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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曲散人归 绿琼花开

“啊——”凄厉的叫声惊醒了沉寂的黑夜,春暖阁瞬间闹腾起来,绣满金丝牡丹的罗帐被人飞快地挑开。

朱船看着脸色煞白的江沅骇了一跳,连忙伸手抚上她的后背,一边安抚瑟瑟发抖的江沅,一边扭头见身后的几个小丫头手足无措地杵着,当下就有些动怒:“一个个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通知夫人,去请王大夫!”

江沅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被噩梦惊醒了,自从再次醒来,她从观云阁跳下的那一幕就开始不停地在梦中上演,仿佛一场永不完结的梦魇。

风从窗缝中穿过,带着些许的凉意,她的情绪在朱船一下又一下的安抚中逐渐平稳。

“阿沅如何了?”焦急女声伴着快速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她刚平复了下呼吸,门就被人推开,朱船连忙起身让开,江夫人快步走到床前,见江沅无碍,这才松了口气,缓缓坐在床榻上,伸手从碧帆手中接过浸了水的帕子,轻轻地拭着江沅的额头,“昨日不都好些了吗,怎的今夜又被梦魇了?”

江夫人这话自然不是在问江沅。

朱船伫在一侧,和碧帆对视一眼,轻声开口道:“今儿个奴婢陪小姐出去透气,路过南院时二小姐养的猫儿不小心从树上落了下来,想是惊到了小姐。”

“哼。”江夫人冷哼出声,声音不大却透着冰碴般的冷,听上去颇为让人心凉,“是我平日里太纵着那丫头了。”

江夫人是怀州太守周平正的嫡长女,自幼饱读诗书,十六岁嫁给京兆尹之子江忠嗣为妻。这场姻缘如今看似天作之合,但早年母亲是相当不满的。江夫人出身虽比不上百年贵胄家的小姐高贵,但以她的身份也应是要嫁给官家嫡子嫡孙的。

江忠嗣虽然年纪轻轻便官拜黄门侍郎,但是庶出这一点却是母亲的心病,偏偏外祖却欣赏得很,母亲心性高,早年下嫁庶子着实让她在圈中嫡亲小姐一派里有些抬不起头来,在婆家也生生矮了嫡脉的妯娌一头,故而早年与父亲生了间隙,让赵姨娘钻了空子。

可是江沅不得不说外祖慧眼如炬,父亲虽是庶出,却有经世之才,短短十几年就由五品的黄门侍郎爬上了正二品左冯翊,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岳家的帮衬,父亲一路官路亨通,平步青云,只是这内宅却不安宁。

江沅深知母亲对府里的几个姨娘恨得紧,尤其是那庶出的二姐江芷,如今自己躺在病床上,也少不了赵姨娘和这位姐姐的一份。

江夫人又拉着江沅说了些体己话儿,话里话外江沅知道江芷和赵姨娘怕是要被母亲整治一番,要是当年的江沅,如今怕是早就想着法子给母亲出谋划策。

而如今。

江沅不禁略觉头疼烦躁,一开始醒来的震惊欢喜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被心底的寒意所覆盖。

见她依旧一副恹恹的样子,江夫人叹了口气,把锦被拉得高了些,微微帮她掩了下被脚,又喂她吃了些茶才起身离开,“沅儿再睡些时辰吧。”

“嗯。”江沅轻声应下,在罗帐垂下的瞬间阖上了眼。

正安八年。

四月的雨说下就下,方才还平静的夜如今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江沅闭着眼睛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地声,若是能再早一点多好。

若是再早一些,她一定不会去归龙寺上香,便是去了,也决计不会救下宋延巳。

或者,趁他羽翼未丰,杀了他。

可惜,她来迟了一步。

宋延巳,这个前生让她恨不得吞其肉饮其血的名字,曾一度是她梦中的良人,她敬爱的夫君,以至于后来恩情流水,她和宋延巳发展到相看两厌,她也不是没有叹息过的。

江沅余生的后几年,更是和宋延巳到了水火不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宋延巳几乎灭了江沅整个家族,而江沅也没闲着,祸害得宋延巳子嗣凋零,把前朝搅得一团糟乱,想来如果她不死,怕是到最后他的江山都会折在她手里。

江沅有些不甘心,她当时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还没弄死宋延巳自己就先死了呢。

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她口中咀嚼着这句话,最后终于化为一声叹息。

正安十一年,淝安王反,大军从莫泽直入临安。

临安虽是天子脚下,可是当下这天子也不知道还能坐在那个位子上多久,一时之间,临安人心惶惶,各种消息比那陷入纷飞战火中的边城六州还多,总之这一年过得不算太平。

这日江沅懒洋洋地侧卧在小院的藤床上,朱船立在她身侧轻轻地给她扇着风,碧帆小心翼翼地给她剥着葡萄,晶莹剔透的果肉被取了核放在一旁的银碟中,银匙雕漆茶盅,蜜饯金橙泡的果茶散出淡淡的清香,玉露霜、八珍糕、桂花方酥将将摆了几小碟。

