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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在十二月一个晴朗而寒冷的日子,伦祖把冬季燕麦播进地里。十一月细雨蒙蒙、天气凄冷;柴火都湿漉漉的,希恩暗自责骂自己,努力用这种柴火做好饭。十二月的天气晴朗了起来。松树林里异常寒冷,不过倒也挺干燥宜人。天亮之后伦祖会出去喂牲口、挤牛奶,寒冷让他的手失去了知觉;但是当太阳升起来之后一切都变得暖和起来。希恩会在天快亮之前做好早餐,然后他们俩围着炉火一起吃饭。一日三餐当中伦祖最喜欢他的早餐了——油滋滋的煎培根,玉米粉熬成的浓稠细滑的玉米粥,玉米饼,还有糖浆。后来有时候希恩会从她的木桶里抓一把面粉做硬皮面包,把它放在抹了油的三脚铁锅上烘焙。

她习惯在天亮之前为伦祖做好早饭。他总是会先耙出木炭,再用壁炉旁边劈好的柴火把火生好。(屋外紧闭的百叶窗下面的木架子上堆满了柴火,随手可取。有伦祖在就有用不完的柴火。)她会在床上躺着,直到房间暖和了再起来;但她并不是在偷懒;伦祖嘱咐她要照顾好自己。当公鸡开始打鸣的时候她就差不多做好饭了。他们吃饭的时候猪猡们开始在房子外面一侧的猪圈里躁动起来;贝琪在严寒中哞哞叫着走开了。家禽伴着第一缕亮光从树上飞下来,怯生生地顶着风走过院子,来到房子挡风的一侧,靠着木头偎依在一起;公鸡时不时地将脖子伸得像一把小号,唱出急切而又高亢的曲子:

伦祖在替西恩挤牛奶的时候,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不过黑暗仍然没有完全从空气中褪去,直到太阳冒了出来并开始缓慢地向上爬升;接着天空变得晴朗开阔起来;黑暗转瞬即逝,就连洗衣槽周围和房子北边屋檐下的灌木丛也变得亮堂起来。还会有风像慢慢落下的鞭子一样刺痛着脸颊,不过感觉要比夜里呼啸着掠过房屋的寒风柔和多了。这风声会让希恩跟伦祖紧挨着睡在一起,让她庆幸自己躺在温暖的羽绒床垫上,盖着温暖的被子,而不像外面那些可怜的哑巴畜生只能将屁股对着寒风瑟瑟发抖。

在寒冷的冬季,乌黑发亮的蛇钻进了洞里,蟾蜍也躲在泥巴里不出来了。在泥土深处那些蛇或许正躺在那儿打盹,缓缓地盘绕着,雌雄两条蛇凶恶的脑袋时不时地交叠在一起。在潮湿的夏日里青蛙高唱着具有金属质感的单调曲子;现在它们却躲在黑魆魆的某个地方昏昏欲睡地眨着眼睛,成千上万的它们蹲坐在成千上万个泥巴洞里,长着一副丑陋的腰腿肉。鸟儿在枯死的干草里搜寻着干瘪的种子。在希恩的豌豆地里,山鹑寻到了裂开的干豌豆荚,那里面有免费的干豌豆可供这些野禽们充饥。

狂风横扫整个矮树林,松树在使劲拉扯着深埋在泥土中的树根;北风吹来它们倒向南面,东风吹来它们倒向西面;而当风头过去之后,天气又变得安静宜人,松树又像以往那样笔直地站立起来,仿佛被快速地固定在盘踞在泥土中的黑色的根须上。成群结队的昆虫已经不见了;它们的鸣叫声曾经让这里喧闹不已;蟋蟀发出的沉重刺耳的歌声,其他虫子从草丛中发出的令人心烦的尖细叫声,让人觉得夏日的炎热更加咄咄逼人。夏夜里蚱蜢高声唱着单调刺耳的长音符,中间混杂着成千上万的其他昆虫的各式调子。蝗虫金黄色的翅膀颤动发出的得得声在夜里响起,震荡着炎热的空气。那些嘈杂的声音现在都消失去哪里了呢?这些小家伙儿都拥挤在迷宫般的地下地道里;许多已经死了,留下它们还未出生的幼虫藏在温暖的毛茸茸的虫茧里,挂在树枝上随风摇曳,另外一些附在落叶朝下的一面上,还有些紧抱着干草的底部;大自然显得漫不经心,不过没关系;即使一千只死去了,还有千千万万只在蛰伏。

