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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天下有悲,稚子懂情

贺四爷手里的雪茄轻轻掉了一截灰,掉在西服衣角上。

他皱眉,不悦,换了个坐姿,烟灰扑簌簌掉在地上。这是个有轻微洁癖的五十岁男人。

一只精致的烟灰缸立刻被递到眼前。

一个人,手里有权,就能把日子过到一定高度,连抽雪茄也有人伺候,随侍左右。跟了他半生的赌场经理林薄深弯腰,恭敬声中又带了点询问:“老板?”

男人没有说话,抽了口雪茄,烟丝跟着猩红跳动,可见这一口,被抽得很用力。

半晌,他夹着雪茄的手指忽然抬了抬,方位精准地指向了楼下中央大厅的主桌,浑厚的声音阴鹜地响了起来:“现在来赌场的,真是了不得,年纪轻轻,就敢在我眼皮底下砸场。”

林薄深脸色未变,他当然知道贺四爷点名的是哪一位。

贺四爷抽了口烟,问:“什么来头?”

林薄深心里一沉,知道他这是要亲自出手了。林薄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古怪的感觉,既为楼下那一位年轻人可惜,又为这个人年纪轻轻就敢来这种地方并且凭借精妙绝伦的技术引起贺四爷亲自对付的勇气而佩服。

“查过了,没有特别的地方。”林薄深垂手,恭敬回答,“内地过来的,姓苏,从记录上看,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也不多话,坐下就赌,不过逢赌必大,常常是开局就All-in(一次过把手上的筹码全押上 )。看样子,很像富二代,近来那圈子里的人都变得低调了,怕被监管层盯上,出来玩也是只玩不惹事,手里的筹码推出去就图个痛快。”

贺四爷听了会儿,掐断了一截烟灰,笑了。

“怕被盯上?这倒是有意思,躲过了监管层,倒引得我想盯一盯了。”

贺四爷从楼上观景台下来的时候,赌场喧嚣的声音静了片刻。这是贺四爷的场子,老板亲自下场,场子里的自己人不必说,向老板恭敬致意是规矩,外人也不傻,这三分薄面自然是要给的。

贺四爷是站在这个年轻人的身后才看清一件事的:这,是一个真正的赌徒。

真正的赌徒都有统一的赌徒风格,对旁的别的都有一种病态的麻木,除了赌,他们别无嗜好。贺四爷是一个很有压迫感的人,危险、非善类,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站在这个赌徒面前,他也无动于衷,眼睛只盯着牌,盯得双眼通红,手心汗津津的。贺四爷心里忽然就松了松。一个真正的赌徒是不具威胁性的,再厉害,也不过只是一个赌徒而已。

“朋友。”声名赫赫的贺四爷亲自招呼他,“怎么称呼?”

年轻人心不在焉:“姓苏。”

“名字,不能赐教吗?”

他似乎不耐烦,甩名字也甩出了一个“你要听就听”的态度:“苏洲。”

“呵,东西南北桥相望,画桥三百映江城。姑苏,好名字。”

年轻人思考着手里的牌,有一搭没一搭地纠正他:“不是苏州的州,是三点水的洲。”

“哦,这样。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同样是好字。”

年轻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牌,连恭维也没上心:“赌场里的人,还有能念诗的,倒是少见。”

贺四爷笑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闲话家常似的聊了一句:“我不算是赌场里的,严格地讲呢,我应该是算作开赌场的。既然是开嘛,会的当然要多一些,遇到各式各样的客人,也能照顾得好一些,比如阁下你。苏先生,你说,是不是呢?”

年轻人终于顿了下动作,心神都回来了。

他抬头,今晚第一回拿正眼瞧人,出手同方才和人对赌时一样阔绰,奉送上了一个笑容:“呀,原来是贺四爷,我失礼了。”

贺四爷心神一晃,有些吃惊。

对面这个男人,年轻是年轻,但未免年轻得过分了,连笑容都年轻出了一种娇俏。娇俏?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女孩儿的专属特权。

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是要好好会一会的。

贺四爷一挥手,林薄深立刻心领神会,亲自给对面的年轻人奉茶。贺四爷率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力证这杯茶的清白:这茶,是可以喝的;这朋友,也是可以交的。

“一晚,三个小时,阁下净盈利六千万。这么好的身手,怎么想到来我这地方玩?”

苏洲倒是笑了。

他年轻,说话自然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一针见血:“怎么,你这地方,输不起?”

