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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里阿斯想到了一个计划:在离家两英里远的河上把木头拴在一起做成木筏,用木筏把货物运到海岸集市。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父亲:“你只需要一路漂过去就行了,爸爸。”

但是文斯要干的农活太多,根本抽不出时间实施这个新奇的计划。

“可是爸爸,木筏也是可以作为木材换东西的。”

文斯不喜欢跟孩子争论:“没人会去吃木头。我一直都是赶牛车去的。我觉得你不可能比你爸还聪明吧。”

里阿斯的下巴颤抖着,牙齿紧咬在一起。他的块头比他父亲大,可他还是很怕他。

“我想我一个人是没法搭好木筏漂去集市的吧?”

老头的眼睛冒火了。

“够了,里阿斯!”

里阿斯走了出去,从后门走向农田;他的脸色有点苍白,双手在微微颤抖。当他自立门户后他会顺着河漂过去,所以帮帮他吧上帝!因为只有当他自立后这个计划才能实现。

到了十月,棉花芯已被摘光,田里只剩下一排排光秃秃的棉花秆;草料已经拔好,玉米已经收完,地里只剩下些玉米秸秆随风飘荡。男人们挑拣好用于交易的物品,把它们装到速度缓慢的牛车上——棉花、土豆、红糖、羊毛、牛皮、蜂蜜。有些人还带上了兽皮——黑熊、灰负鼠、野狼、火狐,甚至还有柔软的灰兔子皮。

文斯装车了棉花、羊毛和牛皮。西恩捎上了用不着的一桶猪油和三条火腿,一袋干豌豆,从她的蜂巢生产出的透明蜂蜜和蜂蜡。今年她没拿出鹅毛,因为她在为贾斯珀和里阿斯未来的媳妇攒鹅毛。这两个孩子现在随时都可能会自立门户。在这里,边远林区的年轻人结婚都很早。今年她还打算多织些布,希恩马上要生孩子了。她原本想再放上一袋用作香肠调料的干辣椒和鼠尾草,但文斯说这个换不来任何东西。

伦祖和希恩把货物装上了自己的牛车。伦祖有些沾沾自喜,而希恩却对第一次带自己家的东西去海岸集市交易很没信心。他们车上只有堆得老高的棉花,上面覆盖着父亲的一些兽皮。角落里放着一袋小物件,用东西盖住了;里面有织针、发夹、调料罐,这些调味罐是他在玉米和棉花收割完毕后的农闲时光里用雪松和刺柏木雕刻出来的;女人喜欢这样的小玩意儿;或许伦祖可以用来交换点东西,万一没人识货的话,就让伦祖再把它们带回来。希恩没什么东西可以带过去的。明年她会提前准备好,让伦祖把她自己的东西带过去换点什么。她想要一件金件。明年她会让里阿斯帮她换回一件金件。里阿斯在换购首饰方面绝对是行家里手。父亲和贾斯珀在交易棉花和小猪时都很健谈,可他们并不屑于为了女人的东西而讨价还价。希恩并不介意让里阿斯帮她换购东西。每年她都会送过去足够的东西换回一件金件。这些金件会越攒越多。她会把它们放进箱子里,用一只手那么大的袋子扎起来,直到袋子装满为止。

在去集市的路上,男人们有时候会在牛车旁步行,以减轻牲口的负担。如果天气晴好,晚上出月亮,他们会在四到五天内到达。算上三到四天的交易和法庭开庭时间,整个行程大约需要两周。时间已经进入秋季,落叶纷纷,他们回到家后很快就要开始杀猪、磨甘蔗了。

希恩的母亲在文斯出门期间一直忙于给一家老小缝制新被和制作过冬的棉衣。男人们离开后活儿也轻松了下来——喂喂牲口料理料理家务就行了。今年她会有点孤单,因为希恩需要杰克过去帮她干干活儿。杰克非常乐意跟希恩待在一起,他现在还太小,没法去海岸集市。

