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词 : 李昌钰 张巍暧 天下霸 王牌特 首席医

首页 > 图书 > 综合其他 > 上帝怀中的羔羊 > 正文

目录

字体大小
  • A
  • A
  • A
  • A

返回图书

第3节

刺莓挂满了枝头,渐渐干瘪,最后又落回到滋养它们的泥土里。沙坡上结满了紫色小球状的越橘。长在高个灌木上的鹅莓在随风摇摆,个儿大却不怎么甜。希恩收了些冬青枝做扫帚,她把冬青搁在洗衣房的顶上晒干。这些脆直的树枝打掉叶子后做成扫帚,可以清扫垃圾,让庭院保持整洁。每天清晨扫地时,扫帚上的枝条在门阶前的沙地上划出一道道波纹状的痕迹。小鸡跑过后,会在清扫过的地面上留下三只爪的足迹。伦祖的大脚印一直伸向庄稼地。希恩的脚印则是跟其他印迹交织在一起:一会儿要给扇着翅膀争先恐后的小鸡喂食,一会儿要给快要成年的小牛喂水;母牛现在对小牛已经不大理睬了,伦祖说不需要再养一头公牛,所以这头小牛会被杀掉。

希恩现在怀有身孕,所以偶尔会胡思乱想。虽然她明明知道伦祖会杀掉小牛,但她也不希望伦祖杀掉这只小牛。一天夜里当伦祖上床睡觉时,她其实是想求他用小牛和玉米交换一头小母牛。可他们没有多余的玉米换东西,明年他们才能自给自足,到那时牲畜和他们自己才有足够的玉米吃。而且她也不需要再养一头奶牛。如果要说实话,她其实就是不希望杀掉小牛。她不用非要看着伦祖用斧子砸向它的前额,但她会听到它的哀嚎,知道它要死了。要不她就回娘家待几天,却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况且她还要帮着伦祖剥皮收拾,因为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绿头苍蝇滋生得很快。

她从没听说过有人对牛犊怀有如此深厚的感情,或许是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它就是希恩的孩子,他们同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每天早上伦祖会下地劳作,贝琪整日待在沼泽地旁散步吃草,希恩和小家伙(她对小牛的称呼)则留下来看家。她会走到牛圈边上用棍子帮它挠背、捉虱子;小牛则会跷起尾巴在牛圈里跑跑跳跳,用头去顶围栏,透过栏杆之间的空隙去顶希恩。她一直认为它是个聪明的小家伙;当它在撒欢儿炫耀的时候它懂的跟她一样多。

可现在小牛会被杀掉,成为他们的盘中餐。希恩会捶打嫩牛肉,在壁炉上煎成牛排;把黄色的牛油制成蜡烛,把老牛肉炖烂,给母亲送过去半头牛。伦祖会把牛皮摊开挂在房子后墙外面,让太阳把它晒干。然后伦祖会把牛皮鞣化,直到牛皮变得柔顺;把床底下的鞋楦拿出来,把牛皮做成皮鞋。他曾逗她说会为她做鞋子,不过在穿上脚之前他的小可爱还得等上很多天。鞋子做成甚至要等到霜降,不过希恩只要知道伦祖要给她做鞋就已经高兴极了。她会把新鞋子放进箱子,跟她自己带过来的鞋子放在一起。现在小牛还在嗷嗷叫着,看到什么都要上去脚踢头顶;很快伦祖就会把内里血淋淋的牛皮摊开挂在后墙上,然后做成皮鞋给小可爱穿,这样在夏天地里滚烫的沙子就不会灼伤她的脚了。这一连串的思绪就像棉花秆上的水珠,一颗接一颗,跟串珠一样均匀而紧密地挨在一起。

母亲曾告诉过她,这样的状态会让女人遇事胡思乱想。母亲说最好的办法是让自己保持忙碌。可希恩却无法停止想东想西。她的手在干活,脑子却在走神。看起来似乎她最终会像她母亲一样,终日在织布机上忙碌。奇怪的感觉在她身体里来了又去,尖锐而冰冷的颤抖,随后是阵阵沉重的暖意。莫名的小东西在她身体里生长,突然而又轻柔,就像春天带给枫树的第一抹绿色。它正在简单而坚定地伸展着看不见的湿漉漉的根茎,就像柏树苗在远处的沼泽地里扎根。它悄悄地向她袭来,就像晚上的黑暗从树林里出动,吞噬了这片空地,填满门窗间的每一处空隙却不留痕迹。各种冲动在她体内碰撞膨胀,胀得她都快要炸了;然而却并没有爆发出来,无论是通过话语、唱歌或其他方式。伦祖说她的脚踝肿了。到现在为止只有脚踝给出了信号。

