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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猪圈建在远离小溪源头的支流边上,当新月再次到来的时候,八只小猪已经在猪圈里吱吱乱叫了。因为奶水和脂肪而身躯变得沉重的母猪,在栅栏中间昏昏欲睡地向前拱行。她身后的小猪在松软潮湿的猪圈里乱窜,贪婪地拉扯着它的乳头。小猪里有五只公的三只母的。在希恩脑海里仿佛已经能看到,伦祖建好了烟熏房,矮棕榈树叶绳结下吊着随风摇曳的肉条和火腿,用白色刺柏软木新做的罐子里装满了软腻的白色猪油。不过建烟熏房用的树还没伐倒,小猪们却被身陷泥沼的母猪绊倒了。

希恩的向日葵已经有一英尺高,菜地里的蔬果也很快就可以采摘,香石竹向外蔓延着,到处都长着一绺绺花朵,引得希恩驻足观赏。希恩的父亲送给她一副搅乳器,把手是他亲手做的,上面刷了油亮的浅黄色油漆,雕刻着精美的图案。希恩喜欢在后门外的空地上搅牛奶,因为从那儿她可以看到伦祖在犁沟里忙碌的身影。现在,玉米已经长得有人的手掌那么高了。而那些长出来的棉花苗,多得都快挨到后门了,这种深绿色的农作物成熟后就会开花,里面的棉絮可以拿来做成冬衣和棉被,还可以拿去海岸集市换取其他物资。

天气晴朗炎热。希恩把搅乳器搬到后门台阶旁的空地上,将一罐覆盖着厚厚一层奶油的酸牛奶倒了进去。她坐在门口,一边在田里四处搜寻伦祖劳作的身影,一边迅捷而轻松地把搅奶棒反复捣向搅乳器的底部。她在搅乳器的瓶口围了一块白布,防止搅奶棒搅拌时奶白飞溅出来。

希恩把所有的黄色玉米种子都撒进了地里。她走在伦祖犁出的垄沟里,每撒四粒种子就要念完这四句顺口溜:“一粒会被毛虫吃,一粒会进乌鸦嘴,一粒会在地里烂,最后一粒长出来。”她已经用洗衣槽浸泡过四次衣服,在空地上努力洗掉衣服上的污渍,用沸水把衣服漂白,在溪水中把衣服冲洗干净,最后把衣服搭在粗壮的灌木上晒干。

两人的衣服希恩一起洗,伦祖那汗迹斑斑的长衬衫和裤子,希恩的短衬衣和织布机上织出的原色、浅蓝色以及混色的家纺布宽下摆女裙。她从母亲那里带来的其中一件裙子是棕黄的混合色,这件裙子没有洗过。裙子被叠得整整齐齐,跟她的小牛皮软鞋一起放在箱子里。她最喜欢这件棕色的裙子,因为她穿的这条裙子结的婚。深色更适合成熟的女性。她打算不洗这件棕色裙子了,洗过的衣服永远没有新的好,哪怕洗的时候小心翼翼,洗后再用熨斗仔细烫过也没用。

母亲送了她三种禽蛋:长型的白色鹅蛋;小个的、长着斑点的、拥有奇怪外形的珍珠蛋,当然还有鸡蛋。希恩的红毛老母鸡已经在房子下面烟囱位置的松针鸡窝里孵化那二十个珍珠鸡蛋。希恩打算让老母鸡在洗衣槽旁边的老树底下孵化鹅蛋,后门台阶下的鸡窝里可以孵鸡蛋。这样不久后院子里就会出现很多跑来跑去的小鸡小鹅,她会给它们喂食喂水。伦祖要竖起一根高高的杆子,从他母亲那里拿来葫芦苗种下,等葫芦爬满后,燕子就可以在上面筑巢,这样老鹰就不敢来了。伦祖还要养几条小猎犬驱赶负鼠。