院内的青竹山石早就被她差小厮铲了,开了池塘,如今正逢初夏,池塘里的荷花开了小小的花苞。

江沅原先做小姐的时候一向不爱这些花花草草,觉得太俗气,后来嫁给了宋延巳,待他登基后越来越忙,哪怕他来了后宫,江沅听到的也永远是他在其他夫人那儿,久而久之,江沅就爱上了这些俗物,把光阴虚耗在了藏凤殿后院的花草中,在满园的婆娑曼影中寻找慰藉。

这两年,江沅几乎把南梁所有的花种都搬到了春暖阁,杜衡青芷,黄桷茑萝,一年四季花草盛开。

忽然前院伺候的小厮往院内探了个头,冲着离他最近的罗暖招招手。

“小姐。”半晌,罗暖小跑到江沅身旁,弯身道,“常贵刚过来说,老爷才进院子,就被二小姐身边的翡翠请过去了。”

她这个二姐姐啊。

江沅伸手拈起一枚糕点,小指微翘,糕点带着晶莹的光点被她送入唇边,她细细地咬了口,只觉满口香甜,顿时眯起了眼睛,“朱船,让小厨房准备几道易下口的茶点,怕是一会儿父亲就要唤我了。”

事情还要从前几日的渊宝阁说起,渊宝阁作为临安城最大的珠宝阁,最近新进了批珠宝,说是南梁最好的一批。江沅也好奇跟风去瞅了几眼,可是临安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天子脚下,城内的世家贵胄多得如同过江之鲫,这个郡主挑两根,那个世妃拿两样,等轮到江沅这儿,也就剩不下什么了。

前生江沅为后的那几年可劲地败着宋延巳的国库,可谓是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奢华得令人发指。

如今看着这些别人挑剩的首饰,着实提不起什么兴趣,就随意点了几支款式颇为一般的,回府赏给了房里的几个大丫鬟。

偏巧,今早跟母亲请安的时候,碧帆头上戴的那支金累丝珠花簪跟江芷撞了款式,这还了得,江芷气得当场就红了眼,回到向桑院也没闲着,闹得鸡飞狗跳,府里人人都晓得二小姐在她那儿受了委屈。

这事可把碧帆吓得不轻,一来怕二小姐找麻烦,二来怕院子里的丫鬟婆子碎嘴,那花簪说什么也不敢再带,小心翼翼地收到了盒子里。

“小姐。”碧帆手里还剥着葡萄,欲言又止,“不如,奴婢去二小姐那儿赔个不是,这样也……”

“她哪里是想让你赔不是。”江沅继续眯着眼睛,朱船的力度正好,扇风徐徐掠过脸庞颇为清爽,“她这是想让小姐我给她去赔不是。”

“小姐……”碧帆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委屈,话还没说完,江沅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

“她倒是想得美。”

碧帆呆呆地愣了一下,接着低下头来不再吱声。

没到一个时辰,向桑院那边就传来了消息,说是老爷去了书房。

江沅唤人拿来了茶具,又湿了帕子拭了手,这才煮起茶来。

江沅煮茶堪称一绝,茶粉碾得极碎,用来配香的月光白是江沅从思摩商人那儿亲自挑选的上等货,馥郁缠绵,奇香无比,江忠嗣极爱薄荷清香,配香时江沅想想又添了一味薄荷。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江沅煮的茶便是如此,色泽清亮,转碗摇香。

茶汤刚煮好,父亲身边的小厮就到了春暖阁门口。

“三小姐。”瑞安在父亲身边伺候了多年,江沅也算熟悉,“老爷请小姐去书房一趟。”

“嗯。”江沅挥手示意绿枝去小厨房取了茶点,这才带着朱船随着小厮去了书房。

一路上,江沅有些想笑,父亲敬重母亲,自然不会去正房里训斥她拂了母亲的面子,如此一来,父亲能够教训她的地方也就剩下一个小小的书房了。

穿过几条长廊,江沅到了父亲东苑的侍墨阁。叩了三下门,父亲浑厚的声音才从书房内响起。

江沅一手推开了雕花梨木门,一手从朱船那里接过了漆盒,伸手的瞬间还不忘冲她眨了下眼,做了个别担心的口型。

室内窗户大开,光线极好,江忠嗣正对着书桌,上面横着一幅还未完成的画作,笔墨略微有些凌乱。江沅知道父亲现在是在为淝安王造反的事情头疼,可是江沅更知道,父亲的头疼不会持续太久。江忠嗣一向是个颖悟绝伦、极其善于谋划的人,而她江家,正是从淝安王起兵后,迎来了最辉煌的十年。