在夏天的黑夜里你可以听到许多小生命的呼吸声和叫声此起彼伏,就像是一层薄薄的装饰物盖住了一堵毛石墙。而冬夜却和夏夜迥乎不同。冬天的夜晚荒凉孤寂,听不到那些带翅膀的昆虫发出的并不唐突的吱吱叽叽声。现在听不到黑夜的存在了;除了狂风呼啸而过,剩下的就是一片寂静。有时在黑色的寂静之中会传来美洲狮的吼叫,还有野猫在空地附近的树林边缘哀嚎。有时还会听到猎狗飞奔出去追赶过于靠近房子的胆小动物。

希恩现在睡眠不好,不管她怎么翻来覆去都觉得呼吸困难。但这并不是她最难受的夜晚,最难受的时候是她的孩子在肚子里长大的那段时间;现在孩子已经长成,她的身体只要休息待产就可以了。现在她可以在夜里听着外面的声音却不害怕。现在壁炉里一直烧到天亮的木头会在墙上和角落里投射出各种奇怪的形状,但她不再害怕了。

现在在后面这种状态里,她又像前几个月那样敏感了,但那种烦躁和预感不再让她感到恶心;现在她无需悲痛就能想到野生动物是如何不顾一切地保护幼崽了,也能体会到在伤害降临时它们是多么地悲伤——美洲狮的利爪深埋进幼鹿娇嫩的后腿肉里,老鹰闯进松鼠的巢穴饱餐一顿,秃鹰飞过跑向幼崽的母兔抓起窝里毛还没干的小兔,看到地上出现阴影就必须逃跑的田鼠……哦,这些动物母亲一定非常难过,她想,生养了幼崽却又被吃掉,如此往复,一次又一次。怀孕的母畜跟她一样身体笨重,行动不便,然而每当危险突然降临,他们一定会撒开四蹄仓皇逃命。但她们仍然是诚实可爱的母亲;山鹑是种胆子极小的动物,可如果你想把孵蛋的母山鹑从窝里赶出来,她一定会守住她的鸟窝,拼命地啄你的脚;长着娃娃脸的负鼠在被抓住的时候会装死,以此来保护畏缩在她肚袋里长着黑眼睛的幼崽……

而她有伦祖在身边为她和孩子消灾解难;她在家里安全而又温暖,不用担心外面每每出现的野兽的身影和嚎叫声。炉火旁有一个石头罐子,里面烧着热水,随时准备迎接小家伙的降生。娘家在六英里外,而且很快就会住过来照顾她。墙角处安放着伦祖制作打磨的胡桃木摇篮,摇篮很深,等待着迎接她的孩子安睡其中。不过大部分时间她会让孩子跟她睡在一起。伦祖说有时候母亲跟婴儿睡在一起的时候会不小心闷死孩子;有时候母猪会闷死幼崽……但希恩不会!她会是一位漂亮妈妈,绝不会像又蠢又丑的母猪一样闷死她的孩子。

她要感谢万能的上帝让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得如此顺利。她现在吃的是白面包;上帝赐给这个世界两种面包:美味可口的白面包,强忍眼泪默默咽下的苦涩的黑面包。不过无论他赐给你哪种面包,你都必须吃下去。如果你胆敢把面包扔回到上帝脸上,你在有生之年一定会悔不当初。希恩以前经常听她母亲说她和文斯如何为他们的傲慢和冷酷付出代价,换回的都是母亲所说的披麻蒙灰、深感懊悔,所以从那以后他们的心肠就变得越来越善良温柔了。这件事母亲说起过很多次。