男人们计划在集市开始的第一个周一前的那个周四的白天在碧格溪集合。

在他们出发前一天,希恩和伦祖来到了文斯·卡佛的家里,希恩知道她父亲很不耐烦,但她仍然说道:

“爸爸,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一点儿都不害怕,杰克也不会给伦祖带去额外的负担。我可以把老‘少校’拴在我家。”

她和她父亲站在他房子外狭窄的走廊上。他的目光越过矮树林,落在几头正在吃草的奶牛身上。铃铛的叮当声从树林中传来,想必是一头牛甩了甩脖子。文斯注视着远处的奶牛,希恩拿不准他会怎么回答她。他一边看着奶牛一边说:

“我不喜欢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他大声说道,“(但如果你这么说,)跟他说他可以去。”

然后,他走下了台阶穿过院子离开了。

希恩找到杰克的时候,他正赶着公牛把一堆粪肥从地里拖到位于棉花田远端他母亲种的糖梨树下,手不停地拽着牛头上晃动的皮褶子。他从地里走过来,吆喝着公牛绕过一片紫薇树。粪肥堆在一个滑板上,杰克走在它旁边,吆喝着前面的公牛。

希恩从烟熏房旁边走过去叫住了杰克。她倚靠着烟熏房站着。现在她的肩胛骨之间总感觉到疼;她母亲说如果哪天疼痛往下移到了腰背部,她就要临盆了。

杰克的眼睛盯着沾满粪便的滑板的边缘,周遭充斥着浓烈的恶臭。她说:

“爸爸说你可以跟着伦祖去海岸集市。”

他蓦地抬起眼注视着她。她的脸现在已经浮肿,脸颊上生出了褐色的雀斑。她原本温暖明亮的眼神因为怀孕的疲惫变得有点黯淡无光。他们俩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她说:

“我会把‘少校’拴在家门口,这样坏人就不敢来了。”

他的目光回到了堆满粪肥的滑板。尽力模仿大人的口气生硬地说:

“我是不会把‘少校’借给你玩的。”然后他朝着公牛吼道,“起来干活,又懒又笨的老家伙。”

老牛缓慢前行,杰克在滑板边上跟着。希恩在后面跟他说:

“我觉得你得把它拴起来,它才会待在我那儿。”

杰克没有回答;他继续走过玉米地里蜿蜒到远处的犁沟,微风吹过光秃秃的枯萎的玉米秆,簌簌作响。

从这里到海岸集市有八十英里的路程,途中要经过松树林和矮棕榈树林,狗尾草的草地,偶尔还能见到沼泽地。树木倚靠在一起,藤蔓一直爬到树顶,卷须伸向四面八方,把高处遮得严严实实,形成薄薄的一层绿荫。他们蹚过浅浅的小河和沙底的小溪;穿过深一点的河滩,即使在干旱的天气里河水也会淹没车轴;有时可能还要搭乘渡船渡过一条河,那里的摆渡工是个健谈的家伙,从他那里能听到很多消息。

到了夜里人们围着橡木篝火搭起帐篷宿营。他们在炭火上煎培根片、烤玉米饼,用白灰烤土豆吃。他们用威士忌酒桶装满河水以供饮用。公牛被拴在四处吃草,人们围坐在篝火旁聊天吹牛:猎熊奇遇,长着二十五个响环和一个盘扣的响尾蛇,夜晚在沼泽地里四处飘荡、发出女人般哭声的火球。年纪大些的人对这些故事一笑置之,而那些年轻人却会沉溺于这些奇闻异事不能自拔。其他人都在打呼噜了,杰克却还是久久不能入睡;每当猎狗跑出去追赶野兔或负鼠时他就会汗毛直竖。从乡下来的老头库克告诉了他一件事:在他家前院里的玫瑰花丛下面的地里,每天晚上在黑暗中都会发出巨响——砰、砰、砰——就像是大锤敲击的声音;而当到了夜里,声音就消失了。几里路外的乡亲都过来听过,都能证明这件事是真的。老头库克相信那里有座坟,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想要敲开地面爬出来,但他很害怕,不敢挖开玫瑰丛看个究竟。