她略微打量了一下书房,眼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桌上的眉纹歙砚,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甜丝丝地唤了声:“爹爹。”

江忠嗣冷哼一声,下笔的速度却慢了下来,江沅是谁,她前世今生可都是父亲最为疼宠的。大哥虽秉性纯良奈何天资不够,二哥生来身弱,这些年一直拿汤药吊着命,三哥好行小慧也不是个堪大用的。

想起这几个哥哥,江沅心里就止不住地唏嘘,许是江家所有的风华都给了父亲,轮到几个儿郎这儿,便都不堪一提。

反倒是她这个做女儿的,生生把父亲的心性承了七八分。为此,父亲也不知暗地里生了多少哀叹。

“爹爹。”见江忠嗣似有松动的意思,江沅连忙奉上漆盒,“听闻您今早卯时便入了宫,现个才归府,想来还未曾用膳,女儿便煮了茶汤,带了几道清口的小点,给您垫垫胃。”

江忠嗣看着江沅小心翼翼地端出几碟精细的糕点,他知道女儿在吃穿上一向精细,总喜欢鼓捣些新花样,什么桃花凉糕、玫瑰百果饼之类的,便是那八宝楼厨子做的点心怕是也不如女儿小厨房的花样多。

接过江沅手中的茶盏,江忠嗣轻轻抿了一口,温度适中,入口便知是将将煮好的,似有意地打量了身侧从容不迫的江沅,手指轻点着杯沿,茶汤受力轻轻地荡起了水纹,“沅儿连为父几时进出府都晓得,也是有心了。”

江沅张了张嘴,接着眼珠骨碌一转,手指就扯上了江忠嗣的衣袖,撒娇道:“女儿可是费了好大功夫呢,谁让爹爹每每回来只去赵姨娘那儿去看二姐姐,都不心疼女儿了。”

这事可不能只她一人下水啊,她说什么也得把赵姨娘和江芷拉下去,要知道,每次父亲回来,向桑院都有人在二门那儿候着,人一来就被请去了。

母亲清傲,做不出来那等与妾争宠的事情,她可不一样,虽然她心眼多,可那江芷也不是无辜白莲花啊。

江忠嗣这种庶出还能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的人,后宅这事哪能瞒得过他的眼,当场就有些失笑:“你这丫头,也不知哪儿学来的,口舌这般伶俐。”

“我若笨口笨舌,哪里还配做爹爹的女儿。”江沅见好就收,连忙端起一碟糕点献宝似的捧到江忠嗣眼前,“这是翡翠凉卷,里面加了些薄荷,入口清爽,最适合这初夏的天了。”

“你这丫头。”江忠嗣倒也没拂她的面子,拈起一枚放入口中,瞬间清香凉爽味充盈喉舌肺腑间,心头的烦躁被两样消暑的吃食一带,也平复了许多,“听芷儿说你今儿个又故意在下人面前落了她的脸面?”

终于等到了,江沅嘟嘴囔囔:“她怎么成天被我落脸面。”

江沅虽说两辈子加起来多多少少也活了近四十载,平日里也不爱与江芷争些什么,但是架不住她成天在她耳边嗡嗡啊。

不是江沅这件衣服款式料子比她好,就是参加个诗会宴会别家夫人赐的东西比她的贵重,每每总能找到些事情去父亲那儿折腾。

父亲是庶出,故而对府内庶出的少爷小姐多了几分慈爱,江夫人也不会自找不痛快地踩江忠嗣痛脚,平日里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纵着他。

若是前世的江沅,心性再大也免不了有些委屈,而现在在她看来,母亲这是打定主意要养坏江芷,毕竟一个庶女,待到及笄嫁人的时候,她和江沅这种嫡小姐的差别便会比平时更千倍百倍地展现出来。

江芷若真是养得心比天高,看不清自己的位置,那不久的将来,便会是她所有苦痛的开始。前世,江芷也确实如此,母亲为她寻了所有的适龄才俊,她不是嫌这个出身低,就是嫌那个家世不好,生生拖到快二十,被父亲一怒之下嫁去顺康,给郡丞做了续弦,这嫁得算是太低太低了。

此后便一直无消息传入临安,江沅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但依着父亲对江芷的疼爱,想来是给她挑了个好夫君。