西恩从卡罗莱纳迁移过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女婴,名字叫娜奥米·伊丽莎白。母亲说她和父亲从没有像爱小伊丽莎白那样爱过其他孩子。他们不敢这样做,因为上帝说过“除了我你们不能再信其他的神!”伊丽莎白出生在卡罗莱纳,九个月后西恩和文斯告别了乡亲南下来到了佐治亚。母亲说她在南下的路上犯了太多的罪过,因为当她在哄伊丽莎白入睡的时候总是唱着“遥远的地方有一片乐土”,彼时她总是在想着卡罗莱纳,那里的人们住得很近,在皓月当空的夏夜举行聚会,乘坐干草车出游;她从未想过当她唱歌时没想到天堂其实是罪过。母亲和父亲在刚安顿下来的时候可谓诸事不顺;大雨泡烂了地里的种子;奶牛得了黑腿病死了;猪猡全身浮肿病倒死了;甚至家禽也生病了,过半家禽的嘴和头先是烂掉然后死了。西恩一直在做玉米糊当饭吃,直到最后没了粮食,除此以外他们没有牛奶也没有糖。后来她就用文斯捕的野兔或者小鸟炖汤吃——因为他绝不会浪费弹药。他能用石头从树上打下来松鼠——因为松鼠数量众多而且不怕人,很容易得手;他能用自制的鱼钩钓鱼;他们煮这些东西吃的时候不放盐,因为没有盐。然而西恩却很开心,因为她还有奶水喂伊丽莎白,直到最后乳汁也没了(无论她喝再多的水也没用),乳房再次变得松软瘦小如同少女。唉,那段时光真的是太艰难了。那段时间西恩和文斯只能啃黑面包充饥,而他们却拒绝吃它;至少他们在上帝之手面前把脸转了过去,抱怨他对他们如此不公。现在西恩感谢上帝让他们熬过了艰难时光,但在那时她还年轻,见识也浅。那时她也像乔布的老婆那样,不断跟文斯找碴诅咒上帝寻死觅活,而文斯也是针尖对麦芒。他们过得凄惨而愚蠢,自以为比上帝更懂得应该如何管理世事。于是上帝就给了他们一个教训。

在第二年疾病肆虐的晚春时节,伊丽莎白新得了感冒,蜷缩在西恩的怀里,日夜哭个不停。感冒先是侵袭了她的头部,随即迅速恶化,病情隐藏得太深,西恩没能及时发现。她把文斯从湿透的泥土中挖出来的野生止疼剂敷在伊丽莎白的脸和脖子上;她给她喂蛇根草水,期望能把她热得烫手的高烧降下来;她把猫薄荷茶和松鼠果酒混在一起给呜咽的婴儿灌下去,防止她的嘴巴一碰到西恩手里的锡勺就扭头移开。最后,文斯在树林里四处搜罗他母亲用过的各种草药——治疗风寒的菖蒲,比红色药效更好的白色檫木树根,治疗皮肤中毒的蠕孢菌,不一而足。文斯赶回家,皮靴外面裹着厚厚的泥巴,把湿漉漉的草药交给西恩;西恩则想尽各种办法把树根和叶子混在一起炖煮,再把汤水都喂给孩子喝。然而高烧和浮肿却一直没有消退。

最后,文斯做了一个祷告,这个祷告西恩在她一生当中听过很多次。他那双多毛的长满了老茧的双手紧扣在胸口上,手指不停地互相拨弄着;他的双眼紧闭,因为不敢睁着眼睛直面上帝。他想闭着眼睛伸手抓住上帝,就像当年雅各布跟神的使者角力一样。不过比起一百英里外的荒野之地,上帝似乎距离海岸镇和卡罗莱纳要近得多。上帝是否记得他和西恩已经带着孩子迁徙至此,一个游荡着美洲狮、野猫和嗜鱼蛇的地方——一个从这里越过佛罗里达海岸就是说着异国语言,要跟白人再打一仗的西班牙人——一个从这里向南和向西不远的地方游荡着红色的魔鬼,急不可耐地要撕开你的头皮的地方?他记得吗?这非常令人怀疑。文斯不得不大声祈祷,长时间地痛苦挣扎,好让上帝在遥远的地方听到他的祷告!于是文斯大声祈祷,他黝黑的双臂伸向空中祈求神力拯救这个孩子,这个来自于他和西恩骨血的白皮肤的小上帝,在她短暂的一生里,她那弱小的身躯就是他们顶礼膜拜的神坛。文斯祷告道:“万能的上帝啊,您一定能越过荒野听到我的祈祷;您一定能拯救一切生老病死;您只要碰一下发烧的额头就能在眨眼之间让她退烧。”文斯赞颂着伟大的上帝,希望他能心满意足,拯救伊丽莎白:“您一定看到小家伙生病了。请用您爱的恩赐和温柔的仁慈救救我们家里那可怜的小家伙吧。并不是说我们配得上您的恩赐……不是!我们弱小而且有罪,就像那尘土中可怜的爬虫……”他捶打着胸口;卑微的泪水滚落他的脸颊,消失在他的胡须里;他不停地祷告直到筋疲力尽,大声地说着生硬的祷词直到凝噎不语,寂静中只能听到孩子急促的呼吸声,仿佛急着远离她的身躯。

