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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黑白之道 铤而走险

至于张司直,江沅细细算了些日子,心里就有了主意,只留下帐香在里屋,当下写了封信件交给她,“明日一早在父亲上朝前送过去。”千叮咛万嘱咐此事除了她们主仆二人,绝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夫人,爷回来了。”这边刚交代完,碧帆就跑到了门房外边,敲门时已经有点气喘吁吁,“这会儿怕是要到院门口了。”

“你去熬点醒酒汤,让罗暖去厨房备点易下口的吃食过来。”江沅随意地把青丝一绾,披件衣服迎了出来。

刚踏出里屋,就被一双大手揽在了怀里,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江沅挣了挣没推开,见宋延巳抱得紧,便也由他去。

屋内的丫鬟见他俩这模样,连忙退出去掩了房门。

烛火微摇,宋延巳就这么把下巴架到江沅的肩头上,眯着眼睛,慵慵懒懒。

“喝了多少?”

“一点。”

“醉了?”

“没有。”

忽然,宋延巳歪头看她,呼吸弄得江沅耳畔痒痒的,看着她脸上浮起的一抹红晕,笑道:“听说张大人给我送了份大礼?”

见他主动提起,江沅也就不用再自个找机会,老老实实道:“听闻是林辅佐门里出来的,我给配了几个丫鬟婆子,让她们先去温玉苑候着了。”

见宋延巳不言语,江沅眨眨眼睛继续说:“一个行走摇曳生姿,一个声音甜如鹂鹊,想来是擅歌舞的。”反正平日府里也闷,多两个有才艺的女子,也正好能让她乐上一乐,不过,江沅还得补充,“就是模样生得艳丽了些,不是那么清秀温婉,要见吗?”

宋延巳喜欢清丽温和的女子,起码,表面上是要这样的。

“阿沅倒是了解。”宋延巳继续环着她的腰身,嘴唇划过她的脸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江沅揣摩了半天也没明白他的意思。

忽然,脚下一个悬空,江沅一时没反应过来,尖叫出声,连忙抱住他的脖子,一脸诧异地看着宋延巳。

他眼里映着烛火,盈盈带笑,口中却叹道:“阿沅盈盈可人,为夫食髓知味,一般女子怕是入不得为夫的眼了。”

说着便把她往床上放,单手把江沅的手腕压过头顶,轻啄着她的唇瓣,“那等庸脂俗粉,不见也罢。”

原先宋延巳的姬妾成群,江沅恨不得每晚都痴缠着他。如今,宋府只有她一个人,宋延巳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一来二去的,江沅的身体倒是有些吃不消。

天色微亮,宋延巳刚起身,江沅就醒了,也没惊动他,而是眯眼听着身边的动静。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围回归了平静。

江沅睁开了眼睛,单手挑起了床幔,不一会儿,敲门声嗒嗒的传来。

“进。”江沅声音刚落,帐香就推门而入。

“东西给父亲了?”

“给了,我亲手交出去的。”帐香迟疑了片刻,“这事会不会被爷知道?”

“无碍。”江沅拢了拢衣衫,起身踱到窗边,窗边的绿琼开得越发妖艳,她摆弄着花瓣,“他早晚会知道的。”

此时街上还未有多少人,宋延巳斜靠在马车内假寐,马蹄敲在青石铺就的大道上,传来嗒嗒的节奏,更衬得街道安静异常,车窗微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大人,府里有消息。”

“讲。”洁白的食指轻轻挑起鸦青的车帘,里面传来宋延巳慵懒的声音。

徐安速度极快,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宋延巳身边,在他耳边私语:“她说让江大人按信上的做。”

“可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属下碰不到信。”徐安继续道,“若是冒然动了那丫鬟又怕打草惊蛇。”

“阿沅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宋延巳的话惹得徐安甚是狐疑。

这事没有从江沅那边传出来,想来信件一事只有江沅和那丫鬟知道,他若是不知信中内容,一来事情可以向着她预测的走向发展,二来排除了那丫头是他眼线的可能,若是他知道了,那么这丫鬟就定然是他的眼线,江沅有了提防之心,这枚棋子也就废了。

既然是方才给的,想来是朝堂之事。宋延巳默然少时,脑中细细思索着,忽然他眸中寒光微闪,似想起了什么,连对车外的马夫道:“快,抢在江大人前面入宫!”

“大人。”

“你速去通知傅大人,让他在宫门前截住江忠嗣车马。”宋延巳心里有点动怒,面上却不动声色,若是如他所想倒是小看了江沅。

待车马到达宫门时,江忠嗣已经到了有一会儿,此刻正被傅正言拦着说些什么。

“岳父大人。”宋延巳让人停了车,阔步踏了下来。

江忠嗣今早刚收了江沅的信,里面的内容也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见傅正言拦他车驾的那一刻,心里就有了底,当下也扯出了满脸的笑意,看了眼傅正言,才望向他道:“现下正是面圣之时,子婿此举不妥啊。”

宋延巳倒不着急,伸手请他先行,“岳父大人先请,小婿有件事要与您商议一番。”

傅正言给他使了个眼色,见他无异,便作了一揖,率先入了宫门,二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言,走了近半的路程,宋延巳才缓缓开口,“不知阿沅可跟岳父大人说了什么?”