林薄深眼色一厉,护主心切:“混账!竟敢这么对四爷说话!”

身旁两个人上前,一人一边按住了苏洲的肩,眼见就要给点教训,贺四爷挥了挥手,将阵仗挥了下去:“薄深,你无礼了啊。”

林薄深鞠躬,示意众人放开人,退下。

贺四爷又命人给苏洲倒了一杯茶,闲话一二:“输得起,也输得好奇。开场子的嘛,保持一点好奇心,总不会是坏事。你说是不是?”

苏洲靠在椅背上,似乎在权衡他这话的真假。

贺四爷拿出了推心置腹的态度:“我们交个朋友,说一两句真话,你不亏,我也是。赌场嘛,有来有往才长久。”

苏洲喝了口茶,摸了摸牌,笑意盈盈,终于道了句真心话:“普通的赌场怎么有意思?贺四爷您的公海赌场,无人监管,才够味啊。”

贺四爷大笑。

这是一艘国际邮轮,奢华、精妙绝伦。

一路向西,两天一夜,宴会歌舞,暗设赌场,驶出公海,随心所欲。这才是真正的,人性游乐场。

苏洲双手交握,撑着下巴,不疾不徐开了口:“贺四爷您走到如今这一个地位,靠的就是一个‘猛’字。您是真正的江湖老手,古语中说‘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说的就是贺四爷您这样的人。贺四爷年轻时有句话,‘但凡我们拿命去赌的,一定是最精彩的’,就这样一力开辟了谁也不敢染指的公海赌场。我总想着,一定要来见一见世面,开一开眼界,今晚来了,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贺四爷盯着他,盯出了一道笑意深深的视线:“不错,我的事你了解得很清楚。那么,我就不得不问了。喜欢来我这儿赌的,内地、香港、澳门,这三地居多。又分水客、陆客。阁下是哪一客,请指教一二。”

苏洲喝了口茶,幽幽道:“你一定要问,我倒不是一定要说的。”

话音刚落,肩上两道力道传来,苏洲放下茶杯,知道自己又被方才那两人制住了。

“贺四爷。”他开口,开始提条件,“你这样子,我也不会说的。你开赌场,也不想多事是不是?我来这里,也不过是图个痛快。这样吧,贺四爷你陪我玩一局,过瘾了,是输是赢,贺四爷你想问什么,我都一定回答。怎么样?”

贺四爷双目沉沉,权衡利弊。

苏洲单手一推,将筹码全数推向桌面,一笑,自有诱惑眼中开:“六千万,我今晚所有的盈利。我自己再跟六千万,全赌了。就痛快这一次,我过瘾就好。贺四爷,有兴趣吗?”

贺四爷笑了。

到底,他还是一个生意人。

这个筹码,他抗拒不了。

“好,阁下也是痛快。”贺四爷亲自下场,“来者是客,苏先生,你想玩哪一种?”

苏洲眼神盈盈,声音陡然诡秘:“我只玩一种。贺四爷陪沈总玩的那一种。”

苏洲的话音刚落,对面的人已经“砰”的一声沉声放下了茶杯。苏洲只感到脖子一冷,知是有人卡住了他的喉咙,眼风一扫,见是林薄深。

苏洲笑了:“连林总都能亲自动手,看来我是说对了。”

这是一个不怕死的人。

为目的,不择手段,连命都能当筹码。

贺四爷眼神中有了阴鹜:“你知道沈御塘?”

苏洲好整以暇,并不打算隐瞒:“沈御塘,御字招牌的百年药企现任董事长。沈家走到他这一代,已是第四代,中药世家,产品远销国内外,良好的口碑和品牌效应建立起了内地第一中药世家的金字护城河。然而沈御塘的下场如何?一个字,败。而且是,惨败。按理说,生意人,胜败是兵家常事,但沈御塘败在哪里,却是一个秘密。挪用数亿公款,那公款是做什么的?是中药世家最重要的原材料购款,购款不足,货品就次,以至于最后,沈御塘不惜用假货上市。他没有想过假货中药的危害这么大,流入市场,立刻引发了副作用,结果出了命案,一石激起千层浪。”

贺四爷笑意渐退:“这些,和我有关系?”