当祈祷转为沉默,依旧双膝跪地的文斯睁开了眼睛,西恩在床边抬起了头。他们看到了他们的孩子。她的额头依然火热,但手脚已经冰凉;在她被西恩热切地抚摸了无数次的纷乱的头发边缘湿了一大片,西恩一直在徒劳无功地喂她喝煮好的草药水。

他们把孩子的遗体放进木匣,把她埋在房子左边的草地下面。文斯取下他那本巨幅《圣经》,展开来,在一页貌似卷轴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差不多两年前他写道:

父亲文森特·纽瑟姆·卡佛

母亲西恩·拉维迪·特伦特·卡佛

娜奥米·伊丽莎白生于1810年6月19日

现在他在下面继续写道:

卒于1812年4月9日

西恩现在会告诉你,他们在伊丽莎白的病榻前卑微地向上帝祈祷,但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做过祷告了……上帝惩罚了他们,并且仍然在惩罚他们……在那之后另一个孩子甚至在心脏开始跳动之前就夭折了,有一天西恩独自一人的时候流产了。之后又过了漫长的四年,上帝终于给他们送来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贾斯珀。彼时上帝被他们持续的泪水和祷告打动了,他的宽容之光终于照到了他们身上;他接着给他们送来了里阿斯和希恩,不久以后杰克也降生了。由于他们已经悔过自新,文斯的庄稼也欣欣向荣起来;现在他们过得很富足,当他们撒手人寰的时候也可以留给孩子们一些财产了。

希恩躺在床上,向万能的上帝祷告,祈求上帝不要让她还未出生的孩子死于头部的风寒、高烧或者其他疾病,只要他的母亲还活着。她在上帝面前自降身价,希望上帝知道她的谦卑恭顺;上帝就在那里,隔着镶满了珍珠,只能向内开启的大门,端坐在流光溢彩的宝座上。

如果是儿子的话,她打算用他名字纪念她的父亲和伦祖的父亲——文森特·罗恩·史密斯。这是一个优美响亮的名字。第二个孩子,如果是个儿子她会取名叫阿隆佐,用以至敬他的自己的父亲。她还会给一个儿子取名杰克——这会让小杰克开心死了……她对着自己微笑,思绪在形形色色的梦境中游荡:她梦到她的小姐姐伊丽莎白,如果还活着现在已经为人妻母,但在希恩看来她一直都是个小孩子,夭折在床上,正如她三十年前那样;她梦到自己的儿子,三十年后也长成了男子汉,但不知为何身长却永远无法超过她肚子里的这个胎儿,不过她自己却能看到,能用手碰到,直到月亮再次变小乃至消失不见。她打着瞌睡,思绪在这上下六十年的光阴里往来穿梭。

当十二月的月亮接近满月的时候,希恩的母亲过来跟她一起住了。伦祖的父亲带来了迪茜,他的妻子,帮助照看卧床的希恩。小家伙预计是在月圆日到来,如果那一天他没有降生,那只有下一个月圆日才有可能是男孩,如果在月亏之日生产,女孩的可能性会更大。孩子的祖母和外祖母赶在月圆日到来,就是希望她生个男孩。伦祖需要男孩帮着垦地打饲料;女孩则比较困难,除了织布摘棉花。

他们围着炉火等着孩子的降生,伦祖、希恩和两位母亲;白天里月亮在天上从东到西按照它的轨迹运行;到了夜晚它被肥胖的天空顶了出来,沉甸甸黄灿灿无所不知。月亮的力量强大无比;她用看不见的皮带拉扯着潮汐;她掌管着四季的更迭,随心所欲地增减季节的长短;她可以呼风唤雨,也可以让雨停下,只要她愿意;她的光芒会让大地变得坚强或者虚弱,结果如何都取决于某种奇特的配方,这些配方在伦祖或希恩(或者迪茜及西恩)的年代之前很久就已经为人们所了解了。豌豆如果在无月的黑夜里种下去永远都不会生长;土豆必须在下弦月的时候埋进土里,这样它的根才能往下生长——所有根系作物都是这样;灌木作物必须在月亮渐圆的时候才能向上生长……月亮的神力无限;它甚至掌管着女人的月事,这谁又能解释清楚呢?它会把睡在满月月光下的孩子弄得神志不清。现在太阳不会乱开玩笑,但月亮却是随心所欲、变化无常,仁慈善良亦或令人憎恶都随她的心情,就像她的脸一样让人无法捉摸。