洁白的尺素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江忠嗣袖内,他面上却云淡风轻,“能有何事,无非是小女儿情怀,给我这个做父亲的唠叨唠叨。”

言罢,脚下便加快了步子。

“岳父大人。”宋延巳快他一步挡在他面前,目光正好与江忠嗣撞了个正着,“小婿说的是商议,所谓商议,定是在下这里有岳父大人喜欢的东西。”

“哦?”不得不说,宋延巳这个人江忠嗣还是很欣赏的,只不过聪明虽好,可是聪明过了,就让他有些本能地想要防备,于江沅亲事一事上,他越想越觉得中间有问题,只不过他还是看不透罢了。

“内兄今年也该二十有三了吧。”

听他提到江澧,江忠嗣停了脚步,上下打量着宋延巳。

“内兄这个年岁,若是再无政绩,怕是达不到岳父大人的期望。”宋延巳唇边荡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声道,“栖安一事若岳父不插手,小婿便设法让内兄同行。”

江忠嗣心头大震,掩在袖中的手被骤然收紧,江沅信中提到的正是栖安之事。虽然此时栖安是个烫手山芋,可是富贵往往隐藏在危险中。江忠嗣是个十足的机会主义者,位高而无权,本就不是他所图。栖安的水患瘟疫若能治理好,长则三载,短则一年,事后即便自己的前途到顶,也多少会对儿子的仕途有所助益。

“内兄官职甚低,出于避嫌考虑,您父子二人自是不能一起过去。”宋延巳话锋一转,“何况这事成了自然好,若是中间出了差池,那您的处境可就难办了。”

江忠嗣冷笑道:“子婿倒是胸有成竹。”

“百无一失。”宋延巳无视他的讥讽,退后一步让出前行的道路,“小婿是稳操胜券,而泰山大人则是险中求胜。”

前行了几步,江忠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宋延巳,他就这么立在他身后,眼神清明,脸上的笑一如既往地完美,江忠嗣有些不能确定,把江沅嫁给他究竟是福还是祸,半晌才悻然开口:“此事依你当真可成?”

“定不负泰山大人。”

“夫人,该喝药了。”宋府内,碧帆捧着白瓷雕花的小碗,里面散着浓浓的苦气,见江沅一口闷了,连忙取了两颗蜜饯,看着她塞到嘴里。

真苦啊!江沅的脸皱成了包子,若不是方子是自个过了眼的,她都怀疑那大夫是不是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真是什么苦他添什么。

“夫人,这药还得喝多久啊?”见江沅自入府来,就不停地吃药,碧帆心里多少也有些焦急,这要是三五个月也就罢了,若是时间长了,这肚子再没动静,也着实不好交代,毕竟,宋延巳也快年满双十了。

“你放心,夫人我这是在好好地养身体。”江沅拍拍自己的肚子,她现在身子骨还未长开,若是过早地怀了子嗣,怕是生产不易,何况宋延巳也不会那么早就让她怀上。

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宋家绝种了与她何干?江沅嘴角微挑,只是这次,她若生不出来,别人也休想生出来,即便是生出来了,也只能有她一个母亲。

不知道现在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爷。”朱船的呼唤声打断了江沅的思考。

宋延巳就这么背光而立,一袭青荷色的深衣,竟是先换了朝服才来她这儿。

江沅看不清他的表情,眼睛一眯,冲他微微一笑:“我刚巧想要下棋,要陪我吗?”

宋延巳点下头便跨坐到她身边,随手拈了颗梅子塞到江沅口中,酸得江沅直皱眉。

“这玩意真酸,难吃死了。”

“难吃你还摆了一桌。”

江沅饮了好几口茶,才盖住口中的酸味,揉着腮道:“好看就够了嘛,何必非吃不可。”

今日下朝,宋延巳推了所有的宴请,他觉得,有必要和眼前的小女子谈谈。

江沅于黑白两子颇为精通,尤其是死前的那段日子更是把这黑白两色当成了日常消遣。

宋延巳下棋沉稳,走一步而知其后是他一贯的风格,江沅则下手果断,不破不立。一个善于布阵,一个杀伐绝决。江沅没打算隐藏自己的实力,毕竟在宋延巳这只贼狐狸面前,她也藏不住什么。

一盘棋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还未分胜负。

直到江沅点下一颗白子在棋盘上,她指尖刚落,宋延巳的黑子就点在了旁边,瞬间,一盘平局几乎变成了江沅的死局。

“我输了。”江沅见大势已去,倒也不做留恋,一盘棋而已,她输得起。

宋延巳随手扔下手中的几枚黑子,打乱了桌上的棋局,“阿沅棋艺精湛,只是这落子间太过着急了些。”

旁边伺候的碧帆看他俩就这几枚棋子,生生走了那么长时间,也是无趣得很,至于两人在棋局里拼得你死我活,她自然是看不见的,这会儿见两人停了手,连忙端上了两盏八宝茶,“爷,夫人,喝茶。”

这茶煮了许久,一揭茶盖,香气就扑鼻而来。

宋延巳斜靠在软榻上,手中端着茶盏并不急着喝下,“早些日子梅河出了场大水患,这事你可知道?”

