提不出来。
  再翻下去,今天恐怕是走不出这个盘丝洞了。毛牛营长情急生智,对李某说:“今天不是正式查,只是见个面,接个头而已。我还有事,改天再来。”
  说完之后,他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过了些天,见客轮久候不至,熊克武决定转乘木船溯江西上,查帐一事也就不了了之。
  起发太太
  要查川汉公司的帐,其实还轮不到蜀军,那应该是保路运动发起者们的事,可是早已没人来理这个茬了。
  一场保路运动,让原四川总督赵尔丰声败名裂,被迫将权力交到了立宪党人手中,保路运动领袖蒲殿俊出任成都军政府都督。
  论从政经验,“书生政客”蒲殿俊远不如下台的“旧官僚”赵尔丰。他就好象那个愣头愣脑的毛牛营长,站在帐房门前可以说东道西,等自己走进去,就马上晕了菜。
  别的不提,光聚集成都的军队就摆不平。从保路同志军、新军,到由绿营改编而成的巡防军,大家如今都是“白盔白甲的革命党”,手上也都有“板刀、钢鞭、炸弹、洋炮、三尖两刃刀、钩镰枪”,自然是谁都不服谁,
  蒲殿俊觉得这样不是个事,于是决定把军队召集到一起,进行点名发饷,以便稳定军心。
  有人劝他,这种时候,就算把军队互相隔离起来,都尚恐不及,你还要来个集中,倘若“一夫发难”,势必波及全部,到时将不可收拾。
  蒲殿俊不以为意:这个世界上,每种事情都有类型,感情也是如此。我给军队发饷,对他们好,难道他们还会恩将仇报?
  当天,蒲殿俊宣布要给每个士兵发三个月的恩饷,台下果然是欢呼声一片。
  可是在欢呼之后,紧随而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谩骂,原因是副都督又补充了一句实话:“现在财政吃紧,这笔恩饷要等以后补发。”
  格龟儿子的,原来是诳我们玩呢。
  有人高喊一声:“打起发!”
  打起发,就是兵变的意思。这一喊不要紧,众人全都回过味来,等什么恩饷,还不如我们自己出去抢一把来得快而爽。
  书生意气的蒲都督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感情也是要分类型的,而跟金钱利益紧紧挂钩的感情,本身就不值一钱。
  蒲殿俊当即易服逃离,满打满算,都督一共做了才十二天,川人因此戏称其为“十日都督”。
  其实他走还是不走,对局势而言,都毫无意义。各支军队犹如蝗虫一般涌上街头,见门就闯,见人就抢,他们在抢掠时还很有默契,碰到跟自己不是一个系统的军队时,都会打招呼:“不照不照。”意为各干各的,互不妨碍。
  成都完全处于失控状态,大火连烧三日不熄,藩库、盐库、银行都被洗劫一空,白花花的银子整箱整箱地被搬走,民间财产损失更是难以计数,史称“成都兵变”。
  很多叛兵大发横财,不少人因而聚了老婆,民间称之为“起发太太”,一首新出笼的民谣紧跟于后:“不照不照两不照,明年生过大老少。”
  当欲望失去羁绊,带来的只有混乱和灾难,幸好就在这时,英雄出现了。
  英雄的名字叫尹昌衡,因为他个头高,人称“尹长子”。尹昌衡的智商跟身高相仿,小时候就被人称为神童,一张嘴能言善辩。据说他父亲曾因事被衙役拘走,他就一个人跑进衙门,替父申辩,升堂的县太爷被这小子当场问到哑口无言,乃至不得不将其父亲放回。
  那一年,他才十一岁。