杰克在被子底下瑟瑟发抖,疲惫的眼睛转向外面漆黑的夜色。天上的星星模糊不清,月亮升到了树干高的位置。杰克很困惑,为什么老头库克能生活在院子会砰砰作响的鬼地方;杰克不敢,即便他将来长大成人什么都不怕的时候……

他们越接近海岸集市,前面的路看起来就越平坦。杰克现在能一直看到路的尽头,接着是个拐弯,路边长满了树。现在时不时的会碰上行人;这条路的另外一头通向家乡的木屋、林中空地和小溪河流,这一头则通向海岸集市!

到了第四天的下午,杰克的眼睛在海岸镇上鳞次栉比的平房间流连忘返。常绿橡树沿着陡峭的河岸一字排开直到视线尽头。灰色的苔藓从树枝上垂下,随着风慵懒地摆动。鸡、猪和奶牛在房子之间的空地上游荡。道路从房子之间穿过通向河岸,河水在两岸之间流淌奔向大海。杰克顺着河流的方向望过去,河水因为涨潮而有些波澜不惊;然后他把目光收了回来想休息一下,因为突然看到了太多新奇的东西。他想如果能有机会他会走到岸边,坐下来想看多久就看多久;他不愿意匆匆忙忙地欣赏风景……

人们从牛身上卸下货车,把牛拴在常绿橡树下吃草。黄昏来临之前火就会生起来,橡树下四处洋溢着人们的欢声笑语。有个家伙是从奥尔塔马霍河①[1]乘着木筏顺着河流漂下来的,船上还装着牲口。他递给大伙一罐酒,酒罐在人们中间传来传去;有些人马上就把酒罐递了出去,另一些人则在犹豫片刻后把酒罐举到嘴边喝了起来。杰克瞪大了眼睛听着人们大声地招呼着彼此,他们前些年来过这里,还互相记得。文斯·卡佛很开心;他藏在浓密胡须下的嘴唇咧开来,露出又大又黄的牙齿哈哈大笑,高声地开着玩笑。

当人们吃完面包和肉,火也生了起来,夜色包围着橡树下一堆堆跳动的篝火;杰克仰面躺着,手指交叉放在头下,听着他从未听过的奇闻异事。从火堆升起的浓烟向上穿过挂着苔藓的常绿橡树;吵闹声惊醒了在高枝上昏昏欲睡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火逐渐熄灭,人们的脸几乎无法辨认。杰克觉得在看不见他们脸的时候他们的故事更好听。他们奇怪的谈话就像越过河岸的河水泛着泡沫冲向远处,搅动着他的肠胃。他们谈到了卡罗莱纳发生的旱灾;那是母亲一直魂牵梦绕的地方。春天里奥尔塔马霍河河水泛滥,淹没了所有的沼泽地。

人们聊起了种庄稼的新方法,还说北方的人在谈论打仗。北方人长着肥大黝黑的面庞,胡须的形状和内陷忧郁的眼睛让他们看起来都差不多;他们说起话来很慢,不过要表达的意思却像藏在胡子里的嘴巴一样让人捉摸不透。老人们预言会有一场血腥的战争,但年轻人却一笑置之。(北方人)怎么可能打到这里?北方如此遥远,与我们相隔千山万水!那些字眼不断在杰克脑海中涌现;他穷尽自己所有的智力试图想象出遥远的北方、千山万水以及战争的意思。人们说到了非洲,说那里的人黑得像黑皮猪一样;他们把黑人用船运过来卖掉。不过杰克长大后肯定不会买黑奴,哪怕他有一袋子的金子。一个人说一船的黑人臭得就像一堆死尸,如果有风吹过,这种味道会顺风传很远,闻起来就像一群牲口被杀后留在那里腐烂。是什么让他们那么黑?是什么让他们那么臭?人们交谈的声音在夜里起起落落,越过经验的限制直达细微的思绪。杰克伴着人们说话的声音入睡了,连绵不绝的声音萦绕着他的睡梦,就像浅浅的褐色溪水缓缓淌过布满褶皱的沙底,不带走一颗沙粒。