明知故问,江沅笑道:“这事闹得这么大,我自然知道。”

栖安月初暴发了五十年不遇的水患,一方百姓死伤无数,恰逢当地又流出了当今圣上并非天命的流言,一时间动乱不堪。水患严重,灾民流窜,马贼四起,这梅河的决口还没堵上,已经有不少小村庄暴发了瘟疫。

太守关叔仪甚至派兵封锁了村子,想要一把火烧干净。按理说为了一方百姓,烧掉几个染了疫病的小村庄自古以来就有,算不得什么大事,就算李晟知道,也会睁一眼闭一眼。可错就错在瘟疫这事关叔仪并未与临安知会就自己动手了,何况事也做得不太干净,提前走了风声。

横竖都是死,被围困的村民也是急红了眼,跟不要命似的,没想到还真打伤了一队官兵逃了出来,等关叔仪得了消息赶过去,村庄早已人去楼空,至于那染了病的村民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要是真混进了栖安城,那才是场大麻烦。眼看纸就要包不住火,关叔仪这才快马加鞭地送来了消息。

李晟震怒,若不是栖安之事过于紧急,朝臣求情后办,怕是关叔仪不仅仅是贬职这么简单,只不过这样一来,栖安郡守一职就有了空缺。只是这个当口,朝中上下一片静默,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你有何想法?”宋延巳似乎无意问起。

江沅挑挑眉,使了个眼色,丫鬟们见状,屈了个身便都退了下去。

她记忆中,栖安的这场瘟疫来得迅猛却不会持续太久,再过不久,神医第五先生就要出现在栖安了,父亲此刻去了自是坐收渔翁之利。

室内恢复了以往的沉默,江沅语气平和:“你不都知道了吗,还来问我。”

宋延巳显然不满意她的态度,江沅垂首摆着面前的棋盘,这副你奈我何的神态看到宋延巳眼中更是觉得扎眼,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宋延巳眉眼微弯,却没有多少笑意,“我喜欢女人有智慧,而并非小聪明。”

“这倒是可惜。”江沅被他抬着下巴,越看这张脸越觉得心气不顺,笑容中难免带了丝讥讽,“起码这些小聪明让我知道了帐香不是你的人,而且栖安这事,最后你不也妥协了吗。”

帐香、罗暖前世没有跟江沅到最后,即便从小一起长大,在她心里多少也不及为她豁了性命的朱船和碧帆,故而这次送信她只知会了帐香一人,若她是宋延巳的眼线,这信早在昨晚就透出去了,不至于给宋延巳一个措手不及。

至于栖安一事,爹爹自请去地方赈灾,显然是合了李晟的心,没有什么比权势受限的二品尚书令更让他放心和满意的了。到时候,宋延巳再想插人进去,也只能屈居父亲之下,父亲的手段想来宋延巳也是知道,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可是难于上青天。

再不济,宋延巳也得带上哥哥,她的父亲她比谁都清楚,没有利益的交换江忠嗣是绝对不会做。

江沅眉眼轻动,伸手推开他的手臂,斟酌道:“若我提前告知你,你会用上我江家的人吗?”

“不会。”宋延巳倒不瞒她,简单来说,是除了他的人,宋延巳不希望任何人出现在他的计划中。

就知道你不会,江沅坐在他身侧,俯身撑在他面前,宋延巳只闻到她身上淡淡夜寒苏的香味,“你看,最后去的还是你的人,你也知道我兄长不是个能成大事的,但为人还算得上踏实,我自是希望兄长能够到个适合他的位置上。”

江沅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所到之处带上了星点的冰冷,满头的乌发被小小的玉簪绾住,偶有些细碎的发丝散在耳畔。

“阿沅好算计啊。”宋延巳笑着点了下她的脑门,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带了点蛊惑的味道,“为何非要去栖安呢?”

“富贵险中求。”她嫣然一笑,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江沅当然不会傻到告诉宋延巳,自己也知道栖安有一大片隐藏的天然铁矿山。这是宋延巳的秘密,江沅很清楚,此刻她若是敢透露出哪怕一点的意思,宋延巳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栖安,那是宋延巳的兵器库!未来的几年,傅正言会一直待在那里,为他守着那片不为人知的宝地。

还有之前荆州的于怀安,琅嬛州的王远城,之后宋延巳还会找机会搭上平湖的葛振堂,江沅每次想起来这些都觉得毛骨悚然,栖安出产铁矿,平湖乃一国的粮仓,得了荆州等于掐住了南梁的咽喉,还有琅嬛州王远城那二十万的大军,而宋延巳本家又是南梁巨贾,富可敌国。

前世的泗水,虽然不算什么大患,但也被江忠嗣整顿得滴水不漏,坚如铁桶,对宋延巳而言多少算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也难怪他费了那些个功夫,引得自己对他如痴如迷。

他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计划,江沅不敢打乱也打不乱。她甚至不知道宋延巳究竟是什么时候生了造反的心思,或许是现在,抑或许是不久的以后。她活了这么些年,最懂得见好就收。但她也要在还有价值的时候攀着宋延巳的肩膀踏得更稳,即便不能与他并肩,也不能让自己处于必败之地,她要让江家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待以后宋延巳想摒弃她的时候也要好好掂量掂量。

宋延巳望着江沅,似笑非笑:“若仅仅是富贵,我倒可以给,就怕阿沅太贪心。”