这么想来,她几个姊姊嫁得都不错,唯独她的夫君,连父亲也看走了眼。

拉回思绪,江沅依旧虎着小脸不开心,“父亲总是偏袒着二姐,前些日子广安府的老夫人过寿,临了赏了女儿一对白玉金起花的镯子,二姐当下就黑了脸,可这物件毕竟是老夫人赏的,女儿总不好分一只给二姐吧。”

“那也不能让府里的丫鬟跟小姐用同样的物件。”这丫头一不开心就改口唤父亲,一股浓浓的小孩子气,江忠嗣点了下江沅的额头,“这事就算了,那首饰你让丫鬟好生收着吧,回头再赏她件别的。”

“父亲。”江沅忽然又想到了些什么,贝齿轻起,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江沅给他满了杯茶,心里盘算着,按这日子,现在淝安王的大军估摸着已到了荆州。

江沅上辈子没亲眼见过,但也知荆州一战死伤惨重。淝安王连失几员猛将,激得他痛誓要血洗荆州城。那地虽难攻易守,但也架不住淝安王二十万兵马的轮番攻势,太守于怀安便下令全城囤积火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谁料最后峰回路转,与后来负责攻城的先锋使宋延巳约法三章:不杀,不掠,不淫。而后大开城门,淝安王大军长驱直入,直取临安。宋延巳的确是个有能耐的,果真劝得淝安王放弃了屠城,也因荆州城一役名声大震。

多年后,宋延巳废天子称帝,史官提到这段历史,他显得颇为平静:“孤不忍看累骸烬成阜,白骨蔽野。”

江沅心里冷哼,于怀安在他黄袍加身后官路可谓扶摇直上,荆州一役里面怕是有不少猫腻。

江沅眼睛若有似无地瞟过桌上歙砚,最后目光凝聚在桌上的幽州云起图,笔墨凌乱,如同江忠嗣此刻的心绪。

父亲早在之前就和淝安王搭上了线,荆州也安了探子,此刻,歙砚的夹层里便有荆州的地形图。

上一世父亲犹豫太久,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导致后来不得不铤而走险,即使淝安王大军几乎电光石火之间入了皇城,李晟对父亲也还是防范再三的。

“爹爹,我前两日随母亲去广安府,听中领军家的小姐说叛军到荆州了。”既然父亲生了投诚的心思,不如她就来助一臂之力,便绞着衣角诺诺道,“您说,会不会……”

“女儿家何必关心这些。”江忠嗣不出所料地开口打断,声音中带着些许不满。

“女儿这不是害怕嘛,听说那叛军甚为凶残,所到之处人烟断绝,兽游鬼哭。”江沅再接再厉,“若是破了荆州,这一路可不就畅通无阻。”

见父亲脸色不愉,江沅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一双大眼微微眨动,声音似乎极其不自信:“爹爹,您说万一到时候……咱们该怎么办啊?”

这点江忠嗣不是没想过,当今陛下荒淫无度,太子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淝安王手下精锐无数,若是荆州破了……他虽然知道其中利害,但一世君臣的思想早就立在骨子里,让他通敌卖主,心里不能说不犹豫。

江忠嗣有些烦躁,“荆州地势崎岖,于太守又是个有才干的,哪有这么容易破。”

“哼。”江沅语气似真非真,“我若是那荆州太守,定会寻个活路,说不定卖了这份情以后还能被念着点好。”

啪!江忠嗣反手拍到桌案上,震得手掌生疼,“谁教你说的这些个胡话!”

“父亲。”江沅唰地跪在地上,窗外的阳光温暖异常,她抬头望着父亲阴晦不定的面容,一字一句道,“您心里应比女儿更清楚,该早作打算的。”

“你!”江沅话说得模糊,可是听到江忠嗣耳里,那可是大逆不道,生生点到了他的痛处。听得他肝火大动,眼看着一巴掌就要落下来,江沅连忙闭垂下了眼睛。

半晌,没有预料中的疼痛,一团温热轻轻覆上了她的头顶。江沅小心地眯眼抬眸,正好撞上父亲的眼神,里面有她分不清的情绪。江忠嗣扶了下江沅的胳膊,声音似乎一瞬间喑哑了许多,“是啊,此与掩耳盗铃之见何异,倒是为父迂腐了。”言罢还不忘揉了揉江沅的脑袋,“可惜我沅儿非男子。”

汝为男子,吾必杀之。

江沅笑着拉起江忠嗣的袖口摇了摇,甩掉脑海里突然出现的那个声音,小模样显得颇为娇憨,“幸好女儿不是男子。”接着转口道,“所以以后我也要让碧帆去二门那里等着爹爹,不然爹爹天天去向桑院,心都偏二姐姐那儿了。”

