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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玛戈特坐在文斯·卡佛的牛车上,趾高气昂地回家了。海岸镇的牧师之前已经宣布:“你们现在已经走进婚姻的殿堂,我以上帝的名义宣布你们结为夫妻。”文斯·卡佛的愤怒与沉默又有什么意义呢?还有贾斯珀的暗送秋波?伦祖·史密斯和里阿斯的弟弟杰克坐在后面的牛车里跟着他们。甚至杰克也在观察着这个跟着他们一起回家的奇怪女人,他的脸上看起来写满了对她的敌意;但是玛戈特的头却高高扬起,全然不屑他们可能对她怀有任何刻薄的成见;她现在跟了里阿斯,她要跟里阿斯一起坐她公公的牛车回家,因为里阿斯跟她说过她可以。

里阿斯脸朝西北方向,遥望家乡;此时的家乡正值潮湿的秋天,长叶松树在寒风的吹拂下歪向风吹的方向,预示着冬季快要来了。那里有他独自一人开垦、种植和收割的田地。对于这些土地里阿斯应该拥有一些权利,除非父亲发疯不分给他应得的土地和耕牛,以及帮忙盖房子。里阿斯会为玛戈特建起一处房子;他要砍伐筹集木头,请邻近的大人和孩子过来帮忙;他会宰牛杀猪,在地上的浅坑里架起白色的橡木炭火,把牛排猪肉放在炭火上烹煮。玛戈特会做鸡肉炖米饭,用三脚锅做发酵面包和土豆饼。可要去哪里弄土豆、猪、牛、鸡呢?里阿斯的下巴因为不安而变得僵硬;你永远不知道父亲会做出什么举动,而且他因为里阿斯娶这个女人已经气得火冒三丈。里阿斯知道他对玛戈特有成见。里阿斯觉得除了他以外,没人理解她。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夜晚,现在他可以感受到她就在身边,即使她离他有三英尺远,坐在牛车的座位上。当他想到她的时候心里并不担心。“白天有云柱,夜晚有火柱。”他的思绪赶紧从亵渎神灵中走出来,因为这两句话来自于他在海岸镇听到的经文;上帝带领人们穿越荒野,白天有云柱指引方向,夜里有火柱给予光明。他觉得玛戈特和发光的圣物一样迷人,这样的想法撩拨着他,把他的思绪从布道引向玛戈特;无数的想法就像一群蜜蜂身上带着同一蜂巢所特有的甜味,嘴里发出温暖的嗡嗡声,以及蜂蜜酿造产生的苦甜气息。里阿斯觉得同时想到经文和女人似乎是在犯罪;但在他看来玛戈特就像一朵云彩翻腾而过,飘向无人知晓的远方;在他看来她就像夜晚的烈火,红得就像鲜血,燃烧释放的热量会灼伤靠近它的东西。他很清楚过于迷恋一个女人是罪恶,是必须提防的心魔,是必须立誓消除的肉体上的污点;男人必须要传宗接代,但他也绝不能沉溺于女人的身体。里阿斯知道把玛戈特和圣物混为一谈是罪过;女人应被安排在适当的位置,男人剩余的时间应该勤于劳作,享受洁净的娱乐。他在脑子里必须先把玛戈特放在一旁,筹划如何为她建造一处栖身的房子。他现在还没法盖房子,除非父亲态度软化。他们将不得不在阁楼里睡觉,贾斯珀代替希恩和杰克睡另一张床。再或者母亲也许会给玛戈特腾出一个地方。