希恩把多余的被子在炉火前面铺成一个床垫,好让迪茜和西恩睡在上面,炉火能够温暖她们年老粗糙的双脚。有时候她们俩会小声嘀咕到深夜,聊到这样或那样的分娩经历,产褥热,以及刀切造成的每道疤痕。两人都带来了一袋草药,这些草药都是在时令季节里保存下来的,分别系好后放进干净的白布里;两人在生孩子方面都经验丰富,能够照顾好她们的孩子希恩,还有希恩的心肝宝贝。迪茜的家在十英里外,距离河对岸两英里。她认识很多希恩他们已经数月都没听到过消息的人,于是她讲了很多的奇闻异事:一头身形巨大的肥猪,一个邻居被杀案,一场夏天的雹暴把玉米地砸得片甲不留,蒂莫西·霍尔的老婆生了一个孩子,浑身长满红色的杂毛,一只眼睛生在前额上。不过他还是死了,多亏上帝垂怜。迪茜天生聪明急智;她说话很快,说过很多令人吃惊的事情,希恩经常被她逗笑,但奇怪的是伦祖很少笑——他也不爱哭;喜怒形于色不是他思考的方式。西恩说话也不多;她很害怕说话。希恩搞不清楚她要说什么。

伦祖也害怕说话,但这又能怎么样呢?他帮助家里的母猪接生过很多猪仔。他还曾经敲碎了一头小母牛的脑壳,因为他知道她已经受伤太重无法复原;即使他没有杀掉她,她也肯定已经死了。

迪茜说个不停,一个笑话讲完就咯咯地笑了,笑得她那瘦小的鼻子都皱了起来;当她笑的时候她会把头往后一甩;她的头长得小巧玲珑,肤色焦黄,像是一只温顺的母鸡。迪茜很少想过分娩这件事。希恩是个坚强的女孩;她不会发生意外的;她会顺顺利利地生完孩子。

母亲们到来后的第三个夜晚,迪茜在用糖浆做糖果,炉火旁充满了欢声笑语。吊在炭火上的铁罐里,糖浆在吧嗒吧嗒地冒着泡,必须用长长的牛角勺不断搅拌防止糖浆飞溅出来。迪茜、希恩和伦祖的脸被热气烤得都要起泡了。迪茜最后一次把糖浆放进葫芦瓢舀的水里试做了一颗糖果,接着宣布马上就可以拔糖了。

伦祖坐在椅子上,双手已经涂好了油脂。希恩站在他后面看着,因为大家不让她拔糖。她趴在伦祖的椅背上;他的头发摩擦着她的胸口;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抬起双手,把它们放在他的脖子上,在那里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血管的脉动。她用手指捋一捋他的胡须,然后又把手放回到他的脖子上。她现在可以笑着去回想她是否曾经害怕过他;因为她从没见过哪头奶牛对待小牛像伦祖对待她那样温柔……

突然间她的双手紧紧地摁住了他的脖子;巨大的疼痛勒住了她腹中的胎儿,久久不去。

伦祖扭过头去,注视着她的脸。恰好在那时疼痛消失了,她温顺如绵羊般地冲着他微笑。她现在没事了;毕竟时候还没到。可是伦祖脖子上的脉动变得更强更快了。他对正在取下沸腾的糖浆罐子的母亲说:

“妈妈,你最好把接生的东西都准备好……”      

迪茜被吓得原地转了个圈儿,罐子里的糖浆泼到了火炉上。希恩听到她的母亲在惊恐地嚎叫,看见糖浆在她瘦骨嶙峋的脚上冒着泡,而母亲在滚烫如同熔化硫黄的一大滩液体里慌不择路,四处奔走。

西恩坐在椅子上,又一阵剧痛让她无法呼吸,伦祖则在忙着把西恩脚上冒着泡的褐色液体擦干净。迪茜把柔软的毛蕊花膏药敷在她的脚上,一面在一遍又一遍地小声说着:“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我宁愿被烫伤的人是我。我真的希望被烫伤的人是我……”