在大家动手用炭火上的三脚锅弄熟肉和面包吃完后不久,里阿斯就从树底下走开散步去了。所有这些话都是老生常谈了,而且聊天的人里面有一半都醉醺醺的。另外,这些都是老家伙们之间的谈话;年轻人是不能插嘴的。母亲说他长得太快,裤子都要穿不下了。或许是这样。自立门户、独立自主,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情。伦祖现在是一家之主了。里阿斯也会结婚,他肯定会。可他认识的那些傻妞——谁会跟她们结婚呢?她们只会对着你傻笑;你跟她们说话时她们总是沉默不语,感觉就像奶牛场里的小母牛瞪着眼睛看着你。小母牛,她们就是小母牛……智商也就跟小母牛差不多吧。

他在薄薄的夜色里沿着街道闲逛,踢着街道上的松土。房子的壁炉里生起了火,火光通过门窗户扇透射出来,与昏暗的暮色格格不入。从左边的一所房子里传出了欢声笑语。这里一定是金布罗酒吧。只要你有东西交换,你就可以在这里喝到威士忌。里阿斯从未喝过威士忌。父亲把它放在一个罐子里,吊在高高的屋椽上,不过威士忌是用来治疗响尾蛇咬伤和热症的。

里阿斯在门外的夜色中站了一会儿,端详着坐在空旷的长形房间里的人。几个人坐在挨着墙放的一条长凳上;其他人蜷缩在椅子里,后背对着熊熊燃烧的炉火。房间的空气里充斥着烟草、唾沫和威士忌的混合气味——里阿斯站在门口犹豫不决。父亲从不来这儿;父亲知道了一定会暴跳如雷……里阿斯走进了房间。

人们对他不怎么在意,只是稍微停了会儿谈话,打量了他一下。一个坐在柜台后面角落里凳子上的女孩用欢快的语气跟他说:

“你好!”

她笑了, 眼睛里洋溢着欢迎和肯定。她的胸部很丰满,臂膀很结实;她站起来几乎跟里阿斯一样高。里阿斯直勾勾地盯着她笔直浓密的眉毛下面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就像猫的眼睛;她的皮肤好白好白。

他不知道怎么点酒水。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于是他把双手放到背后握在一起。

“来点儿威士忌?”

她笑了笑,注视着他的眼睛,戏弄着他;她知道他是个新手。里阿斯的脸通红,但他没有把眼睛从她的眼睛移开。她问道:“纯的?”

他点点头,红着脸,虽然他并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她把酒倒进他面前柜台上的一个马克杯里,他拿起杯子一饮而尽。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由于威士忌浓烈而热辣的味道,他的呼吸经过喉咙时感觉要爆炸了。她推给她一杯水,眼里带着嘲笑。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恢复了正常,他清了清嗓子,不过她的眼睛仍然带着嘲笑。他能感到在她白色的喉咙里,往下直到她粉红色的光滑的食管里也都藏着嘲笑和戏弄;他突然很想扇她大嘴巴,扼住她的喉咙,把她粉红色的食管给压扁。她没道理就因为他是新手而嘲笑他;他会跟嘲笑他的人拼命。他把手平放在柜台上,对她怒目而视。她的眼睛暗淡下来,嘴巴也闭上了。她的眼睛扫视了一下专心聊天的人们,然后又转回来看着里阿斯。她的手越过柜台,放到他的手指上,轻柔而又清凉。可他却感觉到像被火烧,这种感觉瞬间传遍他的血液、头、脚,灼烧着他的五官。在他的体内对她涌动着一股怪异的感觉——这种感觉钻进了他的皮肤,融入了他的呼吸,充斥着他的视线和感官,让他不能自已。他看着她的手,如牛奶般洁白,搭在他被日头晒成红褐色的手上。他想:我的胳膊被袖子遮住的部分也很白;我的白皮肤来自我的母亲,她那边的人都是蓝眼睛白皮肤。

女孩对他说:“想出去走走吗?”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了,羽翼丰满无所畏惧。他马上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她朝炉火旁的一个男人喊道:

“爸爸,看一下柜台!”