玛戈特的衣服放在牛车座位下面的一个镶着锡边的牛皮小箱子里。她坐在她的东西上面,旁边是赶车的文斯。贾斯珀和里阿斯坐在后面的车厢里,底下垫着叠好的被褥。每个人都各怀心思。里阿斯的脑海黑暗而混乱,但又壮观恢弘,就像山雨欲来的天空里划过一道道锯齿状的闪电。贾斯珀在担心里阿斯,以及父亲怒对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所带来的后果;他还担心这个傲慢白皙的女人玛戈特,她的脸庞和身体顾盼流转之间透着慵懒的美,让人心神不宁。文斯·卡佛不用抬高声调就能揭掉你的皮,吓你个半死。但贾斯珀最担心的是他母亲,她对突然上门的这个儿媳妇根本没有准备——一个漂亮、高傲的来自海岸小镇的儿媳妇,穿着荷叶花边的裙子,头戴黑色礼帽,上面还镶着花。他的母亲双手粗糙黝黑,眼睛近视看不清东西,这个玛戈特会不会看轻她?这个眼中带着嘲笑嘴唇抿出褶子的女人会不会成天赖在床上,而他的母亲却在做饭樁奶锄地呢?

在伦祖的牛车上两个人的心思却在别的事情上:一个人仿佛看到广袤的大海上航行着白色的帆船,穿越大海来自特立尼达前往新大陆,然后再去往新加坡,他自己则是其中一艘船的船长,爬上帆缆的高处,系牢晃动的风帆;他不知道如何系绳子,但他会学会的。另一个人则看到一个棕色皮肤的小女人,一脸温顺地站在他旅途的终点等着他,她的肚子里怀着他的儿子,一起站在路边迎接他的归来。

公牛缓慢前行;白沙从车轮的后面溅落下来,发出沙沙的响声。天空上白云朵朵。短暂而凛冽的风吹过,树林随之簌簌作响;冬天就要来了,它们都害怕了。树叶染成了纷乱的潮红色。低矮的野树颤抖着,树叶一会儿转向这边,一会儿转向那边,像是在躲避寒风吹向它们的死亡气息。老松树在不停地叹息;冬天不会杀死它们细长光滑的松针;它们将保留绿色的身姿,老的松针落下的时候新的松针已经长好,因此没人能够从它们的习性上了解到这个季节的任何信息。枫树依然屹立,满树毛边的干叶子看起来就像扫把支撑着天空;橡树像死去的巨人在刺莓树丛上面晃悠踉跄;除了松树以外,冬天裹挟着寒风消灭了所有的树叶,大地变成了巨大的坟墓,混合着雨水和无力的阳光,落叶会在不知不觉中腐烂,就像人死后一样。其他生物会随着落叶一起消失;他们会在黑暗阴冷的木头或洞穴里躲起来,直到来年响尾蛇杂色的皮肤滑过它的脊背,野兔把它们柔软的鼻子凑在一起,唧唧地叫着宣告春天的到来。

一片红枫树叶从空中飘落,斜着落到文斯·卡佛的破帽子上,接着擦过他肌肉隆起的肩膀,然后落到了车辙里,一个木车轮碾过,把它轧进了沙子里。文斯·卡佛吆喝着公牛,从沉重的宁静中站起身来。没有必要再挣扎了。木已成舟。分给里阿斯一片土地,一群公牛,一头奶牛,把他打发走。那个女人……他无法把心中的怒火付诸实施;这种情绪积郁在他身体中间,让他感觉脑袋轻飘飘空荡荡;情绪在体内生长,啃食着他的内脏,他的羞耻,他的骄傲,他对里阿斯的爱。里阿斯和党鞭一样聪明,眼明手快。他也很固执,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但那个女人将会带给他很多教训;是的,难道不是吗!在他们的关系结束之前她会让他遍体鳞伤。她会把里阿斯拖进地狱,她一定会这么做。但这不能怪里阿斯;怪也是要怪文斯自己。上帝在惩罚他。他最喜爱里阿斯,而她要夺去的正是里阿斯。现在她得到他了。荡妇!婊子!他已经跟里阿斯说过她的情况,可里阿斯听不进去。上帝堵住了里阿斯的耳朵,于是文斯将会通过他最爱的儿子遭受惩罚;撒旦弄僵了文斯傲慢的舌头,于是他不能告诉里阿斯全部的真相。撒旦专门跟上帝作对;文斯自看了那个女人第一眼起,就站在了撒旦和他的魔众这边;现在他遭到了惩罚。文斯的脑袋耷拉了下来。他必须拿起他的十字架;他必须闭上嘴巴忍受这一切。为什么他会认为黑暗能够掩盖邪恶,距离会让罪过沉默,保守秘密是一种美德?睁开眼睛看看吧,以色列的上帝不会打盹也不会睡着。文斯低头鞠躬,面向一位拥有无限智慧、从不眨眼、绝顶聪明的伟大法官承认自己的错误,这位法官对他有罪的孩子做出了公正的惩罚。没有必要恨里阿斯和那个女人,她会叫他父亲,而他则要叫她的名字。没有必要恨她。这是一杯他的苦酒,他必须把它喝掉。他安慰着自己的心灵,告诉自己她也有罪;上帝必定也会给她酿一杯更苦的酒。