木兰开出了杯状的大花朵,洁白如月。希恩从一节矮树枝上折下一朵带回家里,把它插在餐桌上的罐子里。白色的大花朵向上向外伸展,下面是花托底部长出的白色坚硬的花籽。从外围暗绿色的叶子中间依稀可见棕色光滑如同狗耳朵的花萼,紧紧地包围着花蕾,直至它绽放的那一刻。树林里到处都能见到木兰花。希恩从木兰树的矮树枝上折下花朵,带回家去给家里添香,白色的花朵压弯了花枝,装点着她的餐桌。有一天她走到一棵木兰树低矮的树枝下,然后爬到了树上。她的眼睛掠过油亮亮的树叶,搜寻着可以够得着的花朵。站在繁茂的树枝当中感觉很闷热;枝丫伸展出去像是一条条木筏,浓密的树叶像一堵墙一样密不透风。希恩忖量着:这里是木兰的家,家里满眼翠绿生机勃勃,巨大的白色花朵装点着家里的墙壁。她决定不再折花了;她要让花朵留在树上,高贵而洁白地盛开。这棵树就是一个家,收拾得精致而整齐。她不会再从树上折花装扮她的餐桌了。

希恩出门去采越橘,采回来后炖成甜甜的菜肴留给伦祖晚上吃。她戴上太阳帽,穿上伦祖的旧靴子朝右边走去,走过新开垦的棉花田,走进长在多沙的山脊上那茂密的矮棕榈和矮栎树林里。荆棘勾住了她的裙子。她的左手提着一只木桶。她的眼睛不时在靠近地面的灌木上看到成串的浆果,更远的林子里还有很多很多;树叶和浆果的表面灰蒙蒙的,像是掉进了尘土里。再往里走走她就可以弯腰待在一个地方采摘,摘到的紫色浆果就能在木桶底部堆起厚厚的一层,每一颗都带着灰色的霜痕,果蒂的部位张着略带褶皱的小嘴,上面还长着一根缝纫线一般粗细的蒂子。

她寻到了一处膝盖高的灌木林,木桶里的浆果也装满了半桶。和柔软多汁的黑莓不同,这些光滑坚实的小果子不会弄脏她的手指。把果子从树上摘下来很轻松,最后只需把少许绿色的果实留在树上静待成熟。要收获谷物和棉花你需要付出汗水;要吃到肉你需要宰杀猪牛;而这些浆果却是唾手可得。收获浆果不需要流汗流血。成熟的果实轻轻一碰就会落进你的手里,就像是非常渴望离开树丛,找到等待它们到来的手。这有点儿像是跟在伦祖后面播种玉米;她感受到相同的满足感。

山坡上阳光炙热。没有一丝微风,矮栎树一动不动。希恩在担心家里没搅完的牛奶;她要赶回去做好脱脂奶,这样伦祖晚餐时就能享用。或许她应该像平日一样继续摘果子;伦祖晚上可能并不喜欢吃炒肉、土豆以及她匆匆焙制的玉米面包;他已经习惯吃一盆绿叶菜或者干豌豆了。

突然间她周遭的空气震颤了起来。那是一种刺耳而富有变化的嚓嚓声,有的时候沉闷像打雷,有的时候又窸窣像玉米壳在摩擦,这让她害怕得失去了知觉。在她周围某个地方潜伏着一条响尾蛇,它就在附近,但她却搞不清它藏在哪个方位。她弯着腰,不敢走也不敢留,她的脑子和身体一样空洞麻木。突然间她感到右臂肘关节稍靠上的地方像是被粗钝的树枝刺了一下,转头一看,一条响尾蛇就立在她眼前,又小又丑的脑袋上长着黑亮的眼睛。她伸出左手一把抓住这条蠢蠢欲动的灰蛇,把它扔了出去,蛇摔在散落的浆果上,不停地扭动着身体。

希恩的手在针扎般的伤口上方紧紧勒住胳膊,使出全力按压,拇指下面都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她僵直地站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嘴里发出的尖叫声完全控制了她的身体。她听到尖叫声萦绕着她的脑袋;声音像是从地面而起,穿透了她的身体;尖叫声围着她的脑袋乱飞,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简直震耳欲聋。接着恐惧令她沉静下来。她用拇指按压阻止胳膊里血液的流动,最后连骨头都被压得生疼;她跑向她的家,跑下斜坡,迎着松顶吹来的风继续跑,风声就像突降的阵雨,一阵持续而密集的雨点,而后戛然而止。她跑过犁田,呼唤着伦祖。

听到她穿过田地朝他跑来,他赶紧跳过垄沟跑上前去迎接她,全然不顾地里的玉米苗都被踩断了。当他接住她的时候,她的脸因为痛哭都变丑了。她不停地摇着头,断断续续地说:

“伦祖——伦祖……我被响尾蛇咬了……摘的果子都撒掉了。”

他抓住她的胳膊,用刀子把伤口下面的肉割开:然后用双手使劲挤压,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他把她抱在怀里,跑向家门口,把她放在台阶上坐好。他在家里的储物架上找到一小瓶松香油,拿过来抹在她的胳膊上;清亮的精油,混合着鲜血,顺着她的胳膊滴下来,弄脏了她的衣服。他又从那个架子上的棕色罐子里找出一瓶威士忌拿给她喝下。

她的呼吸舒缓了下来。伦祖用一块干净的布给她包扎了伤口,她的恐惧也逐渐退去。

进到屋里,她四肢舒展,躺到床上,肉和土豆没有炖,牛奶也顾不上搅了。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眼皮忍不住地往下掉;厚重的疲惫感在她的血液中蔓延,虽然太阳还挂得老高,她还是睡着了;在她的意识深处,疼痛还在时不时地袭扰她。伦祖注意到她的脸上泛着一丝青灰,身体浮肿,肤色苍白。他又给她灌了好多朗姆酒,当酒壶贴近她的唇边时她摇头拒绝,被他狠狠地训斥。她需要她的母亲来照顾,但他不敢冒险离开她,而且他相信她能挺过去。他用刀子在她胳膊上切得很深,放了很多血,然而当他看着她的时候,他的内心还是非常的紧张害怕。

傍晚时分她醒了,脸上重新焕发了光彩。伦祖思忖着蛇毒应该是自行散尽了。她的脑袋还是一团浆糊,因为喝多了朗姆酒的缘故,而不是蛇毒,血液里那要命的中毒感已经消失了。

还有一个小时太阳就下山了,伦祖说:

“我最好去把那条蛇清理掉,你能告诉我在哪里遇到蛇的吗?”

希恩在丈夫面前觉得很惭愧,因为是她引起了这一切。她怯生生地说:

“一直走过棉花田,爬上山坡。就在林子开始变密的地方……你能看到我撒在地上的果子,我估计蛇还在那里。”

在他转身出去时他隔着肩膀粗声说道:

“以后你最好待在家里,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在他走后她静静地躺着,回味着他的话,给他带来这么多麻烦她觉得好自责。

她轻轻地把左手放到包扎好的伤口上。回想起那一幕,她又颤抖起来,再次感觉到令人恶心的滑溜溜的蛇在她手里扭动;那条冰冷而丑陋的响尾蛇一跃而起,照着她的手就是一口。她害怕极了……害怕极了……如果蛇咬的位置再高一些,那将会是她的脸而不是胳膊,可怕的蛇头紧挨着她的脸,圆溜溜的眼睛紧挨着她的眼睛,尖锐的蛇牙钉在她的脸颊上,白色浓稠的毒液喷射到她脸上,而她则会痛苦地死去。她会被绑在床上,身体因为痉挛而变形,最后变得冰冷而死灰,就像那条蛇一样。

她在想,“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害怕。”

她继续思索着,有点艰难地得到一个结论:

“但这很可能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很骄傲,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一个女人了。

“成为一个女人就要经历这一切。”

忽然间她静了下来,睁大了眼睛,呼吸在张开的双唇间停了下来。她把手放到小腹上,在她的体内有一扇翅膀扑腾了一下,一颗心脏跳动了一次,那么的柔弱,用尽了仅有的一点力量,比梦境更不真实的事情已经成为了现实,确定无疑。

天快黑的时候伦祖回来了,扛着的锄头柄上挂着两条光滑绵软的响尾蛇。它们很可能是公母一对。他拿回了希恩的木桶,里面装着她的帽子。他把长而光滑的蛇肚皮划开,把灰色的麟皮从看起来像鱼肉的蛇肉上剥掉。然后他把蛇肉熬煮了很长一段时间,把炼出来的蛇油装进一个小瓶里。蛇皮他会钉在房子后墙上,蛇头向上,晒干。蛇尾巴上的响环一根绳上拴了十四个,另一根绳上拴了九个,都吊在壁炉上面。希恩以后肯定受不了再听到响环震动的声音,但把它们挂在婴儿脖颈上逗弄孩子会让出牙期度过得容易些。蛇油和单薄粗糙的杂色蛇皮伦祖会带去海岸集市换些东西回来。

天色已黑,他们准备睡觉了,希恩想为她带来的麻烦做个弥补。她说:

“今天晚上我们的孩子踢了我一下,伦祖。”

他在床上挪动的时候很小心,尽量减少谷壳发出的噪音;他清了清嗓子说:

“你不应该跑出去摘果子。以后,除非有我跟着你,你还是尽量待在家里,小可爱。”

希恩在他的话里听出了安慰。

以后除非有他陪着,不然她就只需在家收拾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