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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前尘云烟 若如初见

“人在江府?”宋延巳声音平稳。

“徐安那边来的消息,应该错不了的。”傅正言见他面色如常,继续道,“中离,不如……”

凤眼微挑,宋延巳的声音带了些凉薄,先前李晟犒赏将领,他也饮了些佳酿,这会儿醉意上来,正是一副酒意正浓的模样,宋延巳五官生得极好,此刻褪了铠甲,只留鸦青色的衣衫宽宽罩在身上,连傅正言这种打小一起长的偶尔也会看得有些晃神,“若远,江府那边不能出意外。”

“可是。”

“没有可是。”傅正言刚开口,就被宋延巳打断,傅正言深知他的脾性,见他眉宇间有些疲惫,便摇摇头,不再开口。

片刻,宋延巳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轻微的嘲讽:“你可还记得当年我被韩刺的人追杀么。”

听他提到这段往事,傅正言来了兴趣,以往他也问过他,每每都被他搪塞回去,这会儿听他自个提起,自然是打起了精神。

“当时我躺在归龙寺后山的林丛中,第一次觉得死亡离我如此之近。”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时我就在想,是不是这些年错事做多了,天要亡我。”

傅正言似乎猜到了什么,随口问道:“是江家救了你?”

宋延巳双眼微眯,下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恰逢江家的女眷路过。”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江沅,那是个桃花盛开的三月,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桃树下,一袭嫩黄的衣衫衬得她冰雪可爱,她好奇地看着他,小嘴红润得如同枝上刚刚落下的桃瓣,只是说出的话却不那么好听。

她说:“你要死了吗?”

死?宋延巳躺在草堆中,胸口的箭头早已被他拔下,血淋淋地印在长袍上,失血过多让他有些头晕,发白的唇色带上了一抹紫青。他想,他怎么可能死,他还没有建功立业,没有为母亲报仇,没有把那些瞧不起他的人踩在脚下,他怎么敢死,怎么能死。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对着眼前的女子露出笑意:“小姐若是肯救在下,在下自然不会死。”

“哼”,江沅轻笑出声,低头看着地面,绣鞋无聊地踢踏着面前的小石子,“本小姐为何要救你?”

宋延巳思索了片刻,便伸手摸向腰间的佩带,每动一下,都是剜心般的痛楚,许久,他才从腰间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古玺,翠色如墨。

那是宋家少东的私物,几乎可以调动大半个宋家的产业,是母亲临终前亲手交给他的,这些年不知道多少人打着这块古玺的主意,“在下愿以南梁宋家产业换小姐施以援手。”

江沅柳叶眉微跳,似真的在思考一般,就在他耐心快要用尽时,才开口笑道:“我一未出阁的小姐怎好要外男的家产。”

“那真是可惜了。”

“不可惜,不可惜,活人可比死物赚钱。”她笑眯眯地蹲下,直视着他的眼睛,伸手戳戳他胸前的伤口,顺便按进去一颗珠子,眼里闪烁着他未曾见过的明亮,“此珠乃我江家祖传之物,名为鱼人鲛,遇血即缠肌肤,永存于血肉之中,想要取了必须割肉三分,我方才按在了你心口上。”

珠子进入身体的一瞬间,宋延巳眼前一阵眩晕,剧烈的疼痛似乎要把他的身体撕裂。最后靠着仅存的一丝神智拉回了片刻的清醒,他眉头不置可否地抽动了下,余光扫向江沅的脖颈,杀气控制不住地溢满了全身,她白皙的皮肤上透着微红,他只要伸出手轻轻一下,就能让这颗美丽的头颅再也抬不起来,让这红润的小嘴再也张不开。

“我无恶意,自然也不会让你剜了心肉还我。”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江沅警惕地往后挪了两步,“万一我救了你,你却跑了,本小姐无凭无据岂不是很吃亏。”

“哦?”生存的本能强行压下了萌生的杀意,他笑着疑问出声,“那小姐想要什么?”