玛戈特安详地昂着头,脖颈往下是雪白的肩膀,还有那光滑深陷的乳沟,都藏在黑色的衣服里;丰腴柔软的手臂穿过她的衣袖。黑色的布料缝制成收腰的大摆裙,包住了她的身体,下面露出质地柔软的高跟鞋。唯一露在外面的是她雪白的脸庞和双手,似乎在为破坏了黑色的和谐而羞愧。她的手放在大腿上,袖口处精美的白布荷叶边让她的手腕更显柔美。她昂头挺胸的姿态和脸上高傲的表情衬着她高挑的身材,她修长的双脚穿着一双新式的英伦制作的漂亮高跟鞋。她对身体的自豪之情洋溢在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清澈湛蓝如一汪湖水,清澈得让人猜不透深浅。她的眼神透着柔媚,就像她肘弯内侧的嫩肉;光滑的皮肤紧紧包裹着她的脚踝,蓝色的血管跟随着她心脏跳动的节奏,轻柔地跳动。她的眼神不时地向下扫视,然后徘徊在她身前,仿佛在说:你们所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我;不;你们看到了沉重的黑色长裙,但这下面掩藏的是香泽四溢的胴体,就像是美妙的白色火焰释放着热情;皮肤就像牵牛花蕊吐出的丝一样嫩滑,包裹着象牙般洁白的肋骨,然后在那里秘密地长出粉红色的乳头,就像是两朵含苞欲放的花蕾。美丽环抱着她,洋溢在她的眼睛里,美丽的重压使得她在被别人关注时垂下双眼;美丽让她放慢了脚步,于是她美丽的肌肤和接合精密的骨骼,以及自由呼吸、脉动和滋养着自己的血肉,得以安静而柔顺地生发成长,就像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小生命,浩瀚宇宙中的一个小世界,忠实地运行在它粗俗可爱的轨道上,有条不紊地穿越自己的春夏秋冬。

她安详地昂着头,尽管担忧还在滋扰着她刚刚获得的安全感。现在她嫁给了一个她喜欢的男人。其他男人或高或矮,浑身臭汗亦或刚洗过澡,但他们都长得贼眉鼠眼,嘴里臭气熏天。而这个男生里阿斯,清瘦高挑眉清目秀;他的嘴没有难闻的朗姆酒味道,贴上她的嘴唇时清新可人;他稚嫩的胡须收拾得很干净,就像棕色的棉花经过雨洗后又在日晒风吹下变得干燥;他的双手紧紧地搂着她——而不是在她身上摸来摸去上下其手,他紧紧地不顾一切地抱着她,就像抱着一袋金子。