“我何曾贪心过。”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江沅眼睛骨碌一转,轻轻往前一扑,正好落在宋延巳怀里,鼻息交融,她对上宋延巳锋利的眼神,决定卖他个好,小声神秘道:“你可知道,楼大人有一名美姬,名云焕,生得那叫一个柔媚可人。”仿佛跟亲眼见过似的,江沅自动把楼夫人口中的狐狸精小贱人转换成更能拿得上台面的形容词,不过,江沅话锋一转,“就是长得跟先皇宫里的魏淑仪有几分相似。”

宋延巳的表情渐渐缓和,听江沅继续道:“我也只将将见过一面而已,听说是妓坊出来的,不过那通身的气质可比咱府里那两位好多了。”

“你怎么知道那魏淑仪长什么样。”

“我打小在贵女圈里长大,但凡临安城姿容秀美的小姐,皆是过目不忘的。”

江沅这话说得半真半假,魏淑仪这事是宋延巳当年查出来的,就算她不说,为了扳倒楼哲,宋延巳早晚也会查到,她现在无非是把时间提前,借着先知卖他个人情。

宋延巳的速度确实快,江沅上午才告诉他,晚上云焕就已经被查了个底朝天,连枝末细节都被查得一清二楚。

江沅看着摊在桌上的几张信件,有些咋舌:“这都是?”

从出宫到被偷偷送入妓坊,楼哲连身世都给她伪造得颇为真实,原本应该了无声息的一件事,几乎被宋延巳从头到尾查了出来。

“废帝的姬妾他也敢往府里带,何况还是一个生过皇子的淑仪。”宋延巳点着纸面,一声一声,似乎敲到江沅的心上。

“阿沅,你说把这种背负着杀子之仇、弑夫之恨的女子放在身边,是为了什么。”宋延巳一瞬不瞬地盯着江沅,似乎要看到她心里,那眼神充满了好奇迷惘还有深深的鄙夷。

宋延巳不明白,江沅也不明白,沉默了许久,她才喃喃道:“许……许是真心爱慕吧。”

“爱慕?”宋延巳摇摇头,冷笑道,“今下,楼哲怕是要葬送在这二字上了。”

江沅袖中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明明有些炎热的天气,江沅却还是觉得冷。

楼哲的事情办得很快,李晟作为一个帝王,当然容不下近身的将领为了废帝的女人,瞒天过海地蒙蔽他,这是对他权威的挑衅。

楼哲一倒,内军与禁卫军旗鼓相当的平衡被瞬间打破,李晟自是不敢多等,郎中令一职快速定了曲思安,曲思安忠心有余,但心思终究不及楼哲,宋延巳只需几个动作,手就自然而然地伸到了皇墙之内。

宋延巳擅长虚与委蛇,手段又狠辣,偏偏却披着一副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般的皮囊,他究竟有多少探子江沅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手上握着朝堂上下许多官员的把柄。

合为上,警为中,杀为下。宋延巳对非议者的手段一向简单粗暴,再加上他手中暗地里的探子和明面上的禁军,想要的证据几乎一抓一个准。

时间一长,朝堂中对他的非议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则是有意无意的逢迎拍马。

今日是李晟三十六岁的生辰,朝中开了小宴。

许是李晟兴致颇高,多饮了些许,有些醉意,不好扫了大家的兴致,便早早随着帝后离去,他一走,殿内的气氛又热烈了许多。

宋延巳待得太久,在推辞了一杯后,出了殿堂,想要透透气。

大殿四面环林绕水,唯有一桥,直通亭内,是迎风赏月的佳地,亭内空无一人,宋延巳将将踏出一步就停了下来,转身向林中走去,林间的小路被铺上了厚厚的青石,因宫中常有人清扫而甚少落叶。

“宋大人怎不去亭中一歇,倒来这清凉之地。”

宋延巳一回首,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顾思珺,黛眉轻飞,广袖拖地,一眼望去就知道这身装扮费了不少心思。

“我若去了,怕届时冲撞了娘娘。”无人之地莫入,尤其是还没有退路的地方。

“中离哥哥这会儿怎和我生分了。”顾思珺长袖掩唇,一副安全娇俏的模样。

宋延巳不回话,月色朦胧下,两人就这么隔着约莫两丈的距离,只是在外人看来颇有幽静私会的意味。

“既然娘娘无事,下官告辞了。”

宋延巳离开的背影再一次划开了顾思珺的心,那样决绝,那样的不留情面。

待我功成名就,定来娶顾家妹妹。

吾非良配,卿可令择。

顾思珺觉得自己的十几年活得像个笑话,她出身不算显贵,可宋家不过一介商贾,也算得上门当户对。打小她就喜欢跟着他跑,他说喜欢清秀的女子,她便不施粉黛,他说女子以才为佳,她便强迫自己熟读四书五经。她把自己努力打扮成他喜欢的样子,结果,他还是为了官运仕途抛下了她,这让顾思珺如何不恨!

“站住!”她的声音没了以往的温柔,尖锐得可怕,她迫切想要寻找一个理由,甚至带着些许诅咒的意味,“你以为你那些阴损的手段能一直掩盖在这副皮囊下?你以为抛下了我就能平步青云了?你做梦!”