希恩捣牛奶的手并没有放松,胳膊的动作也没有放慢。她注视着搅乳器盖子上的酸奶花,奶油很快就会冒出来了。

她拿开搅乳器的盖子,搅了搅牛奶;金色的奶球在奶白中游走。她继续搅拌,奶油汇集成松松软软的一大块。她提着搅乳器穿过房间,把它放在餐桌上,取出奶油,把水挤干,撒上盐粒,然后从储藏奶制品的架子上取下木模,把奶油倒了进去。这样晚上伦祖吃玉米面包时就可以蘸着吃了。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罐子,把脱脂牛奶倒进去,关上门窗不让苍蝇和小鸡进来,然后抱着这罐牛奶顺着垄沟去找伦祖了。

这几日的太阳很晒。之前连日阴雨,伦祖只能待在壁炉旁制作一批木罐——一个装盐的大罐子,几个装调味料的小罐子。希恩现在没有调味料可用,不过伦祖秋天会去海岸集市,他会通过以物换物,用牛车拉走又拉回许多东西。希恩可能也会有东西让伦祖带去交换几样漂亮物件,可能是用家养的鸡制成的煎鸡肉,或是鹅毛,或是装在小块白布里的花籽。

希恩从没去过海岸集市。父亲说那不是女人应该去的地方;那里的人浑身透着朗姆酒的酒气,横冲直闯,动辄拳脚相向,和集市里的人打得头破血流。所以一直没有女人敢去那儿。希恩的母亲就从没去过,不过在她家从卡罗莱纳迁往松林的旅途中,曾经过都柏林。她从带篷的马车里下来,在周围略微走了走;希恩经常听她说起宽阔的马路两边的房屋鳞次栉比,四周民宅环伺。路上的人们来来往往,在建筑物间川流不息。希恩的母亲见过一个犹太人站在自家仓库的大门里,那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犹太人。他的身材比较矮小,肤色偏黑一些。希恩的父亲向他换来了一袋精美的缝衣针,针眼儿是金子做的;还有一枚专为希恩母亲的手指定制的顶针。她至今还保存着顶针和其中一些缝衣针;将来母亲过世后,这些东西就会传给希恩。希恩的母亲喜欢漂亮的小玩意儿,对此,希恩的父亲颇有微词:“交换出去一群奶牛,你也只能换回来一把珍珠发梳和几把小剪刀。”他抱怨说。他对妻子的这个爱好一直心怀不满,或许是因为她总是宁愿做针线也不愿摘棉花。她喜欢待在家里,喜欢坐在壁炉旁边做着女人该做的慢工细活,不喜欢在地里辛苦地劳作。她会因为诸如把她的名字叫错这样的小事而一个星期闷闷不乐。她讨厌丈夫叫自己名字的方式,他把她的名字念成“Seen(西恩)”,可即使是傻子也知道应该念作“Cean(希恩)”。当她这个女儿出生后,她对文斯·卡佛(她的丈夫)没好气地说:“现在多花点时间学学该怎么念,她的名字叫‘Cean’(希恩)。”希恩曾听她父亲说他不喜欢给自己的女儿用他妻子的这个古怪名字。他想让她用自己母亲的名字泰莉莎。最后,母亲给她取名泰莉莎·希恩,但她一直被唤作希恩。