她全然不顾那个坐在她身边的老头,弓身前倾,手里攥着皮鞭。他的目光落在公牛的两耳之间,仿佛在施着某种咒语。贾斯珀,他丈夫的哥哥她也看不上,觉得他幼稚又愚蠢;尽管他比里阿斯年长,但他和里阿斯不同——贾斯珀很幼稚而且永远都长不大,就像有些女人永远都成熟不起来,眼睛里一直透着孩子般的犹疑。这些女人会委身嫁给邻居家的儿子,饲弄鸡鸭牛羊,生一堆流着口水的小孩;另一些女人干脆就跟了别人介绍的第一个男人,这样就心满意足了。但玛戈特·金布罗绝不会这样将就!她知道自己想要嫁给什么样的男人,她只会倾心于他。她第一眼就爱上了瘦高傲慢的里阿斯——他要了杯威士忌,然后一饮而尽,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这么喝,而是因为他没喝过酒;他吞下这杯烈酒,然后用眼神让她停止对他的嘲笑。噢,她爱死这个男人了!她全身心地爱上了他;她的胳膊已经倦怠,不愿再接受新的爱情,她紧闭的双唇拒绝了很多其他人的亲吻,她的双脚再也没有在夜晚出去赴约;她掏心掏肺地爱上了这个男人。

她身上流淌着她母亲的爱尔兰血统。她的母亲玛丽在玛戈特降生前一天晚上还在金布罗酒馆的大桌子上跳着快步舞。人们至今对此还津津乐道。在玛戈特呱呱坠地之前,她母亲几乎很少正儿八经地待在床上睡过觉。玛丽曾经在众人面前哈哈大笑,因为她的女儿打小就很出挑,但后来没人看见她的时候,她却对着墙哭泣。在玛戈特还不会写名字的时候她就教她跳快步舞;玛丽的言行举止深深地影响着她的女儿,就像阳光悄无声息地在细嫩的肌肤上留下一层又一层轻似微尘的褐色印记。

玛丽一直都很野蛮任性,她的心只爱她自己。她并不爱迈凯亚·金布罗;他带着她吃香的喝辣的,给她买漂亮衣服,还为她设立了展示衣服的衣帽间,但她并不爱他。他饿了她就把食物胡乱堆放在破桌子上;客人只要想跟她喝一杯她就会跟他干一杯烈酒。为了不激怒迈凯亚,她在喝酒时总是避开他。在河流的入海口有一个小岛,在那里海水经常逆流而上冲进河道。退潮时只需要轻轻地划桨她就可以到达小岛,想要回来时乘着涨潮就能返回。从她来到海岸镇的那天起玛丽就喜欢上了那个小岛。远方是一望无尽的大海,近处是茂密的灌木丛和齐人头高的矮棕榈树,竹藤在她的衣袖和脸颊上拉出一道道血痕。常绿橡树枝繁叶茂,仿佛给小岛带上了桂冠,卷帘般的苔藓从枝条上垂下。玛丽喜欢走进这片荒野,漫无目的地闲逛,哪怕有响尾蛇突然窜出来咬她的腿她也不在乎,因为如果真的发生了,她又能怎样呢?她会躺下来等待死亡;她的血液会凝固,心脏会被紫色的凝块阻塞而停止跳动。在岛上的洼地里海水会倒灌进来,她会在沼泽草地里踯躅,毫不担心可能会有珊瑚蛇悄无声息地偷袭,因为如果真的咬了她,她就会躺下来,面朝上,看着天空从湛蓝变成漆黑一片,于是她就会知道明天她将不用关心是晴还是阴;她也不用再回去忍受烂醉的凯伊的玩弄。不。她要把他彻底忘掉。每每当她躺在水草里,周围是孤寂的常绿橡木,海风吹过沙沙作响,她就会忘记凯伊①[1],想起爱尔兰,想起流向赫布里底群岛的湖泊;她会想起母亲喂猪的情景,想象她手搭凉棚望向南方,望向都柏林和利物浦,因为帆船都是从利物浦出海的。角尾黑龙经常会把船拖回它们的巢穴,把船上的人啃得骨头都不剩,这些人愚昧至极,居然敢在黑龙的地盘上造次。唉,玛丽心里很清楚,她是不可能再回去她的家乡了——扯着呼噜的肥猪,还有那泥巴做的茅草屋。