宋延巳眉头一皱,转身望向顾思珺,她整个人被愤恨包围着,五官因为过度的用力而显得扭曲,哪里还有一丝美人的姿态可言。

“我感念你的救命之恩,也劝你忘了当年那些事。”顾思珺对他的感情早已陷入了病态,宋延巳停下脚步,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那是你的梦魇而非我的,我身边不需要一个随时随地想拖着我坠入无底的深渊的女人。”

“忘了,我怎么忘,中离……”顾思珺的声音渐渐放得平缓,莲步轻移,似哭非哭,“你那时说过的,你说过要永远陪着我的。”

女人在夜色下显得孤独而无助,宋延巳偶尔也会想到那场大火,想到顾思珺那双把他拉回人间的小手。那时的他们还很年幼,就像两只雏鸟,充满了惧怕和惊恐,相互依偎相互取暖。

“忘了吧。”宋延巳摇头,月色下的他显得过于决绝,他不是没想过就这么和顾思珺安稳地过一辈子,可事实证明,他错得过于离谱,“你杀瑛曲的时候就该知道,你我之间没可能了。”

“中离!”顾思珺猛然向前,紧紧地拉住他的袖口,一脸急迫地辩解,“不是的,我都是为了你啊,你明明知道,留下她,她只会碍了你的路!”

“可她毕竟是我妹妹!宋家就算再腌臜,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不吭不响地下狠手!”宋延巳袖口一甩,顾思珺打了个趔趄,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提到瑛曲,宋延巳也没了耐心,“这事我会烂在肚子里,没人知道,你大可放心。”

“中离!”顾思珺见他要走,慌忙从后边抱住他的腰身,泪水打湿了长长的睫毛,声音凄苦却又诡谲,“你不能这样对我,咱们一起活下来,本就该一起老死才对,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了,我和你才是一类人。”

宋延巳皱眉,果断掰开缠绕在他腰间的手指,顿了片刻才背对着她道,“思珺,念在你对我有恩情的份上,我永远不会伤你,也愿你不要再做纠缠,次次踩着我的底线把我往绝路上逼。”言罢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顾思珺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指尖狠狠地掐进掌心。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酣歌恒舞,丝毫没人注意这两抹身影和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那边宋延巳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江沅这里的客人也是络绎不绝,诗会、茶会、赏花会,帖子不断。

“江姐姐!”清脆的声音在院内响起,接着一条曼妙婀娜的身影从门外蹿了进来,江沅躲不急,手臂一紧就被人抓了住。

又来!江沅心中暗叹,自嫁了宋延巳,她不知怎么的就入了李清平的眼,小县主隔三岔五地往她院子里蹿。

李清平现在可是临安的大忙人,日日遵循着公主府、冯府、宋府的线路,风雨无阻。

“姐姐,你说冯修远会娶我吗?”清平扯着她的衣袖坐在圆桌旁,顺手摸了一颗果子,小咬了一口,眼眉微蹙,香腮微鼓,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你成日跟门口的石狮子似的杵冯府那儿,除了你,怕是也没哪家小姐敢嫁他了。”江沅说的倒是实话,搁谁家,也不敢把女儿嫁给与县主不清不楚的人家,李清平那可是李晟的亲外甥女,仅这点,圣上的心就该偏到胳肢窝了,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去给自己找不痛快。

江沅看了眼趴在桌上纠结的李清平,眼神明亮,嘴角不笑而扬,虽然刁蛮任性了些,但总归是个热烈的性子,浑身洋溢着活力,跟四月天的小太阳似的,配上冯修远的少年老成,说不定也是个善缘,起码,要比上一世的何探花好太多。

“对了姐姐,你家里的那群狐狸精怎么样了!”清平看了眼温玉苑的方向,声音忍不住地厌恶,那模样仿佛这些姬妾都是不在宋府而是在冯府似的,江沅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你一来,她们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出来啊。”

“哼,算她们识相。”每想起她误入温玉苑被那几个妖精冷嘲热讽,李清平就气得胃疼,要不是后来江沅赶过去拉着,她早把那群狐狸精的脸给抽烂了。想到这儿,她拉着江沅的手,恨铁不成钢地道:“姐姐就是心太善,好吃好喝地养着,惯得她们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忘了。”

“你这话可不能让别人听见,不然还没嫁人就得被扣上善妒的帽子。”

“她们敢!”李清平拍桌而立,“我不撕烂她们的嘴。”

“好了,你这模样要是给冯夫人看见,这辈子怕是别想进冯家的门。”江沅把她拉到椅子上,清平这火药般的脾气是该改改了,江沅转眼又想到了张氏,心里摇了摇头,此生张氏与冯府是无缘了。

“姐姐,你知道我的,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他追回来!”这话倒还真像是清平的性子,江沅没在意,亲手剥了果子塞到她嘴里,敷衍道:“是是是,他就是钻到地底下,你也能把他挖出来。”

多年后,江沅回忆起这段往事唏嘘不已,她没想到这么一个身娇肉贵的皇族贵胄,真的抛却了一切,追着冯修远去了烽烟四起战火纷飞的战场。

清平又拉着江沅说了些什么,话题无非都是围着冯修远打转,每每提到冯公子,都是一副少女含羞的模样。

待到夕阳余晖落落洒下,公主府不停差人来唤,清平才恋恋不舍离开。

“县主很喜欢夫人您呢。”朱船给江沅捶着背笑道。

“咱们宋府都快成她家别院了。”江沅无奈道,转而又问,“明日可还有事?”