那个男人转过身看着她,又看看里阿斯,嘟噜了几句,转回身去继续聊天。

他们走了出去,现在夜色更浓更黑了,月光像是落在上面而不是穿过它;至少在挂着苔藓的常绿橡树下面是这样,漆黑一片、冷风阵阵;大风是从海面上刮过来的,推动潮水逆流而上涌进河道,漫过带着咸味的湿地;湿地里的草一片褐色死气沉沉,只有在涨大潮的时候才会被潮水推得动弹一下。

第二天是安息日。商人们涌进教堂聆听一位穿着教袍的牧师高声朗诵庄严的祈祷文;这位牧师双膝着地,身体前后晃动,在高高的神坛上宣讲着上帝将会降怒于在安息日喝朗姆酒、咒骂或劳作的人,以及那些拒绝向上帝的仆人缴纳什一税的庄稼汉。然而上帝的圣言却感化不了来自边远地区的冷漠固执的乡民;当牧师喊出献身呼召时,只有几个人来到松木板搭建的圣坛前祈祷忏悔痛哭流涕,痛斥魔鬼撒旦和他的种种劣迹。像文斯·卡佛这种老家伙和城镇的生活格格不入,对任何流露情感的行为都嗤之以鼻;他们挺直脖子横下一条心,对自己犯下的罪过无动于衷,尽管其中有些人面对良心的谴责而感到不安。

第二天,贾斯珀和来自佛罗里达海岸的一个小伙子比试了一下摔跤,结果三局都赢了。上午是属于年轻人的;年长些的男人忙着在镇上四处做着交易,有时跟自己人,有时跟商店老板;年轻人则会去河边闲逛,岸边拴着独木舟和平底船,随波撞击着码头上的大木头。河道上在举行划船比赛;旁边还有摔跤比赛,以及友好的赌博活动,赌注从一杯酒到一头小猪不一而足,押注的对象可以是任何东西——划船比赛、摔跤手,或者下一次会是哪头牛甩尾巴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

当大法庭开庭后,交易和体育活动都会暂停,人们蜂拥而至,纷纷坐到粗糙的木板凳上,法庭里弥漫着温热的臭烘烘的气息。案子是由法官和律师进行审理的;法官大人嘴里吐着烟草,说起话来慢慢吞吞,做事优哉游哉;律师们则在法庭上带着帽子以彰显他们的身份。最好的那个律师是个叫作哈茨霍恩的家伙,他头戴一顶高帽,手里拿着一根带节的手杖。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法官的松木讲台前,义正词严地在跟一个偷牛贼辩论,这个家伙之前匆忙潜入佛罗里达,一个星期前才回来,回来后就被关进监狱等待审判。

另外一个案子是关于县上的一个年轻人被杀案。这个年轻人在丛林里遭到两名暴徒的伏击,他们用一把采松节油的鹤嘴锄把他的脑袋砸开了花,然后抢走了他的金表和钱币。辩论持续了好多回合,而在这场官司里哈茨霍恩是为那两名暴徒辩护的。严肃的陪审员朝着角落里吐着痰,之前的陪审员吐的烟草痰液已经把角落溅成了褐色。涌进法庭的听众在一旁机敏地判断着各方的优势;大家的观点分歧很大,在陪审团低声合议并宣布他们的裁决之前,人们下的赌注越来越高。