玛丽喜欢退潮,因为那是回家的方向。她能够想象出潮水在遥远的爱尔兰海岸掀起的惊天骇浪。

她会看着退去的潮水把海滩留给矶鹞和海鸥。海浪不情愿地卷着浪花冲向沙滩,然后破碎成泡沫的花边。近处混着泥巴的海浪无力地送出泥泞的湿答答的泡沫。有时她会蹚蹚海水,把她沉重的裙摆撩到膝盖,挡住裹着泥沙的泡沫的去路,于是泡沫就打在她的腿上,发出羽毛摩擦的声音,就像无数的小嘴亲吻她的腿所发出的声音。每次离开大海后,她都要依靠萦绕在耳边的大海的声音获得安慰,而海贝壳也能在耳边发出这种声音,只要想听就能听到,即使贝壳远离大海。

然而,玛戈特十四岁的时候玛丽就患水肿症去世了。她死得平静安详,就像优雅的人物应该展现的那样,就好像没在这个世界存在过。她死的时候眼睛从沾满烟渍的屋椽上面望出去,直勾勾地看着远方。最后她像是经历了一个摄人心魄的惊喜,停止了呼吸,安静了下来;她苍白的嘴唇惊讶地大张着。她双目圆睁,没有目标地盯着远方,直到护士的手把它们合上,她身体的每一个不能言语的细胞好像都在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我眼前的一切!然而她的眼睛曾经在搜寻,或者看到了什么,她永远都说不出了。

旅途漫漫,玛戈特的头耷拉到了肩上,就像是亭亭玉立的花朵无奈地凋零。路途遥远,阴沉的天气令车队欲速而不能,尽管人们在阴霾寒冷的空气里吹着哨子,在头上啪啪地挥着鞭子催促着拉车的公牛。随时可能到来的雨水会带来寒冬,他们必须赶在下雨之前回到家里。

平底的车厢里放满了人们交换来的货物,随着摇晃颠簸而在滑动、碰撞和跳跃;金件都集中放进皮袋子里,塞在男人的怀里。编织粗糙的羊毛外套捆在他们身上,温暖又舒适。玛戈特在脖子上系着一件松鼠皮缝制的长披风。她帽子上粉色的花朵跟头顶上和路边的树叶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树叶呈现出猩红的斑块和黄疸的颜色;叶子正在死去,脆弱的叶柄已经抓不住曾经供给它们养分,现在却令人费解地断供的树枝。

到了夜里玛戈特睡得很少,她蜷缩在树叶、苔藓或者松针堆成的床上,把自己裹在一床带衬垫的羊毛被里,这床被子是从她父亲的阁楼储藏室里拿来的。隔着厚厚的被子她能感受到强壮身长的里阿斯睡在她身边;他的胳膊重重地搭在她身上,他的胸口贴着她的肩膀,他呼出的气息温暖着她的耳朵,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让她几乎都听不到美洲豹猫的尖叫声。她嫁给他是一种奇怪、甜蜜而又带点苦涩的经历;她无眠的双眼看着肆意的狂风扫过树梢,后面是一轮下弦月挂在天上;大风在黑夜里刮得呼呼作响,把树枝吹得东倒西歪。现在她的名字就叫玛戈特·卡佛了,结婚的誓词让她和里阿斯·卡佛走到了一起,但她内心有一种神秘的感觉在告诫她不能掉以轻心;孩子吹起一个薄薄的肥皂泡时会因为它的美丽而屏住呼吸,尽管他知道如果不继续吹气,这个五彩斑斓的泡泡就会消失。