江忠嗣抬手弹了下江沅的脑壳,这玲珑剔透的小人儿。

“哈哈!好!好!好!”淝安王大帐里,李晟手里握着江忠嗣的密信,一连说三个好字,心里异常痛快。

这荆州他强攻多次,奈何实在难入,兵力也折损了不少,正愁眉不展中,江忠嗣的密函就送到了他手里。

开始,他以为只是荆州一带的地形图,没想到越看越惊,哨岗、粮仓、屯兵点,江忠嗣甚至连城中安插的探子以及接头方式一并告知给了他。

“宋将军到了。”

“快请来。”李晟挥手示意,目光却又一次投放在手中,薄薄的纸张上画满了几乎所有他想知道的,这两年李晟见过不少归附投诚的,但是像江忠嗣这种不留后手的他倒是第一次见。

宋延巳一身戎装,头发被简单束起,眉毛斜斜飞入鬓角,面目俊雅却又显得英气逼人。

天边晚云渐收,营帐外断续传来甲胄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在一片肃杀中,他就这么背光立影,脊背挺得笔直,遥遥若高山之独立,似乎蕴含着巨大坚韧的力量,声音听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何事令王爷如此开怀?”

“中离,你看这可为真?”屏退了众人,李晟缓缓展开了手中的薄卷,“江大人送来的密函。”

小卷上密密麻麻地布满着荆州的山林要道。

宋延巳修长的手指细细划过每一个要点,明明是地形图,在他手下却如同一幅被欣赏的画卷。

“恭喜王爷。”片刻,他似乎寻到了什么,笑着收袖抱拳,“大破荆州指日可待。”

“哈哈哈哈哈!”李晟当然知晓这是真的,询问宋延巳不过是求个心安,当下心头大为舒畅,“原先我还不信,想说这文官迂腐胆怯,料不到这江忠嗣当真是个有能力、识时务的。”

“这是自然。”宋延巳笑容不改,“文昌帝气数已尽,自应另立明君取而代之。”

待宋延巳回到自己的营帐后,星辰已爬上了高空。

军营里中夜,压抑而安静,傅正言挑帘而进,入眼就看见宋延巳一人侧坐在桌案前,单手支撑着额头,眼眸轻闭,呼吸听上去安静而平缓。

傅正言不待他请,便堂而皇之地踏入营帐坐在宋延巳对面,满了盏茶,“江大人生性谨慎,按说此事应踌躇些时日才对,怎会早了这么些天。”

他自幼与宋延巳相识,宋家是南梁首屈一指的商贾之家,产业遍布大江南北,可宋家再富甲一方,商贾的身份放在那里,在世族清贵眼里终是低人一等的。

但是傅正言不这么认为,过了这么些年,他仍记得第一次见宋延巳。

那一年杨花开得正好,阳光越过雕窗撒入室内,书院里老先生的课引人昏昏欲睡,他是被窗外叽喳的吵闹声吵醒的。

然后,他看到了宋延巳,小男孩一袭白色锦袍,狭长的丹凤眼低垂着,看不清表情。

再后来,傅正言才知道,他是大儒韩夫子的关门弟子,韩夫子曾不止一次地当众赞他世无其二。

“无碍。”宋延巳打断了傅正言的回忆,却依旧未睁开双眼,声音听上去有些慵懒,“只是于太守这回怕是无法名利双收了。”

“人总不好太贪。”

“此事便再卖个人情给他吧。”宋延巳抬眼,里面一片璀璨琉璃,“攻则为俘,可若他自个开城门投降,王爷不费一兵一卒,自是不会过多为难他的。”

“中离。”提起于怀安,傅正言忍不住有些鄙夷,“此人阴狠奸诈,留下怕会是个祸患。”

“宁用真小人,莫信伪君子。”能握到手里的人才是所用之人,宋延巳目光移向手心,“我自有打算。”

这双手长得极好,骨节分明,掌心中纹路甚为清晰。

傅正言见他有些出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轻哼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带着几丝调侃,“你莫不是真信了那算命先生的话?”

