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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啊!”
  
  崔士英心中大为生气,中邪?这真是荒谬!他有心想反驳几句,细一想,又找不出什么话来,事情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妻子好端端地坐在那儿,因为看了一眼钟馗像就犯了病,你能说出这是个什么道道来吗?
  
  顾宪坤则是非常惊诧:“曾理事,怎么扯到中邪上了?”
  
  “不是中邪,那为什么口不能言?不是中邪,又为什么身体不能动?你说!”曾毅反问。
  
  顾宪坤无言以对,这种问题,他又没研究过,怎么回答得上。
  
  曾毅看着顾宪坤:“明白了吗?刚才在流泪的,并不是顾主席!”
  
  这句话一说,屋子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正在闭目养神的顾明珠莫名打了个冷颤,人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了畏惧。
  
  好半天,顾宪坤才回过神,问了一句:“那是谁在流泪?”
  
   “发病的时候,只是默然流泪,这说明对方心怀愧疚。”曾毅看着顾明珠,“刚才顾主席看画卷的时候,应该是看到了一些人和物,如果看到的那人现在已经不在 世上,定是他生前做了对不住顾主席的事,现在跑来忏悔,所以哭泣不止;如果那人还在世上,就是他的祖先地下不安,知道顾主席受了委屈,又苦于无力管束后 人,只好默默对顾主席流泪了。”
  
  顾明珠猛一下睁开了眼,神情颇为激动。
  
  崔士英翻了一下自己的线装古书,他反正是不信这些话的,只当没听到。
  
  顾宪坤则是心里一惊,暗道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一定是老崔家的先人,知道后人们做了对不住母亲的事,害母亲生了大病,他们地下难安,觉得对不起母亲,所以跑来哭泣。
  
  这一切,竟然解释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一想到这,顾宪坤后背的寒毛都立了起来,难道真是中了邪?
  
  曾毅站起身来,帮顾明珠取出那根银针,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道:“这个病无需用药!顾主席只要在对方的灵位之前,哭泣忏悔,诉说自己的委屈,再表示自己能够放下心中怨恨,愿意化解这段仇怨,对方自然不会再来找您了。”
  
  崔士英心里有些烦躁,他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碰到这种事,应该站出来狠狠地训斥对方的,可事关自己妻子的病,他只能姑且先忍着,不管好歹,这也算是一种说法。
  
  顾明珠突然开口问道:“曾理事,你是位中医,你确定你刚才不是在说胡话?”
  
  “顾主席按照我说的方法一试,就知道真假!”曾毅笑得十分坦然,显示他对自己的方法很有信心,“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试与不试,全在顾主席自己,我先告辞了!”
  
  崔士英立刻抬了抬手:“宪坤,你去送送曾理事!”他已经忍好半天了,自从曾毅说出那个荒诞结论,他就不想往下听了,这哪是医生,这分明就是神棍。
  
  出了门,顾宪坤就问道:“曾理事,中邪的事是真的?”
  
  曾毅盯着顾宪坤,他真想骂对方几句:“老和尚还说是佛祖显灵,治好了暴发户的儿子,你说那是真的,还是假?”
  
  顾宪坤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你刚才都是在诈我母亲?”
  
  曾毅有些无语,他没想到自己把顾宪坤给装了进去,道:“佛祖能用医家的手段来降服众生,那治病为什么不能借用鬼神之力呢?”
  
  顾宪坤面色微红,心里有些惭愧,暗道自己真是后知后觉,之前在素膳坊,曾毅拆穿明空老和尚的把戏时,自己就应该想到这是个诈局,他道:“只怕过不了多久,家母就能反应过来,这以诈治病,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
  
  “顾主席商海沉浮数十载,阅历无比,我的那点小把戏她怎么会看不穿呢。”曾毅摆了摆手,“这个你不用担心了,你快去准备回乡祭祖的事吧!”
  
  顾宪坤刚有点明白,又有些乱了,既然知道母亲能够识破这个把戏,为什么还要准备回乡祭祖的事?
  
  又往前走了一截,看到了别墅区的大门,曾毅道:“好了,顾总不用送了,你快回去吧,说不定顾主席现在就要找你呢!等祭祖回来,你再来找我,我给你开个方子,给顾主席好好调理一下,这病就能好了。”
  
  一直把曾毅送到了别墅大门外,顾宪坤还是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等回到家里,他就看自己母亲坐在那里,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又是平时那副沉稳冷静的样子,他心道不好,看来母亲已经知道这是个诈局了,曾毅刚才的那番表演,可能要白费了。
  
  “宪坤,你去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回乡下祭祖!”顿了一下,顾明珠又道:“帮我再约一下灵觉寺的明空法师,我要为咱们崔家的祖先做一场法事。”
  
  顾宪坤顿时定在了那里,等回过神来,他不得不佩服曾毅的高明,原来这个中邪之说,根本就不是用来诈自己母亲的,而是诈给外人看的。
  
  第二天,整个崔家营的人,都让浩浩荡荡的车队给搅动了。
  
  十辆黑色奔驰组成的豪华车队,从崔家营直穿而过,来到了位于村子正中央的崔氏祖祠。顾明珠迈步下车,在崔士英和顾宪坤的陪伴下,进入了祖祠。
  
  得知消息的很多村民,就来到祖祠外面围观,崔士英是村里一等一的名人,大家都知道他娶了个很有钱的老婆,连带着崔士英的几个兄弟亲戚,也跟着发了起来。
  
  只是大家没想到,顾明珠进入祖祠之后,就是放声大哭。
  
   刚一开始,顾明珠也没想哭这么厉害,她只是想做做戏,可哭了几声之后,她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心中的委屈,竟然就哭得有些止不住声了。这些年她确实憋得很 苦,碍于丈夫的面子,她就算对崔家的人心里有气,也只能咽在肚子里自己承受,更无处去诉苦,现在对着崔家祖先的牌位,她终于把多年的委屈哭了出来。
  
  祖祠外面的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纷纷开始猜测。
  
  过了一会,村外跑回来几个人:“崔士英的老婆从省城请了几位高僧,正在他们家坟前诵经。”
  
  众人更是称奇,议论得更加凶猛了。
  
  “崔士英老婆得病的事,你们知道吗?”
  