里阿斯对玛戈特的感觉就如同她对他的感觉一样小心翼翼。他担心自己无法一直拥有她。如果他父亲要把她赶走,他只能两手空空带她离开。但即使那样他还有钱能让她生活无忧心甘情愿地跟他在一起。他担心的是疾病,还有死亡,它们都喜欢吞噬年轻美丽的肉体,就像是溃疡病总喜欢找上丰满柔软的玫瑰花蕾。里阿斯总是担心这个充满魔力、嘴里说爱他的女人有一天会消失于无形,或者收回对他的爱。他很清楚任何凡人之间的感情都比不上他对她的感情。某种不幸一定会发生,他觉得那一定是她发现他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完美。现在她信誓旦旦地说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深爱一个男人,可里阿斯担心他无法一直能让她这么地爱他。她跟他说过她曾经爱过另外一个男人。

她把从女人的角度认为应该让他知道的那部分事情告诉了他——那个男人的名字,以及对他的花言巧语的描述。

但她并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第一次见到奥德利·皮科克的时候她正站在爬满葫芦藤的十层围栏旁边;弯曲状的绿色葫芦显得十分可爱,填满了围栏上的所有空隙。玛戈特正在摘一些小葫芦用来做成盐罐、水瓢之类的东西;剩下的葫芦她要留在藤上等它们长大成熟用来做菜吃或炼油。

奥德利·皮科克悄悄地走到她背后,突然大喝一声“吓到你啦”,声音大得差点把她给吓死;可当她惊恐地转过身,却看到他正看向别处,舌头歪在脸上,好像他压根就不知道她在那里。哦,她永远记得那个无赖奥德利·皮科克说的那些花言巧语。“嘘,小宝贝。”他说,然后捏捏她的脸蛋,直接吻上了她的嘴。他的眼睛贪婪地盯着她,就像鸭子看见了金甲虫。他会唱“阴沉的冬天已经走远”,直至唱得你心旌荡漾。在一个复活节的清晨他教她玩啄鸡蛋的游戏,而那时他们应该待在教堂里敬拜万能的上帝。现在她知道了,可那时她还不知道,因为那时她才十五岁,而且没人告诉她(教堂的事);凯伊·金布罗在安息日会一直睡到中午,根本不关心他的小女儿是不是去教堂了。

在她心里那个奥德利·皮科克永远都是个无赖;但她永远都不会对别人说出她对他的看法——尤其是里阿斯。

奥德利是个玩弄女性的花花公子,精通世故。在他惊呼她的腰围如此之小的时候她就应该知道他的德行了;那时他央求她允许他试一下能否用他的大手在她的腰上围两圈。他曾混迹于圣奥古斯汀的茶会和舞会;在卡罗莱纳跳过沙龙舞;他送她便宜的金色饰品别在她衣服胸前;他总是喜欢用手围住她的小腰,惊叹于她娇小的腰身。他总是在喊,“天哪!你的嘴真的是烈焰红唇。”他会一直盯着她的嘴唇看,直到她出于少女的羞怯把嘴唇抿起来。他会把藏在行李袋底部的钱拿给她看,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就把袋子和骑兵手枪放在他的枕头底下。这些东西是她后来用手拨弄他脑袋的时候发现的。他把他的金子摆出来给她开眼——有达布隆金币、几尼金币①[2]、葡萄牙金币、约翰尼斯金币、美元,钱多得都让她看花了眼。他往她的耳朵灌着甜言蜜语,给她的嘴送上一个个亲吻。他把她迷得神魂颠倒,让她没有心思经营酒馆、烤玉米饼、炖鸡汤、切鹿肉,甚至听不进去其他任何人的话。她对他如此迷恋,就像没有空气的真空渴望狂风,焦热的土地渴望甘露。

然而有一天他骑着他栗色的瘦马走了,那匹马的名字叫萨利·索尔特。他走的路通向萨凡纳,随身带着行李袋、手枪、弯刀、短枪、牛角火药桶、枪袋、皮鞭、皮箱,等等一切。即使她看到他把所有东西都打包了,她仍然相信他在两周内就会回来,因为他亲口跟她说过。他挥挥帽子向玛戈特告别,然后两腿一夹,靴子上的银刺刺得马立刻纵身飞驰,那马刺还是玛戈特为他上过油的。