  如此聪明精灵,读书当然没有问题。十七岁,尹昌衡考入了成都的四川武备学堂,那是四川本地创办的第一所军事学校。学校采用的是日本士官学校(简称“陆士”)体制,并聘用日本人担任教习。
  在武备学堂,尹昌衡也是绝对的尖子。他与熊克武同一年赴日本求学,但熊克武是自费生,他是公费保送生,而且是武备学堂的首期保送生。
  尹昌衡在日本振武学校学习了两年,即升入陆士步兵科第六期。毕业回国后,他被分配到广西。当时随着科举制度的废除,像他这样的“洋秀才”和“洋举人”,那真是金光熠熠、炙手可热,到哪都惯着宠着,视之为天之骄子。
  在广西,尹昌衡的职务是督练公所编译科长,督练公所又称督练处,乃训练新军的机构,待遇非常不错。除此之外,当地达官显贵也都争相与之结交,或收为学生,或结为亲家。
  民国女作家张爱玲说过,出名要趁早,否则快乐也来得不那么痛快了。这句话完全可以引用到“尹长子”身上,一时之间,他已经不知道究竟该如何伺候自个了。
  某天,尹昌衡喝到酩酊大醉,一个人骑着马就冲进了巡抚衙门。门卫上前拦阻,他还举起鞭子抽人家。
  其时的广西巡抚就是张鸣岐,他出来后,不免要对尹昌衡斥责两句,不料对方连巡抚大人的面子都不给,反而出言不逊。
  张鸣岐虽因镇压广州起义而名声不佳,但他实际上是个很有政绩的官员,尤其在执政广西时多有建树,颇受清末名吏岑春煊的器重和赏识。
  见一个乳臭未干的后辈竟敢如此猖狂无礼,张鸣岐不由大动肝火,若不是旁人说情劝阻,当即就要以“面辱大吏”予以治罪。
  张鸣岐原本很看重尹昌衡,然而尹昌衡的言行使他不得不对之加以冷淡,也许他的出发点是好的,无非希望年轻人能变得更成熟老练一些,可“海外高材生”哪受得了这个,尹昌衡很快就递来了一封辞职信。
  临行之前,张鸣岐专门设宴为尹昌衡饯行,在席上郑重告诫:“不傲、不狂、不嗜饮,则为长城。”话语之中,仍对之寄予殷切期望。
  你猜小尹答的是什么,“亦文、亦武、亦仁明,终必大用。”
  张鸣岐再也说不出话来。
  需要的只是板砖
  尹昌衡离开广西,回到四川,但现实还是小小地打击了他一下:好位置到哪里都是人满为患,你的文凭和才能再犀利都没有用。
  通过关系,尹昌衡才得以弄到一个职位,是四川督练公所编译科长,跟在广西时一模一样!
  四川新军系总督赵尔巽编练而成。赵尔巽不是四川本地人,带来的军官也大多是外省籍,导致这支军队的高级军官,从统制(师长)到协统(旅长),说的都不是四川话,新军中的川籍军人早已心生不满。
  别人不满,只放在心里,尹昌衡不满,就一定要说出来。
  第十七镇新军编练已毕,成立当天,赵尔巽在庆祝仪式上举杯酌酒,说道:“新军成立,当为川人庆,为川人贺。”
  军官们见状也都起立举杯,满座之上,只有尹昌衡纹丝不动。
  赵尔巽觉得奇怪,就问他为什么不举杯。
  尹昌衡答道:“刚才大帅说的话,卑职还有两句不懂,正在琢磨,所以忘了举杯。”
  尹昌衡这么一讲,赵尔巽就没法抽梯子走路了,只好继续问他究竟是哪两句不懂。
  尹昌衡立即高声作答:“大帅所说为川人庆,为川人贺,卑职认为应该是为川人悲,为川人吊!”
  众目睽睽之下,赵尔巽很不高兴,但仍忍着性子:“这话怎么说?”
  尹昌衡毫不怯场。
  “十七镇的枪炮,都是日本人不用的废物,而统兵的人,又无真才实学,真是械不可用,将不知兵。兵如同火,练不好兵,难免自焚。如此看来,大帅所练之兵,只足自焚,还贺什么贺。所以,我说要为川人悲,为川人吊。”
  此言一出,犹如将了赵尔巽一军,他不由追问:“那依你之见,当如何练兵?”