“当然不,沈总的马失前蹄,当然是他自身的责任。”

“那么……”

“我好奇的是,不惜让沈御塘沈总也舍命挪用公款的诱惑,到底是什么。”

贺四爷脸上的笑容全退了。

苏洲莞尔,一笑倾城:“换言之,我想见识的,是那些公款的去处。今日见到了,果然大惑顿解。贺四爷的公海赌场,陷进来了,怎么舍得走。”

贺四爷眼神冰冷。

他觉得不可思议。

就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兔崽子,凭着一身不知哪里来的不怕死精神,竟也打打杀杀地冲到他面前来了。

贺四爷直视他的眼睛,沉声开口:“你是什么人?”

对面的年轻人眼神一晃,娇俏顿生:“方才说过了,我姓苏,单名一个洲字,三点水的洲。”

贺四爷不再同他周旋,吐出两个字:“绑了。”

“慢着。”

苏洲的冒险精神证明了他是今晚最好的冒险家,临危不乱,说的就是这种人。他不疾不徐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缓缓向右一转,“咔嗒”一声,令场面上的人皆脸色一变。

贺四爷拍桌而起,怒声质问:“你是记者?!”

苏洲向后一靠,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摸着戒指的手十足挑衅:“对,我是记者。”

“……”贺四爷一时竟无语了。

苏洲笑吟吟地望向他:“贺四爷,方才我已将我们之间的对话用戒指里的传讯器发送到媒体手上。现在的事实是这样的,我这个稿子一写出来呢,你这艘小邮轮肯定就不行了;我今天被你绑了,我也得亏本,占不了便宜。所以我已经想好了我们之间最有利的解决方式,我今晚就在你这艘小邮轮上赌一晚,明天你送我上岸,稿子我是一定会写的,但我也给你时间,去找你的律师团应对。公海赌场长期游走在监管灰色圈,贺四爷你的律师团还是有不少事可以做的。情况就是这样,我现在通报给你了,你同意的话,我就继续赌了,你不同意的话,我就按我的方式干了。”

贺四爷几乎听傻了。

眼前这人,不是开玩笑,分明是疯的。

贺四爷怒极反笑:“不知天高地厚。你当我这开赌场,是只开赌场的吗?”

他沉声,动了手:“把他绑了,丢出去。海平面这么宽广,还容不下一个记者的溺亡尸首?”

苏洲摩挲着茶杯的右手顿了顿,面沉如水。

他在思考。

林薄深将他绑了的时候也不得不佩服,这种境地之下,竟然还有思考的自制力,心理素质堪称一流。他有些为他可惜,记者做到这一步,太豁得出去了,也不知他会不会后悔。

“走。”

林薄深绑着他的双手,挟着他的肩,一路将他带至邮轮甲板上。

一个诡秘的声音低低地对他开了口:“六千万,怎么样?”

“……”

林薄深脚步慢了慢,这才发现竟然是手里的人在讲话。他一愣,反问:“什么?”

“怎么,嫌少?”

苏洲向他靠了靠。

他这人虽然年轻,底线却是没有的,做起好人来可以送佛送上西,做起恶人来也是一条道走到底。出手又有寻常人没有的狠,当下一口价报出去:“那就翻倍。我出这个价,从你手里买我今晚这条命。林先生,你为他卖命一辈子,动刀动枪的,也赚不到这个数吧?这笔交易值不值,你说呢?”

林薄深张了张嘴,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水惊住了。

这种感觉很荒谬。

手里的人被他绑着,林薄深却觉得,这个人分明已用方才那句话,反过来困住了他。

此时的苏洲在他眼里,是一个透着些妖气的人。任何人,他都可以拿来利用,拿来动摇,雁过拔毛,毫不手软。

林薄深大喝一声:“闭嘴!走!”

像是听不得他再说什么诱惑性的话,林薄深索性捂住了他的嘴,大踏步地将他往前拽着走。

“……”

苏洲两眼直转,像是没料到这赌场经理竟然不是个贪财之辈,耿直的性情让他都生出了几分敬意,同时也为自己生了一些郁闷:对手越耿直,他就越没有活路。

凌晨,海平面荡漾着一片幽深的黑色,天地间连成一体,波澜壮阔的暗色,扑杀向甲板上的每一个人。

贺四爷负手,他要亲自看着苏洲死,沉声下令道:“扔下去!”