一段时间以后来来往往的人捎信跟她说,他在萨凡纳的一间酒吧里喝酒的时候死了。店主一把刀子直接刺进奥德利的肺脏,因为他玷污了店主女儿的名声。他们告诉她,他只要一呼吸,鲜血就伴着气泡汩汩涌出,一直到他断气。从此以后玛戈特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长久以来她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她父亲没有因为奥德利·皮科克对她始乱终弃、败坏了她的名声而杀了他。最终她的困惑有了答案,有一天她在凯伊·金布罗放在阁楼的椽木上的钱盒子里发现了葡萄牙金币。

玛戈特并不害怕生死,她怕的是她和里阿斯的关系可能会生变。将来会有人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把她的事情告诉里阿斯,而她就会失去他。里阿斯是她唯一不想失去的男人。她没有回到爱尔兰跟她的外婆一起在猪圈里生活,她确实有点抱歉。但她不会回去。她曾经很喜欢她父亲酒馆的那种热闹、粗野的生活,直到她遇到了里阿斯。白胡子的老家伙各个站得跟松树一般挺直,黑胡须的年轻人强壮如牛,从船上蜂拥而至来到柜台买酒喝,他们的衣服上带着一股檀香木和烟草的味道;他们要么在谈论好望角的风暴,要么就在说里约岩石上的灯光;而她则会认真听着,雪白的双手托着下巴,脖子和肩膀淹没在她黑色的长发里。她的眼睛会和某个水手的眼睛不经意间交会;然后她会垂下眼睛避开视线。

海岸之外是狂野的大洋,就像一条暴躁的巨龙缠绕着地球;有时在睡觉有时会醒来。爱尔兰遥不可及;青山如翡翠欲滴,山谷云雾笼罩,房屋星罗棋布,炊烟袅袅升向寂静的天空;一条苍白的小路漫不经心地通向南方。但在这里却有水手强有力的吻,热烈而咄咄逼人,就像是水手说起的热带水域上的狂暴季风。在这里她的耳朵上可以吊着长长的金耳环,在金链子的底端叮当作响;金耳环贴着她的脸摇摆碰撞,这种感觉让她欲罢不能。

她很庆幸最终还是没有回爱尔兰,因为即使在认识里阿斯之前她也尝到了很多声色之乐。玛戈特的母亲在垂死之际曾经要求孩子的父亲送玛戈特坐船去爱尔兰。那时玛戈特还挺想坐着船乘着风破着浪回到故国。但她父亲是个喜欢拖沓之人;反正明日复明日何其多哉。没等到合适的船从好望角开过来停靠在岸边随波荡漾,玛戈特的脖子下面已经多了一个拴在巴西产的银链子上的丝绸荷包。她在荷包里藏着硕大的金耳环、大拇指般粗细的玉雕、一把月亮水晶、象征着厄运的猫眼指环;许多的稀奇玩意儿随着她慵懒的举手投足在荷包里摩擦着抛光了表面;她的身上散发着迷人的玫瑰花香,一个长着红胡子的爱尔兰年轻人送了她一瓶精油,他对她说:“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从海岸镇出发后的第四天,公牛加快了它们的脚步。不知怎的,空气变得熟悉起来;小路上方的树枝也显得和蔼可亲了。西边的太阳还挂得很高,牛车已经隆隆地驶向文斯·卡佛的家。

西恩·卡佛站在台阶上迎接家里的男人们回家。她的眼睛已经看见牛车上文斯旁边位子上的模糊身影;那一定是一位陌生人,要在家里吃饭过夜——一位穿着披风的陌生人。

杰克从伦祖的牛车上一跃而下。伦祖喊道:“哎呀,你总是这么上蹿下跳的……”,然后吆喝着公牛向他家走去,而希恩就在家门口等着他。

里阿斯帮着玛戈特下了牛车。贾斯珀不安地换着脚站着。文斯清了清嗓子。

“孩儿他娘,你儿子在海岸镇娶了个媳妇回来。看看合不合你意。”