“嗯,张家奶奶明个邀您过府赏花,”碧帆翻了翻手上的帖子问道,“您还去吗?”

“不去!”一听到张家奶奶,江沅顿时觉得躁得头疼,似有什么在拉扯着她的神经,她是真怕了那双含泪带愁的眼睛,花败云逝,每每都要带着自己多愁善感一番,惹得江沅不厌其烦。

“爷今日在哪儿?”

“在花冠楼吃酒呢,一会儿还要去小南湖听曲子。”朱船回得清楚。

“我天天面对着一群搽脂抹粉的半老徐娘,他左拥右抱的倒是快活。”

江沅不是故意打听宋延巳,何况她本身也不介意宋延巳去哪儿,只是她得保证自个要找他的时候得寻得到人,当她把这要求提给宋延巳的时候,在他看来似乎也不过分,便允了。

一开始还苦了宋延巳的跟班度水,毕竟这男子谈事总不好只在酒楼茶肆,那秦楼楚馆有时候也是要去的。原早度水还支支吾吾不敢说,怕夫人再怪上他,时间长了,才恍然,夫人确实只想知道爷在哪儿,至于那是干什么的,一点不重要。

“两名纨绔惹出了事,居然参到大人头上去了,那姓王的也欺人太甚。”男子丝毫不在意屋内的几名歌姬,桌子被他拍得生响,“自个的儿子吃花酒抢人被打死了,不觉得害臊,倒反咬咱们一口!”

“好了,也不是什么值得说嘴的事。”宋延巳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到底是在皇城内出的命案,我难辞其咎。”

“这韦大人也是,不就是一个小舅子,怎的就不能舍了。”程校尉仰头饮了杯酒,“弄得咱们这会儿里外不是人。”

要说这事,还得从半个月前的小南湖说起。

那日韦之敬的小舅子和王初德家的幺子都在小南湖听曲,原本各玩各的两人中间不知怎么,竟为了争花船上的一名艳妓打了起来,结果王公子在熙攘间被人推了一把,脑袋磕到船梁上,当场就落了水,那会儿恰逢天色已晚,湖下又水草横生,救人的时候耽搁了些,等到人被拖上岸来,早就没气了。这还了得,王大人拢共就俩儿子,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晚上人就没了,王夫人当场就哭晕了去。

照理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何况那人还只是韦大人的小舅子,便是真把命陪给王小公子也是说得过去的。偏偏韦之敬却铁了心的要保他,两位大人没一盏茶的工夫就谈崩了,第二日王大人就以官家内眷仗势行凶,临安治安松散,一本参到了李晟那儿去。这一来二去,李晟被他们闹得不胜其烦,干脆做了甩手掌柜,把事一股脑地推给了宋延巳去查。

官高一品压死人,这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连弹曲的声音都被琴娘刻意压下去了许多,宋延巳倒是不在意,“既然要查,那么咱们就秉公而行,绝不姑息,这世道,证据便是王法。”

“可是……”

“莫说可是,来这地无非是快活一下,不要谈论这些个烦心的了。”宋延巳开口打断他的话,“换个曲子,别整日里净弹这些凄风苦雨的。”

“好好好,喝酒喝酒。”周围的人连忙打圆场,先前的压抑一消而散,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笑声色。

只不过今日似乎不适宜饮酒作乐,这小宴没进行多久,阁内就闯进来了几位女子,宋延巳执着酒杯缓缓饮下,抬头看向庭中的几人,“头疼?请大夫了没?”

“奴婢不知,夫人只让奴婢来请爷。”朱船遮了半张面,站得笔直,身后跟着四个丫鬟,眼睛礼貌性地盯着前方三尺处的地面,通身没有一点丫鬟唯诺的做派,脸上写满了“请不动您我就不走”几个大字。

丫头婆子带人去寻老爷的不是没有,但是这放到宋延巳身上,倒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宋延巳随手丢下酒杯,未饮完的酒随着酒杯一声落在地毯上,他也不做贪恋起身跟其他几人告辞:“既然家内身体不适,在下也不宜多做逗留,改日我请。”

“哪里哪里,大人请。”宋延巳都开口了,在场的也不便留他,跟着起身回礼。

此刻的百花胡同还热闹得紧,两旁的店肆把街道照得灯火通明,宋延巳的马车内被打理得甚为别雅,他倚靠在车垫上一个人占据了大半个空间,车外传来歌姬轻扬的琵琶曲,男子们爽朗的调笑声,朱船跪坐在一角,隐形般的不打扰到他。

“夫人今天心情如何?”半晌,宋延巳缓缓开口。

“不甚好,今早陪明家大夫人喂了一上午的锦鲤,下午清平县主又在府里折腾了许久。”朱船想了想,继续补充道,“这回没进温玉苑。”

提到温玉苑,宋延巳有些失笑。

有次他被度水匆匆请回府,原以为出了什么大娄子,结果一进院子就看见清平气冲冲地怒视着他。地上姹紫嫣红地跪了一片,有几个脸被抽了好几个血道子,低声地抽泣着,脸蛋都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