在最初那波剧烈的疼痛过后,西恩就再也没有喊过疼。她露出牙齿咬住嘴唇,忍着疼痛坐在那里,伤痕累累的双脚远离炉火,一阵阵灼烧感不断地侵蚀冲刷着她的双脚。她对希恩说:

“把注意力从你身上移开,亲爱的……多想想其他事情……”

午夜过后很久,希恩还在房间里,按照迪茜告诉她的那样来回踱步;她走啊走,直到一步都迈不动了,因为迪茜不让她休息;她必须保持站立,哪怕最后一波疼痛令她的身体颤抖得就像得了疟疾;这阵疼痛其实应该是把她击倒的最后一波攻击,所幸有伦祖在一旁把她扶了起来。走过来,又走过去,迪茜叫她就这样来回走动,她的脸色是绿的,汗珠和泪水混在一起挂满了脸颊。要不是伦祖把她扶住,帮她把脸擦干,在她的耳边说着“小可爱”这样的话,任何一次疼痛都足以让她倒地昏厥。她不会抱怨,因为她的母亲没有因为脚上的烫伤而喊疼;甚至当她不得不在天亮前躺倒在床她也没有抱怨一句——伦祖站在床的一头,迪茜站在另一头,两人合力帮她抬上了床。西恩强忍着脚上的剧痛,看着自己的女儿正在忍受另一场痛苦,心里想着宁可自己一人遭这两场大难。

第二天伦祖实在是受不了了。他出门顶着凛冽的寒风喂了贝琪,挤了牛奶,把她赶出去吃草。然后他又匆忙赶回了家。他问母亲道:

“为什么她生得这么艰难?”

迪茜板着脸说:“这很正常……生头胎都这样……”

伦祖争了起来:“这不正常……肯定有问题。你不妨告诉我实情……”

“不,没什么问题。头一次生孩子基本上时间都很长……”

伦祖背过脸去,嘴里嘟哝着:“不会再生第二个了……”

迪茜的嘴角露出怜悯的微笑。她已经无数次听过这句话了。在下一轮十二个月结束之前,他们总是会把她再叫回来的……她的目光一边寻找着西恩的眼睛,一面温柔地嘲笑着男人愚蠢的叫嚷……西恩的目光则在关注着她女儿翻来覆去的脸,一刻也不放松;希恩蓬头乱发,双眼紧闭,神志不清;她的手被锁在头后方的床架上。从头后方去握她的手不太好,但如果不这样的话伦祖要想从她的手挣脱就一定会弄伤她。

伦祖转过身去不想再帮忙了,因为希恩开始像低声喘息的动物那样呼吸了。她听起来太像那头前额被敲碎的小牛——它当时已经受伤很长时间,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

他站在炉火前面,盯着炽热的火苗,眼睛里不情愿地流出豆大的泪珠,径直流进胡须里。伦祖知道他的小可爱快要死了。他知道是因为西恩一直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女儿的脸;他知道是因为迪茜粗硬的不知所措的双手已经穷尽了所有的努力;他知道是因为他的小可爱像一头不能说话的小牛一样在死亡即将来临时痛苦地呻吟。甚至在他聆听的时候他也害怕,因为她的呻吟在渐渐平息,她的疼痛在消失,她就像死人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前院的狗子叫了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命令它们安静。房间里没有人去理会,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些声音。谁来谁去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小可爱就要死了,旁边的人却束手无策。

片刻之后前门响起拳头的砸门声,迪茜去开了门。里阿斯的妻子玛戈特冲了进来,搓着手跺着脚,好让被冻得麻木的手脚舒缓过来。她快速地扫视了房间,来到床边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跟西恩说:

“我知道该怎么办……我睡不着。我的内心告诉我必须过来……我让贾斯珀送我来的。里阿斯觉得我就是个大傻瓜。贾斯珀现在还待在外面呢。”

她脱掉外套,跟迪茜讨论了一个救急的办法,希望赶在这个孩子要了它母亲性命之前把它接生出来。

接下来伦祖烧旺了炉火,煮了大锅的开水;他把希恩抱起来,她躺在他的怀抱里看起来就是具死尸;他觉得她已经死了,因为当他叫她小可爱的时候,她的眼皮甚至都没有动一下……如果她听到了他的呼唤,她一定会有所回应……