想起来蓉安拉着他去算姻缘,傅正言就忍不住笑,“也就你惯着她。”

见他提到蓉安,宋延巳神色一柔,接口道:“蓉安心思浅,她若喜欢,我便伴着她耍耍又如何。”

“我这不是怕顾家妹妹担心嘛。”傅正闻言眉毛微挑,手指轻点桌面,“你可是有婚约在身的。”

“我只把蓉安当妹妹。”晚风吹过营帐,烛火被拨得微颤,宋延巳便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氤氲热气袅袅绵绵从桌上的壶口中散开,“这般在意,你何不娶了她。”

傅正言闻言一愣:“你也知汤傅两家的关系,我娶不了她的。”

徘徊踟蹰,姻缘浅薄,相似终究不如初。

宋延巳眼角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片沉默。

当月,荆州太守于怀安与李晟大军约法三章,而后大开城门,淝安王大军浩浩荡荡入驻荆州。

同年九月,李晟诏令王弘毅带兵从华州赴临安,宋延巳则率兵由河中攻取凤翔。

十一月的天早已冷得透彻,江忠嗣手中攥着城外发来的密函,后背一片冰凉,幸好他早了一步,手拂过歙砚,烛火摇曳,灯光下的影子印着一股决然,火漆被毫不犹豫地按在信笺封口处。

这厢淝安王刚兵临城下,那厢文昌帝就下令封了临安城,自己带着一群嫔妃躲在宫墙内,整座皇城被虎贲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不准进出,违者格杀,弄得临安城内人心惶惶。

“都三次了,这胭脂色也忒难染。”江沅指尖上裹了层层的绢纱,叹道,“这存的老物终究不如新开的花儿吃色。”金凤花的汁液微微渗出,更衬得她皮肤白皙,手指纤纤如嫩荑。

女儿家,纤纤玉指,妙在无瑕,一旦染猩红,便跟个怪物似的。

江沅脑海里不知怎么就划过这句话,看着指尖愣了半晌,最终冷哼出声。

“小姐!”碧帆听见江沅的哼声,当下就有些不乐意了,娇嗔跺脚,“您到底有没有听见奴婢的话儿啊。”

“听见了,你这丫头叽叽喳喳一上午,吵得我脑仁疼。”江沅抬抬包成粽子的手指,示意朱船帮她按了按抽动的太阳穴,“这么说,城西口的那个南夷商人也出不去喽?”

碧帆愣了下,连忙点头:“可不,听厨房里负责采买的王妈妈说今早还有不知好歹的妄想出城,被虎贲郎当场给砍了。”她讲得绘声绘色,用手在空气中划了一大片,仿佛自己亲眼看见了似的,“那血流的啊……啧啧。”

“嗯。”江沅没接她的话,在她听来,那一地的血跟浇花的水没什么区别,比起这个,她更关心南夷商人手中的那盆绿琼。

绿琼花并不稀奇,只不过它一年花开一次,一次盛开两日,平时不开花的日子里就像根枯枝,故而极少有人养在园子里。

可那商人不知道如何养的,手中的绿琼居然常年花开不败。上辈子,这唯一一株绿琼在卫王后那里,为此江沅不知生了多少嗟叹,如今近在咫尺,更是看得江沅心里痒痒的,谁知这盆小东西价格也让人牙根痒痒,孤单单一束竟要价黄金百两。

若是前世,别说黄金百两,就算黄金千两,江沅也都能眼睛不眨一下,这厢看中,那厢就差人抬了银票搬回宫去,毕竟败得不是自个的钱,看着宋延巳的国库越来越空虚,她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而今生江沅在心爱之物的价格面前,无能得像只斗败的公鸡,每每出门都要绕路去看上两眼,然后叹着气摸摸朱船腰间的钥匙,颇有相思成疾的味道。

“帐香,下午随我再去看一眼那盆小宝贝去。”江沅的手指被白绢包裹着,指尖轻点桌面,因为厚厚的绢料而弹起,片刻,她忽然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如同夜空中的月牙,“算了,且再过上些时日吧。”

临安城内的日子不算好过,淝安王围而不攻,城内的粮食逐渐短缺,一开始还有商人高价售米,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才恍然,这是打算困杀啊,只要切断了粮食供给,待人饿到极致,再懦弱的百姓,为了一口吃的,估计也得反了。到时淝安王不费丝毫,只要开了城郊的粮仓,就足够让临安百姓感恩戴德了,什么黄金古董,关键时候都不及一口吃食。

江沅上辈子经历过一次,这辈子不过再来一回,所以如今即便府外闹翻了天,也影响不到她的心情,依旧该吃吃该喝喝,小日子过得颇为潇洒。

此刻,她正懒洋洋地裹着狐皮小袄坐在客房的四仙桌前,室内烧着暖炉,烟雾被一根长管引入室外,暖和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江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人,短短半月的工夫,他身上的貂皮就被换成了青色的粗布棉袄,以往红润的脸盘也挂上了些许的苍白,不过——江沅的眼神移到他怀里,小小的翠绿包裹着火色的花瓣在这个冬天显得极为夺目。

“孟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江沅轻启红唇,伸手指向他怀里,一副势在必得的姿态,“我想要这株绿琼。”

孟习之一愣,低头望了下怀中的翠绿,脸上随即挂上一抹不乐意的表情,“这物件价值黄金百两。”

这奸商,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口咬定这价,江沅心里暗哼,摆上一副娇蛮小姐的做派,“我可没这么多黄金给你。”说着探过身子,快速地伸手戳了戳怒放的花骨朵,“本小姐包你吃住穿行,待到城门大开之日再赠你白银百两,送你安全出临安如何?”