众人应和:“是。”

苏洲瞪圆了眼睛,眼珠骨碌骨碌直转。这是他紧张的表现,他很少有紧张的时候,像今晚这样,已经超出他的意料范围了。

下一秒,他就被人架住身体,抬了起来,准备呈抛物线往海里一扔……

“贺四爷。”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不紧不慢,在这凌晨的海平面上,悠悠传来。

贺四爷下意识地转身。

一个身影缓缓从船头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手里拎着一杯香槟。衬衣被海平面带水汽的夜风吹得有些湿气,显然,他在这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贺四爷心里一沉,明白这是一个受过某种训练的男人,走路、站立,都可以做到悄无声息,就好比方才,他明明一直站在后面看着,也无一人察觉。

男人从灯下经过,甲板上的灯光洒在他脸上。灯影晃动,映出一张清俊的面容。

贺四爷表情一震。

他非常意外,也非常震惊,竟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方,看见这个人。

“唐劲?”

男人踱着步子缓缓走过来,经过侍者身边的时候顺手将手里的香槟递了出去。侍者接过,放入托盘中,迅速退下。

贺四爷一步上前,连表情都变了,几分有礼和恭敬浮现在了他圆滑的脸上,他立刻伸手:“呀,这海平面的风是真好,把您都吹来了。”

唐劲看了一眼这伸来的手。

他清浅一笑,让这手悬在半空中悬了一秒。

就这一秒的动作,场面上的人已经明白了,高下立现。

江湖中,同人握手讲的就是一个身价对等。主动的那一方,与非主动的那一方,哪个向哪个示好,一目了然。身价高,就有选择权,这伸来的手握不握,这递来的交情要不要,全凭他说了算。

贺四爷笑意不变,笑得一脸平和,没有把手抽回。他心里明白,有机会同眼前这人握手打交道的机会,可不多。

唐劲给了他薄面。

一秒之后,男人伸手,单手握了握眼前这双布满皱纹的手,松开。唐劲声音清浅,绕唇而起:“贺四爷的好地方,自然是要来见一见的。”

贺四爷收回手,笑意更深了,不由得转头训斥林薄深:“混账!唐家二少爷大驾光临,竟也没有向我提前通报!怠慢了,你负责吗?!”

林薄深被训得出了一身汗,他弯腰致歉,心里一百个窝囊。

不错,他是记得,在邮轮出港前他例行看过所有登船游客信息。公海赌场,讲究的就是一个安全,什么人来玩,先查清楚了,开赌场的心里也有个数。林薄深也记得,游客中确实有一个名字叫唐劲的,但这人登记的信息实在是太唬烂了,递来的名片上写的身份是“浙江小西村商品城营销经理”,一股浓浓的义乌小商品城推销员既视感,林薄深就算是当场见了登记信息也没把他当回事。

唐劲开口,将这回事推得一干二净:“出来玩,总不想大张旗鼓。贺四爷,你说是不是?”

“对,对,这个自然。”

贺四爷倾身,带着点攀交情的意味问道:“这么晚了,你在这儿是?”

“找人。”

“找谁?”

唐劲单手一指,指向了正被架着差点被扔进海里的苏洲:“我找他。”

“……”

贺四爷一愣,场面上的其他人跟着一愣。

半晌,贺四爷回过神来,视线来回在这两个人身上打量。这是江湖上的老手,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你找他是为了?”

唐劲好整以暇:“算账。”

“……”

贺四爷一愣,其他人跟着一愣。

倒是被绑着的苏某人此时灵活了起来,他心无杂念,见到了唐劲就脚底抹油,迅速对绑着他的林薄深道:“不是要扔我进海里吗?赶紧,快扔吧,别耽误!”

“……”

林薄深本来就踌躇不定,听他这么一讲,更踌躇了。眼前这人的形象显得越发不清晰:有一丝邪,一丝恶,还有一丝背景深不可测……

贺四爷不愧是场面上的老手,第一个回神,迅速地表了态:“唐家二少爷要的人,当然没问题。”刚说完,立刻给了林薄深一个眼色,“薄深。”

林薄深将人放开。

贺四爷今晚给足唐劲面子,放了人,也不欲停留,对唐劲笑道:“人,是你的了。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唐劲你今晚还有什么吩咐,记得找我。”

唐劲微微颔首,简洁明了:“好,我记在心里。”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这艘邮轮的豪华程度十分可观,如同一座小型城市,有心不想照面的话,怎么也碰不到。

走下楼梯的时候,林薄深有些不甘心,压低声音问:“四爷,您就不问一声,唐劲要算的是什么账?万一,他说的是谎话……”

“说的是谎话,我也得把这谎给他圆完了。”

“……”林薄深一愣,连脚步都停顿了一下。

贺四爷缓缓走着,动作很沉,那是一种经历过太多起落的老江湖看透了一些真相,才会有的斩钉截铁。

“薄深,知道我为什么放着陆上那么多赌场不开,跑来这危险的公海开这个呢?”