“我救你,你自然是欠我的。若是不还,本小姐就说你偷了江府至宝,要知道,证据可镶在你心尖上呢。”江沅见他眼神中戾气散开,这才松了口气,随手捡起身侧的树枝在两人面前划开,狮子大开口,“一条命,万两金。”

好大的口气,宋延巳有些失笑,而面前的小人似乎感觉不到什么不妥,一副就该这般的表情。

“自然。”

事后,他被藏在江沅的马车里带回府邸,江沅是左冯翊的嫡女,出门带了不少高手在身边,一路上也不会有不开眼的查她的马驾。

江沅是治下好手,眼里也容不得沙子,身边的丫鬟婆子嘴封得叫一个紧,他在江沅的春暖阁住了半月有余,别人也只道她请了个面容丑陋的琴师,不曾传出过其他。

再后来,他不告而别,之后的事,傅正言也就知道得差不多了。

“啧啧。”傅正言听得倒吸一口气,扇柄一收,好奇地挑开了他的衣襟,心口之上,隐着一枚龙眼大小的洁白,周边已与血肉融为一体,他忍不住咋舌,“这江小姐下手真是狠辣,若想取出来,必定要剜了这心口才行。”

“我可没打算还她。”宋延巳随手挥开他挂在自己衣襟上的扇柄,眸光一转,抱着手炉笑得温柔,声音却带着冰碴,“虽狠辣了些,倒也是个好的。”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傅正言也就是笑着听听罢了,可是从宋延巳口中说出,却变了意思,他连忙用折扇按住面前人的手臂,目光里含着不认同,“中离,你可莫要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宋延巳黑瞳清亮,并不答他,似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你……你……”傅正言有些无言,你了半天,才继续道,“那思珺怎么办?”这些年,顾思珺对他的好,傅正言看在眼里,也不止一次地感叹上天不公,便是个指婚的媳妇,给宋延巳的也是个天仙般的人儿。

见他提到顾思珺,宋延巳原本平静的表情更是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思,“我并非良配。”静默了片刻,他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看向傅正言,眼神颇为认真,“穆挈那边如何了?”

“能如何,继续在穆府里当着小少爷,成天地窝在府里。”提起穆挈,傅正言脑海里划过那个一天到晚黏在宋延巳身边的穆小少爷,道,“其他都好,就是懒散了些。”

腊月初八。

江沅捧着小银碗一个人坐在屋外的台阶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貂皮,绣鞋上的坠子被寒风吹得一高一低。

碗里的腊八粥早已凉透,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城南的大火烧红了天际,兵戎相见的碰撞声,厮杀中的哀号声,穿过层层门墙传入江沅的耳中,江忠嗣早有准备,府内几日前就换了一批精兵良将,里里外外被护成了一座铁桶。

火光照在江沅脸颊上,她紧紧闭着眼睛,睫毛不停地抖动,经文从她口中被熟练地念出来。

她努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口中不停重复着往生咒。

前生的后几年她没少念这些东西,她手里折了太多条人命,敌人的、朋友的、后妃的、皇子的,多到她一闭上眼就能看到他们出现在她眼前,面目狰狞。

这么些年,久到连她自己都以为自己忘了,可是,当哭喊哀号的声音传入耳朵,她发现,自己忘不了,忘不了那些至死都拽着她衣袖不松的手指,忘不了那些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眼神。

江沅闭着眼,回忆的碎片铺天盖地冲她砸来。

在无尽的憎恶惊恐与愤恨中,她敏感地捕捉到了那双干净的眼眸,无论她杀了多少人,走错了多少路,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总是含着笑的,干净到她不敢直视,这么好的一个人儿,她怎么舍得杀他,怎么舍得别人杀他。她那么保护他,可自己最后留给他的,却是观云阁的纵身一跃。

忽然,一丝冰冷抵上了她的脖子,背后之人声音含笑,打断了她的回忆,“江小姐,送在下出城吧。”

江沅微微睁开双眼,一时有些迷惘,本能却促使她前探了下身子,与刀刃拉开两指的距离,她呆了片刻,才回了神,“我可不记得有说让你拿刀指着我出城。”

砰砰砰——

院外传来急切的敲门声,“小姐,是——”

碧帆刚进了院子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眼前一黑,被人一掌打晕。

孟习之速度很快,做这动作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

见碧帆倒下,他才再次转身望向江沅,她的背后是城南腾起的火龙,火光映在她洁白的披风上,显得面前的女子尤为壮烈,“江小姐这表情,好似赴死一般。”

江沅不愿意与他多说,贝齿轻咬着唇瓣。她在思考,她逃不了,只能送他出去。江沅透过黑暗,妄图看到孟习之真实的表情,记忆中的人影渐渐与他重合。

江沅深知,便是自己真带他出去,依着前世对孟习之的了解,他也定会杀她灭口以绝后患。

半晌,江沅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忽然露出了一抹浓浓的笑意,她生得恬静,笑起来也是极好看的,眉眼弯弯,一副安全无害的表情,“孟先生与我谈个条件吧。”