屋里响起了婴儿一声接一声愤怒的啼哭;哭声缓解了西恩眼中的痛苦。伦祖伺候希恩躺下;他叫了叫她,可她的眼皮依然没有动过。他抓住了脐带,通过这根脐带,鲜活的生命从这个女人的身体流淌到这个孩子体内,直到现在停了下来;他接着剪断了脐带,因为它的使命已经完结了。他把孩子身上的那一截脐带扎好,孩子就此成为一个独立的生命体,就像画龙点睛的那一笔。希恩创造了这件作品——比织布或者缝纫衣物难度更大,也更精美。她自己没法完成这最后一个环节,所以他替她完成了。然后他坐在她身边,等待她的脸庞重现血色,恢复神志。

稍后她睁开了双眼,面对她说出的可怕问题,他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他也不知道,他根本不敢去瞧她含辛茹苦生下来的这个小家伙。还是里阿斯的妻子玛戈特的笑声驱散了希恩的恐惧,她说:

“孩子身体棒极了。没有哪家的孩子比她更健康了……”

伦祖从玛戈特那里了解到希恩生的是个女孩,在场的所有女人都在嘲笑他的愚蠢——所有女人,除了西恩。说真的,他之前不知道是个女孩——而且也不在乎。

迪茜把小家伙儿抱到床上,让她跟她的母亲躺在一起。玛戈特问道:“给她起什么名字?”

希恩的目光从婴儿身上抬起,看着伦祖:“全听伦祖的……”

她的目光又回到怀里陌生的小东西身上,她没想到会是个女孩,也没想过该起什么名字。她躺在床上,思绪万千,一面关注着怀里的这个新生命,其他女人则聚集在远处的炉火旁,忙着准备迟来的早饭。伦祖坐在她身边,她的一部分意识正在从萦绕着她的生活直到现在的梦境中醒来……她是个女孩,就像她自己一样,是个小女孩——大姑娘——最后成为女人……希恩的知觉被她过去的痛苦拉扯着,她无法相信有这么多的惊喜。她从来不曾想过,一直让她魂牵梦绕的小男孩会如此迅速地消散于空中,而她的臂弯却没有感到一丝的空虚或失望,因为取而代之的是这个令人惊喜的小女孩。

伦祖的声音从她上方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喜欢那些木兰花……”

希恩的思绪抓住了这个词——木兰——高贵洁白——香气宜人——美得让人不忍攀折,让人觉得不该把它留在黑暗的房间里凋零……而她怀抱的是一朵小花,为她而摘,归她所有,怀抱在她胸前,就像海岸镇的女人戴着华美的黄金胸针。

她朝炉火旁白皮肤的陌生女人喊道:

“她的名字叫玛格诺莉亚①[1]……”

玛戈特转身,微笑着走到希恩的床边,用她修长雪白的双手温柔地为希恩和新生的婴儿铺平被子和枕头。

伦祖赶紧向希恩介绍:“希恩,这是里阿斯的妻子玛戈特。”

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算是打过招呼。希恩温柔地说道:“她的名字叫玛格诺莉亚……”

大家才记起可怜的贾斯珀还在外面受冻,赶紧把他叫了进来。

所有的思绪和念想此时都集中在了小玛格诺莉亚身上。

文斯·卡佛见到她后,把她的名字和出生日期小心翼翼地放在《圣经》里。看着自己第一个孙辈可爱的小脸,他对玛戈特的看法第一次有了改观——是因为这个女人和她海岸小镇的接生知识,他的小玛格诺莉亚,才能活下来,此刻如此香甜的酣睡,以及她的母亲希恩,而不是躺在他可怜的伊丽莎白身旁。

几天后,西恩的双脚在玛戈特自制膏药的精心调理下,重新变得白净健康,她突然想起,新生儿是出生在圣诞节的清晨。当她和文斯还在卡罗莱纳州时,这一天通常是他们走亲访友,在邻居家喝蛋奶酒和奶油葡萄酒的好日子。那时候,他们会对着过往的行人大喊“我的圣诞礼物呢”。转眼间,这么多年过去了,西恩看着眼前的玛戈特说:

“我想你不大喜欢这样沉闷的生活吧,这儿的人连什么时候是圣诞节都不知道。”

玛戈特轻轻放下她婆婆的双脚,说道:

“我从来都不在意所谓的海岸生活。我希望人们可以忘记我的那段过去。”

[1]① 玛格诺莉亚(Magnolia):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木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