“这……大家都明白的,陆上的赌场,大抵是被垄断了。”

“被谁?”

林薄深抿了抿唇,半晌,答了两个人人皆知的字:“唐家。”

贺四爷眼底一片幽深。

“薄深,这就对了。赌场的祖宗到了我面前,他要人,就算他要抢,我也只能随他抢。给我一个台阶下,让彼此都好退一步,唐劲今晚已经把面子做足了。这个抬举,我认。”

邮轮甲板上,两个人一个站,一个猫着腰,谁都没先开口。

唐劲负手望着眼前这人,沉默了半晌终于打破场面,声音里有一丝讥诮:“刚才不是要跳海吗?跳啊。”

起风了,海平面卷起一个接一个的浪,拍打着船身发出轰鸣的声音。这个叫苏洲的人没来由地吸了一口冷气,头皮一紧,手臂上生起一层鸡皮疙瘩。

苏某人方才面对贺四爷态度横得犹如蛟龙翻江,现在到了唐劲面前,却战战兢兢,背都挺不直。

好半晌,他脸上浮起一个虚情假意的微笑:“大家这么熟了,别这样嘛……”

唐劲盯着他,视线几乎赶尽杀绝:“公海赌场,玩很爽?”

苏洲继续傻笑,不尴不尬地道:“一般般啦……”

唐劲走向他,站定,问:“信不信我真丢你下去?”

“没关系啦。”

他挥挥手,一时大意,说溜了嘴:“我贴身穿了救生衣……”

话说得不像落难,倒像是炫耀。倒是本能反应提醒了他,不能再说了,于是才说了一半,就住了嘴。

唐劲一把上前,扯住了他脑后的衣领。

苏洲一愣:“干什么?!”

唐劲手上用力,转身拖了他就走。苏洲一时不察,整个人被他拖在手里,他力气又不敌唐劲,脚沾地也站不住,几乎是一路被唐劲拖在了地板上。唐劲心里发了狠,见到桌椅及一切障碍物都不避,将人从障碍物上拖行而过,苏洲被他拖得一路号,乒乒乓乓两条腿几乎被倒下的桌椅砸到断。

苏某人一路被拖进唐劲的海景套房。

这还不止,继续被拖进套房中的浴室。

唐劲把人丢进浴池,苏洲脚底打滑,连人带衣地滚进了池里。他扑腾了两下,站起来,呛了好几口水,刚想开口喊冤,一股冰冷的水流已经兜头对着他冲撞过来。唐劲站在浴池外,手里拿着淋浴器,水量开到最大最猛,水温调至最冷,毫无同情心地对着苏洲猛烈冲击。当年敌人对革命同志怎么样,唐劲现在就对眼前这人怎么样,只恨身边没有辣椒水,否则一样上。

浴池里的人被冰水冲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两手挡在面前,一嗓子号起来:“冰水啊!”

唐劲作恶作到底,水温一下调到最热。

浴池里的人像遇到热水的虾似的猛地弹起来,嗷一声叫:“烫烫烫!”

唐劲把手里的淋浴器往他脚边砸去。

砸在浴池边,发出沉闷的巨响。淋浴器咕噜一声,滚进了浴池,水流继续喷着,在浴池里冒出一个一个小泉眼,聊胜于无地将两人间的沉默稍微打散了点。

唐劲没再看他,转身就走,声音有些恨:“苏小猫,把你不男不女的样子收拾干净。不会收拾的话,我替你收拾。”

话音刚落,浴室的门就被人重重地关上了。

浴池里的人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水,笑了。

“生这么大的气……”

她打开浴池的水,躺下去,水温正好,将身上的寒意都驱散了。她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动手将身上早已湿透的衣服一件一件剥下来。

用来伪装的少年模样尽数褪去。

水面下,一个娇嫩的少女身躯,泛着折射的光线,勾出这具身体原始的轮廓。

见一眼,血脉偾张。

苏小猫这一顿收拾,把自己收拾得很舒坦。

她是个不会为难自己的人,做人的准则是“先享福,后吃苦”。转世为人,多大的福分,世间来一遭,她头一个不会过不去的就是自己。作为一个记者,她会讲公理和道义,但作为一个人,她也不会跟自己的低级趣味过不去,往往抓住机会,见缝插针地吃喝嫖赌。