  “听说很吓人,一犯病,整个人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就是一直流眼泪。”
  
  “前几天有一位高人指点,说那不是病,是鬼上身。是因为崔家的这些后人不和,先人们觉得崔士英的老婆受了委屈,就上来对她哭诉。”
  
   众人一琢磨,可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高人说得真是太准了!要说顾家这些年可真没少提携崔家的人,可最后连个好都没落下,能不委屈吗?尤其是崔家老二,干 的事更是缺德带冒烟,竟然只准人家门口摆一只狮子,明摆着欺负人啊。听说他儿子以前在名仕集团上班,搞大别人肚子,差点吃了官司,最后还是顾家出面摆平 的。
  
  众人越聊,就越觉得这事靠谱。
  
  后来又有人说,顾明珠在得到高人指点后,当场就哭了,说因为兄弟妯娌间这么点小纠纷,就搞得先人不安,她实在是对不住崔氏先人,所以特地来向祖先忏悔认错,还要做法事。
  
  大家听着祖祠里的哭声,顿时激愤不平,觉得崔士杰更不是个玩意了,明明是崔家的后人做错了事,现在却人家媳妇来向祖先认错,世上哪有这个道理,这么的好媳妇,要到哪去找?
  
  顾明珠在祖祠痛哭一场,哭到最后浑身发软,才离开了崔家营。
  
  等她离开之后,崔士杰门口的石狮子下,被几个小孩子跑去拉了泡屎,石狮子运气吃不着,吃屎倒是现成的。
  
  顾宪坤好容易才找到曾毅的诊所,推开门,曾毅正坐在里面捧着本书看。
  
  “曾理事,你猜一猜,看发生了什么事?”顾宪坤笑着走了进去。
  
  曾毅起身为顾宪坤找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道:“看顾总这个样子,我想多半是你老宅门口的石狮子自己长腿跑回来了!”
  
  顾宪坤就露出钦佩的神色,道:“曾理事真是料事如神!”
  
  之前顾明珠病得最厉害的时候,顾宪坤曾想私下去找他二叔协商一下,看能不能换一对小点的石狮子镇在门口,结果被崔士英先给拒绝了,后来顾明珠知道这件事,更是对他痛加训斥,直到石狮子自己跑回来,顾宪坤才有点明白。
  
  有些底线是必须要坚持的,宁可只摆一只狮子,也不能堕了顾家的高傲和体面,轻易的让步,绝不会获得别人尊重,反而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下次可能会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顾宪坤以前不明白,现在全明白了,那只石狮子被人摆回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感觉胸中浊气一呼而出,整个人无比地畅快。顾明珠更是破天荒地约了人出去打麻将,自从生病后,她就从来没参与过这种娱乐活动。
  
  “顾主席气色好点没有?”曾毅问到。
  
  “在祖祠哭过一次回来后,我就感觉到她好了很多,人也不那么善怒了。”顾宪坤笑着,“曾理事治病的手段,简直是出神入化,让人叹为观止,不开方,不吃药,就让我母亲这个多年的顽疾顷刻见好。”
  
  曾毅笑了笑:“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
  
  他早料会是这样,上层人物最讲的就是个体面,有时候为了争一个夜场女,或者为多喝少喝一杯酒的事,衙内们都能大打出手,他们不缺那点东西,但涉及到面子的问题,就必须要争一争的,否则今后你在圈子就抬不起头,只能沦为任人欺负的下场。
  
  什么是面子?面子就是我说了要摆那么大的石狮子,就必须摆那么大的,换了别的,或者不是原配的那两只,我都不会摆。你不让我摆,那我就让你自己给我摆。
  
  顾明珠这次不但面子争回来了,还在崔士英老家赢得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名声,又加上大哭了一场,心里的郁气散去一大半,这病其实也就好了一大半。
  
  曾毅从书里拿出一张方子,道:“方子我已经写好了,按方抓药,一天两剂,喝完十剂,我再去复诊。”
  
  顾宪坤接过来,仔细收好。
  
  曾毅又补了一句:“方子是经典名方,出自清代名医王清任的《医林改错》上的,叫做‘血府逐瘀汤’,治疗顾主席的病,最为对症。”
  
  曾毅这句话并不是在卖弄自己的知识渊博,而是富贵人家看病,绝不是按方抓药那么简单,他们大多惜命如金,如果不弄清楚方子从哪来,能治什么病,他们一般是不会轻易服那些来历不明的药,这点曾老爷子也在手记中有提到过。
  
  顾宪坤这才道谢:“让曾理事费心了。”
  
  “有什么费心的,治病救人,是我的本职工作。”
  
  顾宪坤就转移了话题:“对了,曾理事这间诊所什么时候开张?”
  
  “快了,等我定的设备做好,就可以开张了。”
  
  “到时候一定要通知我,我一定亲自到场祝贺。”顾宪坤客气了几句,就站了起来,“我先去抓药了,回头我再来叨扰你。”
  
  “我送送你!”
  
  曾毅把顾宪坤送到门口,他知道,对方所说的回头再来叨扰,应该是回头定有重谢,像顾家这种门庭,是不会把谢字时刻挂在嘴边的,但是该有的,绝不会少,他们才不会欠别人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