法庭针对一个当事人的法律权利问题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人群中的年轻人希望自己也变成律师,为案子做出绝妙的辩护——这样就不用在炎热的夏日在玉米地里犁田讨生活了。如果你是律师,你可以雇人打理你的饮食起居,而你只需要穿上时髦的衣服在外逍遥,手里漫不经心地甩着你的手杖。

关于案子的争论在裁决宣布后很久还在持续。人们围坐在宿营地的篝火旁热烈地讨论着。文斯·卡佛一直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无论局势是否有利都坚持自己的观点;即便是再无懈可击的论点他都能够轻松应对,就像是水泼到鸭子的背上一样。杰克觉得他父亲其实应该是一名律师,他一定能盖过哈茨霍恩。父亲阐述了一个清晰而尖锐的观点,将另一个人精心编织的一套说辞驳得体无完肤;贾斯珀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暗地里很崇拜父亲;他也很崇拜他自己——他可以随便把这里的年轻人摔个屁股墩,用膝盖压住他们的肚子让他们动弹不得,每次拳头砸下去的时候他们都会发出痛苦的呻吟。

但现在里阿斯却很恨他的父亲,即便当他看到文斯·卡佛在这群人当中鹤立鸡群而生出一丝自豪感。(因为文斯即使面对生于海岸长于海岸的人仍然能够立于不败之地。)里阿斯甚至希望自己这个秋天压根就没来过这里。这趟海岸集市的旅程之所以令他对父亲生起恨意是因为他在结束后必须重新回到家乡,继续顶着夏日晌午的烈日,冒着冬天破晓的严寒下地干活,继续手扶爬犁开出长长的垄沟,继续在垄沟里播撒粪肥,继续翻垦新的土地,继续给牲口添料加水。他变得闷闷不乐,谁跟他说话他都没好气。贾斯珀说里阿斯是中了邪了。

里阿斯确实是中了邪了,这是一种慢性的酷刑一般的热症,一种轻微而曼妙地撩拨着他的血脉的颤栗,一种遥远而真实的白日梦,只要他一想到这个女孩,梦境就会把她带到他的面前。

母亲说他长得太快,裤子都嫌小了。他确实是长得太快了……里阿斯还没意识到他新的自信有多么强大;他要面对自己的父亲;他要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和父亲一样高一样壮;他现在是个男人了。

他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愤怒和叛逆让他不堪重负;每天晚上他都会从营地篝火旁走开来到酒馆,那个女孩的眼睛会在柜台另一边等待着他;她的手会滑过柜台搭在他的手上;她会跟他出去,走到常绿橡树下卿卿我我,那些橡树的枝条随风拂过河岸。灰色的苔藓在潮水强劲而持续的呼吸里摇摆,潮水不断地袭来,漫过河岸涌上陆地,一波比一波猛烈,并最终淹没潮沟和海绵状的泥滩,然后后退、后退、后退,潮水又重归大海直到第二天重新来过。

她的名字叫玛戈特——玛戈特·金布罗。他的父亲经营着这家小酒馆,人们可以在这里喝朗姆酒,吃炸鱼,或者开房间过夜,只要有东西拿来交换。

在海岸集市的第四个晚上,里阿斯单独把他父亲叫了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家的路走了一小段。现在里阿斯不再怕他父亲了;他的手没有发抖。两人在路上静静地站着,白沙在黑乎乎的草丛和树木以及洒满微弱月光的夜空的映衬下反射着亮光。

里阿斯说:“爸爸,我想结婚。”

老头嘴里咕哝着。里阿斯等待了长长的一分钟,他能听到父亲一来一回的呼吸声。他得在感到害怕前了结此事。他马上又说:“我不会明天就急着结婚的。”

文斯还是什么话都没说,但他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让他儿子感到害怕。里阿斯说:

“她的名字叫玛戈特·金布罗。”

他父亲在黑夜里看起来似乎变得更黑更安静了。他忍了一下,黑暗掩藏了他双手握拳的动作和脖子上血管的偾张,然后用刺耳并带有威胁的口吻说:

“里阿斯,那个女人是个荡妇。”

儿子的脸都僵硬了下来:

“不,她不是。她跟我说过那帮家伙是怎么诽谤她的。那都是谎言。”

他父亲在黑暗中羞愧难当。里阿斯说那都是谎言……老头在嘴里琢磨着回答他的措辞,掂量着他可能要经历的痛苦,体会着他可能要承受的羞耻感,话到了他嘴里却没有说出口。他不能说:“我跟你说的不是谣言。”不,他不能告诉里阿斯一切都是真的,尽管根据他的经验,他很清楚这就是事实。但他可以拿起他的皮鞭抽向里阿斯,让他明白不能四处浪荡,像个傻瓜一样被人戏弄。他越想越愤怒,洪亮的嗓音在黑暗中炸裂:“你不能跟她结婚,里阿斯!”

里阿斯无视他父亲的命令。

“我就是要跟她结婚,爸爸。她已经跟我说过要嫁给我。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老头的下巴颤抖着;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要狠狠地给上里阿斯一鞭子,让他永远爬不起来。他要打得他后背皮开肉绽。他要打得他满地找牙。他向前走了一步,要去牛车里拿他的皮鞭,但他停下了,他的胸口堵得厉害,让他不能思考,不能迈步,两手不知所措。他怎么能够责备里阿斯呢?他被气蒙了;他感觉身体沉重僵硬无法动弹,感觉黑暗会永远蒙住他的脸,刺骨的风会一直掠过他的耳朵,他的儿子会一直杵在他面前,令他无话可说羞愤难当。

他叹了口气,转身向篝火走去。大家都裹着被子,大部分人都睡着了。文斯躺在杰克和贾斯珀边上,对着渐渐熄灭的火堆里跳动的火光闭上了眼睛。可他睡不着。昏暗中男人们夹杂着喉音的鼾声此起彼伏。文斯的侧畔是河流哗哗的流水声,虚空里洒遍新满月的月光,月亮高高地挂在老橡树稠密的树枝之上。他怔怔地望着夜空,长时间的睁眼不眠令眼睛有些疼痛。当他儿子在天亮前蹑手蹑脚地回来时,他假装已经睡熟了;里阿斯就在杰克另一边躺下睡了。

贾斯珀和杰克跟一个海岸镇上的人划船沿着河流来到了河水流入大西洋的地方。潮水中屹立着一个小岛,周围沙滩环绕。他们借着退潮来到这里,也会借着涨潮划船回去。杰克担心万一不涨潮了他们要怎样才能回去;他们不可能划这么远的距离。

潮水退去了。

杰克肚子朝下摊开四肢趴在白色的硬沙地上,双手托着腮,胳膊肘陷进海沙里。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海水——蓝绿色的海水夹带着泡沫慵懒地翻卷着涌过来,就像是罐子里沸腾的肥皂水。他把目光转向遥远的南方,然后沿着天际线平滑的边缘慢慢转到北方;天际线稍微有点弧度,就像是三脚铁锅的边缘。过一阵子潮水还会回到他躺的地方,就像是一群数不清的奇怪绿色牲口蒙眼狂奔,扬蹄嘶吼,争先恐后;它们轻轻踏过白色的沙滩,沿着河岸向上冲,随后掉下来滚成一团,发出奇怪的响鼻声,时而露出绿色光滑的脊背,时而抬起柔软的白蹄在空中乱舞。