  得到的回答是要择将。
  又问:“谁是将才?”
  尹昌衡先提了一个老资格的川籍军官,然后胸脯一挺:“还有在下我!”
  知道眼前的人不谦虚,想不到的是如此不谦虚,赵尔巽一问,才知道他是陆士毕业的。
  赵尔巽朝在座的外省军官一指:“他们不都是陆士生吗,学的课程完全一样,哪一点不比你强?”
  既然出了头,就不能轻易缩回去,尹昌衡拿出了他的善辩本领。
  “大帅以此论人,卑职以为大谬不然。宋朝时候,李纲以学士作宰相,秦桧也以学士作宰相,两人却一忠一奸,这又怎么说呢?”
  赵尔巽一时反应不及,找不到合适的话来予以回应,竟然当场被问住了。见总督已下不来台,旁边的人赶紧插科打诨,以尹昌衡酒喝多了为由,将他拉走了事。
  庆祝盛典不欢而散,但尹昌衡一炮而红,不仅因“胆气粗豪,敢于说话”,在川籍军官中赢得了尊重,就连赵尔巽也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经过这么一闹,赵尔巽认为尹昌衡虽然狂妄冒失,然亦不失才气,如果要平衡军官间的省籍关系,值得重用提拔一下。
  当年秋天,四川新军分成南北两军进行演练。赵尔巽特地指定尹昌衡为中央裁判官,有意借此考查他的军事才能,同时提升其在军中的地位。
  南北两军的指挥官都是外省协统,偏偏在那次演习中又都大失水准。演习总结时,尹昌衡就毫不客气地把两个协统海骂一顿,说这两个人简直是饭桶,“指挥凌乱不堪,毫无战术常识……”
  此时的尹昌衡不过是一小小的编译科长,可两个协统却不能反驳,周围那些升不上去的川籍军官一个个扬眉吐气,朝尹昌衡直竖大拇指。
  尹昌衡成了川籍军官的意见领袖,他在新军中也初步树立起了胆大敢言,既不媚上又不阿下的好形象。
  赵尔巽走后,川督由其弟赵尔丰接任。赵尔丰没操持多久,就被蒲殿俊所替代,而新军军权仍握在外省军官手里。
  川籍军官闹了几次,尹昌衡才得以升任军政部长,但其他人仍无升官希望,双方矛盾由此结到了有天大。
  实际上,成都兵变部分就是由川籍军官所挑动。据说在兵变之前,他们还给藩库站岗的卫兵送去了指示:“如果街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们立即打开藩库抢银子。”
  兵变犹如放火,火一点燃,谁也控制不住。蒲殿俊跑了,外省军官争相开溜,川籍军官也个个面无人色,都唯恐祸及自身。
  转眼之间,整个主席台上,只剩下尹昌衡一人。
  马夫要拉他离开,才走几步,就中流弹而失足倒地,禁不住朝他大叫:“尹部长,快躲开,危险……”
  尹昌衡一下子被激怒了,当即大吼一声:“大丈夫死何所惧!”
  危急时刻,尹昌衡的座马因受到惊吓,自行挣脱缰绳,冲进了校阅场。
  尹昌衡飞身上马,从城外调来新军,一举平息兵变,成了挽救危局的最大功臣。
  事后讨论新都督人选,有人说:“匹夫可以为天子,难道尹昌衡不可以当都督?”
  此言一出,赢得在座军官一致赞同,尹昌衡遂就任都督,掌握成都政府军政大权。
  尹昌衡时年不过二十七岁,这个小伙子凭着“亦文、亦武、亦仁明”和一往无前的态度,终于在最短时间内就得到了“大用”。
  当年尹昌衡与张鸣岐的长幼对话,其实代表的是两种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