事后才知原是清平见他府里园子修得好,逛着逛着不知怎么就闯进了温玉苑。温玉苑离得远,江沅也就事先没知会院里的,结果被人当成了新来的姬妾。院里几个得宠的难免有些骄纵,当下就拿着架子把清平敲打了一顿,想来也没说什么好听的。

李清平是谁,那可是宜佳公主的眼珠子,别说被姬妾教训,就是宫里的帝后夫人也没给她受过这种委屈啊。当下就怒不可遏,直接解了腰间的软鞭,挺挺甩了过去,她下手够狠,当场就飙了一地的血,要不是后来江沅得了消息赶过去,怕是人都得被她打死。

这一来二去,来龙去脉也就清楚了,惹事的是那群姬妾,打人的是清平县主,地点还在温玉苑,江沅算是里里外外摘了个干净。借力打力不脏手这点,她倒是做得熟练。只是可惜了那几个美人,原本他还想着送出去做个人情,结果江沅一动手,又得另寻了。宋延巳嘴角微挑,闭着眼睛不再说话,似沉醉于街上的丝乐声。

马车的脚程很快,宋延巳踏入房门的时候,江沅早就正襟危坐地候着他了。

“不是说头疼吗?”宋延巳示意伺候的人退下,笑着牵住江沅的指尖,顺势坐在她身侧。

这些日子因为王小公子一事,城里的夫人们几乎分了两拨,一波是韦夫人为首的临安老臣,另一波则是与王夫人颇有交情的莫泽旧派。江沅身份特殊,既不能站队,也不能事不关己,只得每天对着那几张面孔虚与委蛇。

这事江沅没问过宋延巳,但张夫人毕竟是王小公子的亲舅母,这些日子每每见她都要梨花带雨地哭诉一番,一想到明日去张夫人府上她就头疼,这会儿又见宋延巳春风含笑的模样,脸色就更加阴沉,“你倒是过得舒坦。”

“火气可真大。”看她变了脸色,宋延巳知她夹在夫人的派别中受了不少夹板气,笑着把玩着她柔若无骨的手指,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你未曾跟我提过,我自然认为你应付得如鱼得水。”

“那我现在提了。”江沅反手握住了他不老实的手指,使劲捏了一把,见他依旧风轻云淡,不觉有些挫败感,“说吧,这事你究竟怎么办?”

劲还挺大,宋延巳想着反手把她拉到怀中,轻啄了下她的香腮,他身上还挂着清酒的香气,闻得江沅都有些醉,“很快就能结了。”

“真的?”江沅听他语气肯定,当下心中的烦闷之气就被一扫而光,只是这份欣喜没持续多久,就被满腹的狐疑取代,她一向小心谨慎,心细善察,欣喜过后,只需片刻她就能头脑冷静下来察觉到宋延巳话里的不同,他没告诉她过程,只说了结果,于是疑问道:“怎么了结?”

“秘密。”宋延巳说完这话,眼光飘飘扫向窗外,空中竟无半点星光,他嘴角不由得扬起一个弧度,笑得有些阴寒,“你要听吗?”

江沅小动物的第六感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的信号,连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头还疼吗?”

更疼了!江沅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然后一头扎到宋延巳怀里,露出毛茸茸的小脑袋看他,撒娇道:“你在我就不疼了。”

这小模样该是极可爱的,江沅觉得很满意。

轻点了下她的鼻尖,宋延巳不再回答,既然她愿意演戏,他就陪着她玩好了。

月底,临安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纵然江沅重活一世,也料想不到,惊得打翻了茶盏。

韦之敬的小舅子和王初德家的幺子一案原本只是一场命案,但是韦之敬死活都要护着他小舅子,多少惹了些嫌疑,宋延巳这边是铁了心的油盐不进,韦之敬是前皇帝的老臣,原本就不得莫泽这批跟着李晟打江山的臣子待见,朝中派别日渐白热化,宋延巳此举虽然平白被参了多次,但也得了莫泽一派的青眼,威望水涨船高。

谁料这越查事越多,宋延巳安插的探子无孔不入,进展神速。更是在一个深夜带着一个队的人闯了韦之敬小舅子的府邸,在后院挖出了整整十大箱黄金,众目睽睽之下,想藏都藏不了。

“大人,大人!”韦之敬的随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大堂内。

“说!”韦之敬不停地踱步,一见他长随的表情就知道不好了,但还是忍不住质问,“如何?”

“听说出了金子还有书信。”长随跪趴在地上,满脸后怕,“还好只是和爷您的。”

韦之敬踉跄了两步,将将扶住八仙桌,手指有些颤抖,“去!查查还有什么!”

“大人,人是保不住了!”

“保不住也得保!不然……”韦之敬心里掀起了惊涛巨浪,忽然想到什么,眼中寒光一闪,“不然,就……”

随从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当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如捣蒜。

“做得干净些。”

韦之敬终于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宋延巳把字条折成一片投入火盆中,转头看着面色隐晦不定的钟濡,说的每一句话都插在他的心尖上:“你为他卖命,结果不还是被他视如草芥,弃之敝屣。”

“他是我姐夫!”

“你以为你没了,你姐姐还能过得如原来一般?”宋延巳嗤笑道,“你姐姐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的韦夫人,就是不声不响没了,也无人察觉。”

看着钟濡,宋延巳继续道:“跟我合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血一滴滴划过脸庞,钟濡眼前一片殷红,他此刻心如死灰,原本的一丝期望也被宋延巳打破,“你想要什么?”