越过大洋,那一边就是非洲,就像乌鸦那样径直地飞过去。在他的想象当中一支火枪正在飞跃这片绿色的海洋。或者是西班牙的舰队正在跨越大海前往非洲,隐藏在那片水域之外无法看到?或者是来自英格兰的船队,带来了漂亮的衣服,还有五花八门的新奇玩意儿,各种玻璃器皿和罐头盒子,以及黄金首饰?杰克祈祷能有一艘帆船跃出海平面,来到这条河的入海口,让他一饱眼福。然而并没有帆船出现。这个季节海上经常会有暴风雨,老人们说;没有船这个时候会来,无论是装满金子的商船还是弥漫着黑人臭味的运奴船——黑人的鼻子上穿着圆环,就像公牛的鼻子一样,头顶上长着黑色的卷毛。当他仰面躺在沙滩,眼睛盯着东方的海平面时,浑身不由地微微颤栗。各种名词刺激着他的神经,就像声音刺激着他的听觉一样,各种奇怪的、令人无法相信的名词:非洲和黑人;英格兰和她那像海鸟一样的舰船;另外一种被叫作大帆船的货船,黑暗的货舱里装着涂成红色的西班牙黄金,黄金在大洋深处巨浪的冲击下发出叮当的脆响;黑人、白人、跟红木一个颜色的棕色皮肤的人……天哪,海岸镇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令人难以置信;从这里你可以乘船前往西班牙或任何其他地方,在这里你可以躺在沙滩上,任凭海浪来来去去,一会儿便把你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杰克开心地琢磨着,如果他在这里躺到天黑一动不动,海浪会涌上来把他淹死,在夜里不断地冲洗拍打着他,把他卷进处于暴风雨季节的大海里。海水在夜里不是绿色,而是黑色的——黑漆漆冷冰冰,卷起的海浪冲击着河岸。

杰克挺起腰身站了起来,拍一拍手上、胳膊肘和衣服上的沙子。从沙滩上走开是件很开心的事,因为潮水会涌上来,这样就不会淹死了。

当他们借着涨潮划船回去时,海沙粘在了杰克的头发上,海浪的巨响在他耳边轰鸣,他根本听不清贾斯珀和那个海岸镇的人所谈论的剥生蚝最简便的方法。

杰克觉得大海是他最喜欢的景色,不过还有其他事情也挺好玩。在他们营地周围很远的地方会看到穿着长裙的女人站在那里,头上戴着奇怪的帽子。你只能在清晨看到她们,在柜台上交易食盐、精纺毛料或药品。她们是镇上的家庭主妇,其他时间都在家里操持家务。镇上还有些店铺可以闲逛;他会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听着人们激烈地讨价还价;他的眼睛则在商店的货架上瞅来瞅去——衣服、火枪、木罐、白镴酒壶,五花八门各式商品。

在一家店里有一盒白鼠。它们的皮毛雪白如奶,有着粉红雾状的眼睛,粉色的脚爪,连耳朵里面也是粉色的。它们会爬上笼子的木栏杆嗅着杰克的手指,它们如丝般的胡须会微微地抽动。它们看起来是那么可爱,雪白无瑕,一点儿都不怕人!一个一头黑发的邋遢男人是它们的主人,他喂它们吃小块的奶酪。它们就像是宠物松鼠,用后腿站立,从他手里抓东西吃。如果手上有货物,杰克一定会换一只过来;他一定会把它送给希恩,让它从她的手跑到肩膀上;它会坐在那里,用它珍珠般的小牙齿轻咬她的耳朵。只要有一天他在父亲那里获得一块属于自己的棉花田,他就会换购一只送给希恩。

小白鼠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奇景。男人们围着盒子,伸出粗壮的手指逗弄寻找着奶酪的小鼻子。贾斯珀发现他父亲的话很对——老鼠成宠物,食物必浪费。不过里阿斯却喜欢时髦可爱的小动物;有一次他从白鼠主人的手里接过一只,用他晒得黝黑的长手指抚摸着它的皮毛。它的皮毛比棉花还软,也比鹅的后羽要软;它摸起来就像他因为干活而变得粗硬的手触碰到了玛戈特光滑的肌肤,它的颜色就像玛戈特的肌肤在黑夜的映衬下那样白。如果他有自己的货物,他或许会换购一只吱吱叫的小家伙。

即使是伦祖也无法把目光从这些可爱的小东西身上移开。

[1]① 奥尔塔马霍河(Altamaha):位于佐治亚州的一条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