“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孟习之摇摇头,踱步到她面前,匕首轻轻滑向她的喉咙,笑道,“我可以随时杀了你。”

江沅伸出手指抵住移动的匕首,刀刃在她指尖划下了一条细长的小口,浸出点点血珠,有点疼,“我死了,你也跑不了。”

“小姐这是打算拿江府为我陪葬了?”孟习之脸色暗了下来,收起一贯的笑意。

“你大可一试。”江沅面不改色,“我父亲赠了荆州,开了皇城,省了淝安王多少心思,便是真发现你在江府又如何?到时候,我在大军前一抹脖子,说不定还能成就了父亲。”

“你知道我是谁?”孟习之忽然开口。

“不知。”他问得突然,江沅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她脑子转得快,即便胸口心跳如雷,声音也被她压得相当平稳,“父亲说临安混入了别国奸细,而你又这般急着劫我出城,想来那人便是孟先生了。”

见他不说话,江沅继续补充,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的商量,“大家何苦鱼死网破。”

“你倒是个聪明的。”孟习之收了匕首,玄色的刀鞘带着固有的纹理,如同他这个人。早晚有一天,他会变得如同这片黑,沉静稳狠,滴水不漏。可如今,他还只是安随侯府的世子,会疑惑,会犹豫,并非后来卫国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镇国公。

“你对我起了杀心,我自然是要自救。”这点江沅倒不介意和他坦白。

“你想如何?”雪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骇了江沅一跳。

“我只要你一诺。”江沅看了眼雪生,不做搭理,抬头直视着孟习之的那张脸,似乎想透过它看到别人,“若我能送你安全出城,我要你答应,无论何种情况下,你不能伤我杀我。”

“这般简单?”孟习之倒是没觉得有何不妥,她一个弱质女流,还真不值得他下手杀她,不过,这是只小狐狸,免不了他有些狐疑。

“就这么简单!大丈夫一诺千金!”江沅怕他反悔,连忙伸出手掌与他击了三下,然后指着雪生的鼻子,“你来做见证!”

街上战火纷飞,江沅一身蔚蓝小褂,头发简单地绑了条小辫子,一路上尽带着孟习之往小巷里钻,这条小道太过隐蔽,若不是当年宋延巳带她走过一遭,她还真不相信有人知道这条路。

至于大路,她是万万不敢走的,很多事情理顺了,原先看不清的事这会儿也知道得真切了,京兆尹家的小姐前世被乱箭射死在长阳街,想来也是因为这厮吧,只不过这世他被自己阴差阳错地带回了自个府中。

前世孟习之跑得了,这世必然也跑得了,不如骗他个承诺,救命之恩,就算不结草衔环,也该涌泉相报吧。江沅想得全面,忽然余光瞥见身边的人停下了脚步,她心中一惊,连忙跟着一起停下:“怎么了?”

“前方有人。”孟习之下巴微抬。

江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长巷尽头处,一人骑马而立,身边之人皆一身素白盔甲,如同片片羽毛,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仅一眼,江沅就认出了那些战服,那是宋延巳私养的弓箭手,最擅骑射,可百步外一箭封喉。

江沅想过无数次见到宋延巳的场景,也许是擦肩而过,也许是他凯旋入宫的途中,可没有一次是这样,他架着弓箭对着她。

孟习之功夫高,许还能躲得过,但她就不一样了,她那三脚猫的功夫,打个流氓地痞什么的还行,一旦对上这种精锐,是绝无活命机会的。

“咱们躲得过吗?”江沅甩掉脑中的各种想法,眼神里带着些许希冀,期盼地望向孟习之。

孟习之见她一脸殷切,嘴角微挑:“我可以,但你一定躲不过。”他每说一个字,江沅眸子里的光彩就黯一分。

忽然,江沅猛地往他怀里一靠,倒把孟习之惊了一下,“挟持我!”

她不想死,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想着,江沅就扯开嗓子对着远处的身影高呼,声音听上去急迫且凄厉:“将军救我!”

马背上的身影愣了愣,宋延巳看着远处娇小的人儿,架在弓箭上的指尖微动,她怎么会在这儿?