希恩的脚趾头陷进玉米地温暖潮湿的泥土里。她稳健地迈着双腿,用胯部托住那罐脱脂牛奶。

玉米苗在奋力生长,当初希恩把所有的种子都播进了地里,现在举目望去,一排排玉米苗郁郁葱葱。如果伦祖需要希恩帮忙的话,她要干的活就是播种和帮忙锄草。母亲从不喜欢在地里干活,希恩却并不介意。正如父亲说的那样,只要衣服尚能蔽体,就必须种好庄稼,她觉得父亲说的对:要事排第一。母亲是个好女人,但她整天围着织布机转悠却不对。母亲在织布或纺纱时,听着屋子里洋溢着纺车转动时发出的嗡嗡声会很开心。母亲很喜欢染色,经常把她钟爱的靛蓝色染料和枫树皮、白杨或挖到的各种不知名的树根混在一起,看看能调出什么新颜色。她会把棉花或纺纱放进染缸,把它们轻轻浸入冒着泡打着旋儿的染液里。然后她会把布料取出,搭在倾斜的灌木丛上晾干,颜色就会在丝线里缓慢地融合,最后再用绿橡树灰调制的碱液定色。有时,她也用商陆果的汁液在布料上染出一抹红色,让衣服看起来更艳丽。不过这种颜色在衣服洗后会褪掉,挺可惜的。

希恩在纺布时也会尝试新的染料。伦祖会在棉花采摘后为她建造一台织布机,这段时间则在夜晚的壁炉旁给她做纺车。他用刀子削砍边角安装轮辐,木头发出轻柔的吱吱声。希恩会把她所有的裙装染成蓝色或黄色,或者在织布时把颜色组合在一起。她还想要一件镶着黄色荷叶裙边的蓝色长裙。

她的眼睛看向天际,背景是淡蓝色的天空,配色是淡黄色的阳光。蓝色和黄色是绝配,做出来的长裙搭配帽子一定非常好看。

希恩沿着犁沟走向伦祖,而伦祖已经叫停了耕牛,在犁沟的尽头等着她。希恩本可以在靠近棉花地的另一端等他过来,可她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她把奶罐递给伦祖:“我想你可能会喜欢喝点刚做好的脱脂奶。”

他接过罐子,把旧帽子的帽沿往后挪了挪,用袖子擦了擦脸,“好啊,太阳挺晒的。”

希恩静静地看着他喝牛奶。套着木轭的耕牛漠然地站在地里,它惺忪的双眼紧闭,下巴在咀嚼反刍的食物时侧向移动着,牛头因为满足感轻轻地摇摆着,前腿直挺挺地矗立在泥土里。

伦祖再次把罐子举到嘴边,大口地喝着牛奶。他的衬衣敞开着,汗水顺着仰起的脖颈上亮褐色的皮肤滚滚而下。他的喉结随着牛奶的吞咽而跃动——往下是他胸口上黑色的卷毛,再往下则是他挂满汗水的小麦色皮肤下的五脏六腑。希恩注视着他的皮肤,随着呼吸而起伏伸缩。这让她想起没保存好的牛肉里生出的蛆虫,白胖的圆虫子蜂拥着爬起来又倒下,就像是伦祖肚子上那一块块白色的肥肉在蠕动。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胃里就突然一阵恶心,将早上吃的全部吐在了犁沟里,伦祖在一旁扶着她的肩膀。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让人始料不及。她现在感觉好多了,羞愧地说:

“天哪,我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吐了,就像狗在草丛里呕吐那样狼狈。”

伦祖往边上让了让。他的眼神充满焦虑,粗乱的眉毛因为担心而紧锁。

希恩羞愧地低着头,两眼注视着她的大脚趾刨着他们双脚之间的软土。

他盯着她那张因为羞愧而涨红的脸说:

“你最好回到屋里,外面太晒了。”

等她离开后,他调整好方向吆喝耕牛起身。但很快又叫停了耕牛,注视着希恩沿着长长的犁沟往回走,她光脚的足迹在她来时已经形成了一条浅浅的小路。牛奶罐又放在了她的左胯上。等她距离棉花地还有一半路程时他才再次吆喝起耕牛。

他向不慌不忙步履沉重的耕牛大吼一声:“开工啦!”

希恩扫视着一排排的玉米苗,同样的高度,同样的绿色。她回想起当初播种时的情景;这些种子同黑暗抗争,熬过寒夜和烈日,最终破土而出,焕然一新,难以辨认。你或许不知道,正是这些种子,它们白色的根须在黑土里向下延伸,不断汲取养分,才能向着太阳长出亮绿的叶子、高高的谷穗和沉甸甸的谷物,最终收获新的谷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