“江小姐,您知道,我这都是一口价的买卖。”孟习之想都未想,一口回绝。

“本小姐可不是来跟你打商量的,孟先生这般田地都不肯卖我,莫不是被人捷足先登了?先不说这城门几日能开,便是如今这环境,你也不一定能出得了城。”江沅看他那模样,估摸着那物是早被人定了,这么些天,自己是在被他当猴耍,当时心里就冒出一股邪火,语气也强硬了许多,“识时务者为俊杰。”

“江小姐,孟某虽是商人,但也游历过不少地方。”孟习之眼珠骨碌一转,嘴角就挂上了一丝笑意,“深知,一朝天子一朝臣。”

“不知不可为而为之乃愚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乃圣人。”江沅的声音很轻,像根柔软的羽毛划过心间,“据我所知先人冯文懿公就不仅仅是两朝宰相。”

一炷香后,江沅摸着绿琼艳丽似火的花瓣,起身离开,还不忘叮嘱吃得斯文的孟习之,“先生慢些吃,待会儿尝尝府中厨娘的十锦鸡丝,那味儿才叫一个鲜美。”

风可真大,刚打开房门,江沅就被寒风吹得一颤,身后的碧帆连忙帮她拢了拢披风,领口缁色的毛领把她紧紧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里面盛着流光溢彩。

孟习之借着花草匠人的名义,厚颜无耻地在江府住了下来,每天像个暴发户一样指挥着江府的大小厨房,不是花菇鸭掌、挂炉山鸡,就是金菇掐菜、香麻鹿肉饼,简直把她这儿当成了酒楼饭馆,连着几日愣是连一向不长肉的江沅都给养胖了一圈。

“奢侈!真奢侈!”孟习之悠悠然地夹了一筷狍子肉,缓缓塞进嘴里,隔窗盯着准备踏入厨房的江沅,“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古人诚不欺我。”声音温和得听起来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啊。

“先生莫要忘了你就在朱门之中!”江沅不好离他太近,只好带着朱船远远地伫在厨房门外,怒视着正大光明偷吃的孟习之,这厮吃她的,穿她的,还总爱用这么一副含笑的死皮相看她。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宋延巳啊宋延巳,这都兵临城下了,你倒是赶紧打进来啊!难不成这辈子也要拖到腊月初八不成?

“真是个泼辣娘子。”孟习之看着江沅横眉冷对,一副要发火的前兆,连忙抱着碗转过身去。

“你……”江沅刚要冲进去,眼角似乎瞥到什么,心头瞬间警铃大作,见碧帆撸起袖子就想往里闯,连忙一把拉住她,手指紧紧地扣住碧帆的手腕把她扯了回来,“莫要与这种人计较。”面上却是一副被气急了的表情,拎起裙摆哼哼了几声,气急败坏地带着朱船、碧帆出了厨房小院。

江沅走得匆忙,袖中的手臂却忍不住地颤抖,细小的汗珠爬上了她冰冷的背部,连脑子都是蒙的,她有些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是他?!

一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待外面没了声响,安静的厨房内才传出一阵好听的男声,带着点点的疑惑:“爷,她是不是看到我了。”

“雪生,说正事。”孟习之打断他的话,其实他也有些疑惑,雪生藏匿的功夫极好,像江沅这种不精通功夫的女子应该不会察觉才是。可是她拉那丫头的小动作他看得真切,离开的步伐也过于匆促。

显然是想井水不犯河水。

这倒有意思了,孟习之微微一笑,既然她不愿涉足他的私事,他也乐得卖她个面子,毕竟这里是南梁不是卫国,若真出了点差错,他也不太好脱身,想着便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面皮,入手光滑。

“二公子大势已去。”雪生蹲在灶台后,江沅一走,他就立刻蹿了出来,皱着眉头弹弹衣摆上的灰土,“爷,您该回去了,不然大公子那边不好交代。”