见宋延巳那边停了动作,又恰逢此地偏僻,江沅估摸着她的呼救也只有小巷中的几人知道,当下就报了江忠嗣的名,高声道:“我乃左冯翊府嫡小姐,被歹人劫持,将军救我。”

“你确定他会救你?”孟习之的声音带着调笑在她耳畔响起。

“闭嘴。”江沅现下可没跟他斗嘴的心思,她满脑子都在赌,赌她是江忠嗣的女儿,赌她现在的价值。

宋延巳看着远处的身影,停了许久,才示意弓箭手们收了弓箭,见他翻身下马,江沅提在嗓子眼的心才放了下来。

宋延巳看着远处的人儿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连挥舞的手臂似乎都没那么卖力了。做戏做全套这点,她似乎还没学会。

今日是淝安王大展身手的日子,宋延巳自然不会给他添堵,因此未着战袍,仅着一身玄色的长衫,外面披着厚厚的灰色狐裘,一根翠玉把乌黑的头发紧紧地束起。

他就这么向着江沅走来,步子踏得极稳,黑缎青底的靴子印在灰白的石板上,每走近一步,江沅就紧张一分,待到还有三丈远时,他才停下步子,略过江沅看向她身后的孟习之。

“在下宋延巳。”

“久闻宋将军威名。”孟习之倒也不多寒暄,扣着江沅一跃落到身侧的屋顶上,与他拉开距离,高高在上俯视着不远处的宋延巳,“在下与南梁素无瓜葛,不知为何要如此对在下?”

“哦?这话宋某可听不懂了。”宋延巳抬起头,一脸讶异,“我等奉旨缉拿奸细,却偶遇世子劫持我南梁的官家小姐,怎的到了世子口中却成了宋某的不是。”

“不知奸细可曾捉到。”

“不曾。”宋延巳顿时一笑,明亮异常,只是月光透过枯枝洒到他的脸庞上,表情让人看不真切罢了。

江沅袖中的拳头紧紧地握成团,指尖微微陷到肉里,这个男人,若是不曾见过他杀伐狠辣的样子,定会认为这是一个温和儒雅的公子。

他越是不满,笑得越是神采飞扬,江沅没亲身经历过宋延巳大破临安这段往事,自然也不知道,现下他肚子里又谋划着什么鬼主意。

笑声越来越低,宋延巳的声音从口中飘出,看似无意却字字戳在孟习之心口上,“前些日子宋某偶得了一卫国女,此女生得极美,尤其是背部的那颗红痣,印在如雪的肌肤上,更显盈盈可爱。”

孟习之环着江沅的手臂骤然一紧,刀刃轻轻划破了她的脖颈,江沅吃痛,忍不住哼出声来。

“将军好手段。”孟习之一听这话,便知道那人是绿琼,当下语气中已有了几分不客气,“意欲何为?”

“放了江小姐,我便让世子离开临安。”宋延巳声音一冷,指着他胸前的江沅,继续道,“至于那卫女,可用霍泽来换。”

孟习之偏过头,有意地打量了眼前低眉敛目的江沅,脸上恢复一贯淡淡的笑容,毫不客气地踩住他的痛脚,“将军不愧是商贾出身。”

既让他卫国留下了心腹大患,又能得了江忠嗣的感激,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及世子。”宋延巳淡淡回道,“双赢罢了。”

“哈哈,没想到我费了那么些功夫,到头却让你得了便宜!”孟习之收起江沅脖子上的匕首,笑着对着江沅的眼睛,无声道:江小姐得罪了。

接着反手一推,这一掌他用了几分的力道,纵然江沅扯着他的衣袖,也抵不过身体后仰的力度。

嗤啦——

衣锦破裂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江沅就这么惊恐地望着屋檐上的男人,孟习之似乎也没料到她会扯着他,看着被撕裂的半片衣袖随着江沅一起落向地面,有些傻眼,连脱身的脚步都慢了一分,“郊外青书亭,三日后拿人来换。”

没有想象的疼痛,江沅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好闻的栈香就这么钻进她的鼻子,熟悉得她有些恍惚,她不敢看他只好眨眨眼睛,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屋顶,喃喃道:“跑了。”

“是啊,跑了。”宋延巳的声音很平和,如同广阔的大海,只是,这片海暗流汹涌不如表面那么平静安然。

“江沅?”见她出神,宋延巳低唤了声,下巴垂出完美的弧线,手臂却坚固如铁,丝毫没有放她下来的打算。

江沅被迫抬起头,双手搅着那块被她扯下来的衣料,有些楚楚可怜地对上宋延巳的眸子,“吓死我了,多谢将军搭救。”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地面,示意他可以放她下来。