宋延巳知他耗得差不多了,轻声在他耳边细细道来。

钟濡眼睛越放越大,最后化为不可置信的惊恐,“宋延巳!你疯了!”

“是你们疯了。”宋延巳伸手拭去他眼皮上的血迹,血液蹭在他白皙的手背上,显得阴森不堪,“早晚而已,何不提前?你该知自己是步死棋。”他盯着钟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事成以后,我赠汝千金,助你们姐弟二人从此消失在梁卫两国,如何?”

两日后,钟濡暴毙在大狱中,韦之敬这一动,虽然死了一个小舅子,却露出了更多的破绽,宋延巳顺藤摸瓜,最后截了韦之敬和卫国的信件。

于是一场杀人案直接上升成了韦之敬反水卖国,证据确凿,震惊了整个南梁。

李晟这边还来没反应过来,朔北就出事了。

“朔北战略图暴露,卫军如入无人之境,屯兵点被袭击,刘岸将军以身殉国!”前线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严峻,李晟龙颜大怒,摔碎了不知多少瓷碗。

“陛下。”在李晟又砸了一方砚台后,身后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幕帘轻动,一个倩影徐徐进入李晟的眼帘,“这天都快亮了。”

“是啊,天都快亮了。”李晟按了按额头跳动的青筋,声音充满了疲惫,“朕这几日越发地不爱上朝,前线每次传来的消息都让朕的心凉上三分。”

一双柔荑覆上了他前额两侧,轻轻地揉着,声音娇软:“陛下何苦一人烦恼,朝堂之上不还有许多臣子可以为陛下分忧嘛。”

“臣子虽多,可用之人却极少。”

李晟在脑中细细琢磨着,朔北一破,卫军就要南下,不出两个月就会兵临莫泽,莫泽当初是他的封地,身边的不少旧臣的家眷都在莫泽,此地绝不能破,而中间唯一的关卡就是柴桑。

宋延巳。

李晟心中有些摇摆不定,按理说,宋延巳英雄少年是最好的征战人选,他起兵夺帝位的时候,宋延巳作为先锋使颇有战功,这两年把他放置在临安确实有些委屈他了,但没想到他做起人来也是左右逢源,手里握着临安的禁军,混得风生水起。

李晟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对宋延巳有着本能的不信任。可是这朝中的将领,韦之敬一事后,旧臣他不敢用,而莫泽的那批又有些不上不下。

“思珺。”李晟拉下她的手,示意她坐到身边,“如有一虎,能御狼,却又极易成患,该如何?”

顾思珺一怔,便知道李晟说的是宋延巳,面上却做出一副懵懂的模样,片刻才道:“养虎于身边不如放逐山林,毕竟山中凶险其生死未知,而养身边其唯有韬光。”

李晟眼眸一闪,似想到了什么,连忙在堆成小山的奏折里翻找,直到一抹朱红映入眼帘:孟习之。

卫国的大将军。

李晟对这人可谓是记忆犹新,只身入军营刺杀他却能全身而退。

李晟沉思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派人招来了拟旨的内侍,后宫不得干政,顾思珺自然也不能多待,伏身行礼才退出了内殿。

顾思珺莲步轻移,姿态优美,她是这批入宫的美人中最得李晟喜欢的,从顺常到五等容华她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若不是她母家势弱,怕早是三等婕妤了。

顾思珺处事圆滑,杨老太君见她是个聪慧的,自然帮衬了不少,故而她风头正盛,在宫里也没吃多少暗亏。

她退到了内室,宫娥刚要上前伺候,就被她挥手制止。

但凡是到了宋延巳手上的事,顾思珺总要思虑再三,通敌卖国不是小事,宋延巳查得干净,证据确凿,想来他未动手脚。不过错就错在他查得太干净了,一步一步看似无意,却又像刻意为之,证据拼凑得天衣无缝。

若让他留在临安,必然要大赏一番,他现下掌控着皇城的禁军,此举又得了莫泽那批旧臣的青眼,对他百利而无一害,只怕会势头更旺,权力握得更大。

若让他出了临安,唯有朔北可去,如今朔北战乱,若是败了,他怕是难以翻身。若是胜了,也无非得了战功,届时怕他坐大,便再召回临安,封个无权无势的伯侯做做便是,那时候,怕是皇城内的禁军也换了新指挥了。

晚云渐敛,一个小太监匆匆从殿内出来,埋头朝宫外走去。

“她倒是有手段的。”宋延巳冷清清开口。

“顾容华那边铜墙铁壁,咱们插不进去人手。”

“她事事想要与我争个高下,自是不会留我在临安的。”宋延巳听了消息,倒也不急,“不过,此时无论留下与否,于我都有好处。”

嗒嗒嗒,敲门声传来,度水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从门外响起:“爷,夫人那边差人来问,您晚膳是去院里,还是自个单用。”

这个江沅啊,怕是又憋了一肚子好奇,想要来打听事了。

宋延巳起身整了下衣冠,这才慢悠悠道:“今儿个就不去夫人那儿了,爷今晚要夜读。”

消息传回江沅耳中,气得她当晚又多吃了两个金丝花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