“这私印他倒还真还我了。”孟习之把玩着手上的扳指,血翡被他套在拇指上,如同在洁白的指根处包裹着一团血浆,里面血丝游走更显殷红,“庄姬夫人呢?”他问得风轻云淡,可是听在孟雪生耳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爷治下有方,便是没了私印也是不怕的,至于夫人……”他哼哧哼哧半天,心里叫苦不堪,想到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一咬牙,道,“大公子怎会容她。”

“也是,子都一向不在意这些儿女情长,绿琼不该拿自己去赌的。”孟习之声音平淡得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她一直想要四季常开的绿琼花,我种了出来,她却没机会见了。”

他摸着血翡上的点点文字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了江沅,原本他也只是想把绿琼先放她那儿养着,待到他走时再取回,现下,怕是没这个必要了,“等子都收拾干净再回吧,免得他多心,生了不必要的麻烦。”“小姐,那奸商欺人太甚,您为什么不让奴婢去教训他!”碧帆一路小跑跟在江沅身后,脸鼓成了一个小包子,大眼睛圆溜溜地瞪着,“还真拿自个当主子了。”

江沅停下步伐,烟色的裙摆因忽然的停止而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的表情算不上好看,“回头告诉咱院里那几个小丫头,以后谁都不要去南苑偷瞄,遇见他都给我绕着走!但凡那些个不听话的,直接卖出府去!”临了在朱船的疑惑中幽幽地补充道,“省得坏了府里的规矩。”

说着她抬眼望了望那处院子,似有什么脏东西,浑身打了一个冷战,连忙别过眼去,头也不回地向春暖阁走去,步伐快得仿佛离那座院子越远越好。

这夜,江沅辗转难眠,孟习之指上的那枚血扳指始终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房内通着地龙,烧得极热,她干脆起身,小巧的足踏在紫红的毛毯上,白得让人心惊,额角的神经连接着心脏,一抽一抽的,她连忙伸手按了按。

风在门外呼啸,吹得窗户吱吱作响,江沅站在窗前,皎洁的月光透过雕花洒入室内,在她脸庞覆上一片柔和。

假的,那人的脸皮是假的!若不是手上那枚血扳指,江沅做梦也不会想到,将来在卫国呼风唤雨的镇国公此刻会出现在南梁的皇城之内!那枚扳指江沅前世也只见过一次,却刻骨铭心,冰冷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脖子上。

江沅面上越发地冷清,她伸手抚着自己白皙的脖颈,窗台上的绿琼花开得艳丽,清雅的名字开出的却是火焰似的花瓣,鲜红得让她毛骨悚然。

这盆花前世是卫王后的心爱之物,而卫王后……江沅微眯的双眸忽然圆睁,一瞬不瞬地盯着花瓣,她记起来了,当年她被囚在永明的水牢内,曾在孟习之身边见过一位华裳女子,他唤她,绿琼。

还没见到阎王,却遇上了罗刹!

此后的几日,江沅几乎是躲着西苑走,吃食也紧着孟习之捣鼓,作为名义上的花草匠人,他挥霍程度惹得江芷大为不满,不止一次来堵过孟习之。只是还没见到脸,就被江沅匆匆带着几个嘴巴利索的小丫鬟给气了回去,结果自然免不了她到父亲那里大闹一场。

至于说得有多难听,看碧帆给她传话时通红的小眼眶,她也能猜到些。

江忠嗣也觉得不妥,给江沅通过话,但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请来的还是个恶鬼。她倒是想,但是她不敢啊!若说她对宋延巳能下得了狠手,那是因为她太熟悉那个男人,能卡住他的七寸。但是孟习之不一样,她只见过他一次,就差点死在他手里。

直到后来江忠嗣在亭廊上遇见过他一次。孟习之现在毕竟年轻,就算装得再像,骨子里也免不了带着一份高高在上的睥睨,不似多年后那个在沙场上浸过血的罗刹,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仅这一次相遇,江忠嗣就知道女儿那副欲言又止是怎么回事,她怕是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江沅生性玲珑,自有打算,他这个做爹的摸不准,便不好做些什么,当下又恰逢黄袍易主的关键时刻,他也没有太多的心神可分,便随她去了。

等到江芷再去闹的时候,免不了被江忠嗣一通指责。

雪生小心翼翼地趴在窗台上,厨房熬着香浓的腊八粥,香味直直地往鼻子里窜,看着江府后院这段时间的鸡飞狗跳,心里的疑惑就跟泉水似的呼啦啦往外冒。

“爷,您说这江小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谁知道。”孟习之抬手一挥,桌上的香炉燃起了小小的火苗,他双指夹着字条,看着它在火焰中燃成一阵青烟与香灰融为一体,“二公子真是临了也不忘了阴我一把。”

雪生扭头看他,他薄唇微启,笑道:“咱们出城怕是有些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