“江小姐受惊了,宋某这便送小姐回府。”宋延巳一愣,转而露出一抹笑意,只是这笑未达眼底,看在江沅眼里,便有说不出的讽刺。

“不劳烦将军。”只是一眼,她便匆匆低下头去,不耐烦地挣了下他的胳膊。

宋延巳就这么盯着她,许久,才把她放到地上,“这一条命可算还了。”不知是说给江沅,还是说给自己。

一条命?他欠她的何止一条命?江沅权当没听见,越过宋延巳,朝着巷口走去,小巷少有人烟,白色的石板上落着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垂着头,越走越快,仿佛身后之人是洪水猛兽,稍慢一步就会把她吞噬。

忽然,手腕被人紧紧拽住,江沅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再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放在了马背上。

江沅扭头望着身后的男人,起初的错愕过后,便是止不住的愠怒,她冷冷一笑,手臂撑到他胸前,与宋延巳拉开了足够的距离,“我一未嫁女,与将军共乘一骑成何体统?”

宋延巳继续平视前方,似没听见江沅的声音。

“待小女回府后定会备上厚礼,请父亲大人代小女谢过将军的救命之恩。”江沅使劲推了他一把,正准备跳下马,宋延巳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你父亲被困在太极殿了。”

什么?江沅本能地一愣,忽地回头瞪向宋延巳。

“怎么这样看我?”此刻的江沅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野猫,小巧的鼻头在寒风中冻得通红,看得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绣着暗纹的袖口似有意地露出一段燧筒。

江沅脑子嗡的一声,不知是冻得,还是惊吓,她嘴唇苍白,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宋延巳,父亲被围困太极殿,这件事情她从未听江忠嗣提起过,一时半会儿,她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顺水推舟乱了父亲的路数,还是这件事自始至终就没被父亲提起过。

“你怎么知道?”江沅身上汗毛倒竖,继而表情狰狞,反手抓住了宋延巳手臂,指尖因为使了力气而有些泛青,“是你搞的鬼?”

“这倒是高看我了。”宋延巳反手打落她的胳膊,声音透着浓浓的不屑,“倒是江小姐,怎会一口咬定是我?”

“我……”江沅顿时语塞,这会儿宋延巳羽翼未丰,急需朝中助力,也还未对她父亲动杀心,倒是她一时脑热,说了不该说的。

马蹄声哒哒地敲在路面上,不急不缓,宋延巳渐渐觉得手臂上的力气去了些许,刚要开口,就有温热化在了他的手背上,他皱着眉往怀里看去,臂弯中的人儿脑袋垂得极低。

“你会救我父亲的吧。”半晌,她才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我会报答你的。”

“那万两黄金的事就一笔勾销了吧。”宋延巳勾着嘴角,伸手挑起她的下巴,低头与她对视,这种眼神有些熟悉却又有点遥远,他声音忽然低下来,“我不愿意欠别人什么。”

万两黄金?江沅原本正沉浸在自己悲情的演技中,岂料他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正准备滑下的眼泪就这么生生地被逼停在了眼眶中,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江沅嘴巴张了好久,诧异地盯着宋延巳,见他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这才露出一抹尴尬,脑海里却不停地翻找前世那段被她遗忘的历史,万两黄金,不知道是不是年岁久远,她救宋延巳一事已经模糊不堪,自然不记得自己是否真有过这种天方夜谭般的要求。

“假山上那一摔给摔忘了么。”宋延巳似不在意,笑道,“早知道,我便不提这事了。”

轰隆!江沅脑子一下子炸开。

江府家风甚严,丫鬟小厮们没几个敢乱嚼舌根的,她摔下假山这事也就府里的人知晓。宋延巳远在莫泽,如今又刚入临安,却知道这事,这是在摆明了告诉自己,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江沅忍不住遍体生寒,而更让她惊恐的是,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把手伸到了自己府里。

好听的男声继续在耳畔响起,宋延巳此刻已与江沅拉开一定的距离,“江大人那里我早有准备,起码,我得让江大人知道谁救了他不是。”

宋延巳嘴角一挑,拉着江沅的手摸到袖中的燧筒,手掌长短的竹管被江沅牢牢地握在手里,宋延巳左手把她的手臂举高,右手绕过她的脖颈点燃了燧筒下边的捻子。

轰——轰——两声巨响,天空中炸开了一片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