文斯故意笑得很大声,杰克和贾斯珀对这门婚事放心了些。里阿斯的下巴也放松了。 母亲的视力很糟糕,但她还是注意到了他涨红的脸和尴尬至极的气氛;她还注意到了他的妻子,脸色苍白,双唇紧闭,看起来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西恩润了润嘴唇开口说话了,好让她的儿媳妇感觉自在一些。

“快,里阿斯!快点都进来……家里的晚饭很丰盛,床也够睡。”

里阿斯想跑到母亲面前,张开双臂抱住她,把头埋在她厚厚的裙褶里大哭一场,就像他小时候那样;那一次他驯养的一只哀鸽被一只猎鸡鹰给猎杀了。尽管现在他已经长高了很多,成了男子汉,他知道她现在还是会像之前那样说:“好了,好了,不要再去想它了……”

他们走进屋里,文斯大声地抱怨说狗子瘦得都皮包骨头了,言语中似乎在暗示西恩家里还需要一个女人帮忙料理家务;说家里的狗瘦就等于在说女人做饭不行。

里阿斯的内心简直要爱死他父亲了。

玛戈特不得不在她婆婆的耳边把自己的名字重复了两遍;在卡罗莱纳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名字……不过这个名字的确很好听。

文斯听到她的唠叨吼了起来:

“名字当然好听啦!里阿斯让我、贾斯珀和杰克在那边帮他一起挑出来的好姑娘,人好名也好。在我们家总算有个名字好听的了。”

然而当西恩带玛戈特看那间空房,玛戈特走进房间把披风搁在床尾的时候,他的心几乎都要碎了。因为那光亮的樱桃木床架是他多年前为了西恩的新房间亲手打造和抛光的。但文斯却哈哈大笑,把嗓子都笑劈了,然后猛拍里阿斯健硕的肩膀,夸赞他娶回了一个好老婆。

当牛车绕过沼泽地,老“少校”马上从坡上冲了下来,狂叫着迎接伦祖。

希恩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下山坡,迎接丈夫回家。她圆润的脸庞容光焕发,充满了喜悦。噢,过去的那些白天显得那么漫长,夜晚又让人觉得心烦意乱,莫名地害怕。现在伦祖回来了,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她!她的喉咙紧锁,可她会在回到家后抱着他大哭一场。然而当他的双臂搂住她不堪重负的肩膀,他的双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时,她还是双手捧着脸哭了;他们俩站在一起,中间稍稍隔着一点距离,那是他们的孩子夹在了他们中间。他继续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说:“别哭了,小可爱……”

他从牛车车厢的底部取出了他的礼物,一起拿出来的还有弹药和食盐。礼物里有她心仪的黄金首饰;有六把细长的手工制作的银勺子,可以摆放在她的餐桌上;有一块从商铺买来的布料,以及从中国和印度运来的香料;还有一只关在木笼子里的小白鼠;伦祖说它会爬上她的胳膊,藏在她的脖子后面,轻咬、逗弄她的耳朵。

“里阿斯娶回来一个老婆……从没见过长得那么漂亮的。”

希恩惊愕得下巴都合不起来了;突然冒出这么多事情,她根本反应不过来。伦祖说:“皮肤白得像这只小白鼠……”

她什么话都没说,因为她脖子上小白鼠的鼻子温柔的触碰让她分了神。她的皮肤在白色鼠毛的映衬下显得越发黝黑了;紧挨着柔软而粉红的老鼠鼻头的雀斑也显得更黑了。

最后她说:

“我很好奇,如果她知道了怀着孩子走路是什么滋味的话,她是不是还能那么地优雅漂亮……”

不过她并不是在抱怨;她只是在好奇。

[1]① 凯伊(Cajy):即迈凯亚(Micajah),前者是后者的昵称。

[2]① 几尼金币(Guinea):英国的旧金币,值一镑一先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