这间海景套房堪称精致绝伦,连浴室都处处透着奢侈的豪华。浴池边上点着香薰,一束布鲁斯玫瑰静静置于香薰旁的玻璃瓶中。苏小猫躺在浴池里,发出一声满足的感慨:“资本主义腐败啊。”

转头,看见一旁的布鲁斯玫瑰,苏小猫饶有兴致地拿了一枝。很正的粉色,温温柔柔的颜色,见一眼,柔软到心底。苏小猫嘴角一翘,果然是唐劲的品位。连花都似人,不热烈,不绝对,对人对己都留有余地。

苏小猫摸了摸花瓣,又嗅了嗅,花香袭人。

她咬了一小口。

一小片花瓣被她以唇撕下,舌尖一卷,连花香一起卷入了口中。

苏小猫霍然起身。

这是一个很有执行力的女孩,透着斩钉截铁的潇洒。她湿漉漉地走出浴池,用毛巾擦干了头发和身体,又站在衣橱前看了会儿,拿起里面的睡袍穿上,在腰间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收拾好了自己。

手搭在浴室门把上的时候,苏小猫勾起了一个狡猾的笑容。

门外,是战场。她知道,她的对手在哪里。

浴室里的人出来的时候,唐劲没有转身。

没有转身,他也看到了她。

海景套房有一流的景观,卧室里一整面的玻璃窗,海平面以深沉的面貌迎接每一道视线的注目。卧室内灯火通明,唐劲正站在落地窗前,苏小猫的身影倒映在落地窗上,唐劲看见落地窗里的人影正走向自己,嘴角噙着一抹盈盈笑意。

一双手,从身后覆上了他的眼睛。

今晚,苏小姐饶有兴致:“猜猜我是谁?”

唐劲纹丝不动。

苏某人双手不放,覆着他的眼睛,贴上他的后背。她不够高,只够得到他的肩膀,但也正是这个角度,令她得以见到他当下冷峻的侧脸,这是他心情阴郁的表现。他不是一个阴郁的人,偶尔为之,其中为她的原因占据了大部分,这让苏小猫不仅没有反思的迹象,反而生出些得意来。这是一个很狡猾的女孩子,在判断一个男人在不在意自己、喜不喜欢自己这一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而唐劲,显然已经给了她最好的答案。

她心情愉悦,放开了手,同时环住了他的腰,滑至他面前,对他偏头一笑:“是你聪明、有趣、智慧、漂亮的老婆呀。”她调情还不忘夸自己一顿,真是死不要脸的。

唐劲低头看他。

这真是一个很狡猾的女孩。

如果今晚他与她之间存在着一场战争,那么她的出场方式,就已经为她赢得了漂亮的一分。她令他的视线陷入黑暗,人在黑暗中,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他闻到她的味道,听到她的声音,浓烈、诱惑,令他情不自禁,暗自想象她此时的样子。下一秒,她就成全了他,如大戏开场,她站在了他的面前,与他想象中的样子合二为一,惊艳动人。

他忽然出手,掐住了她的腰,将她扣向玻璃墙。

她的双手被他单手扣住,高举过头顶。

苏小猫莞尔,这是一个骨子里流着征服欲望的男人,再温和,也懂得进攻。

他开口,问得慢条斯理:“你还知道,你是我的人?”

苏小猫笑容很甜,话却不那么有甜味:“这个,你倒是有所误会了。我是你老婆,不代表我承认我就是你的人了。”

唐劲目光森冷。

他常常觉得,这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异常厉害。会撒娇,也懂得撒娇,令人疏于防备,以为她无害,往往在见到她另一个面貌时会有种不适感。她稍稍一亮,亮出她脑中的逻辑性,会令人防不胜防。她的逻辑是缜密的、完备的、只为她一人服务的。巧言善辩、出其不意、一招制敌、冷静自持,这些词几乎就是为她量身定做。这样一个人,这样的矛盾体,令唐劲一边深恶痛绝,一边欲罢不能。

他沉声问她:“所以,这就是你对我说谎的原因?”

“说谎?这么难听的……”

嘴上这么说着,面上却仍是很甜,苏小猫很少生气,尤其是对唐劲:“是不愿意你为我担心,所以才做的善意的举动。”

“哦?善意。”

他笑笑,盯着她,含着一股切齿之恨:“半个月前,故意和我吵架,惹我生气,故意激怒我,离开这里,去日本散心,就是为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进行你的这桩调查,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亲自来公海赌场一探究竟。苏小姐,你计谋过人,手段也了得,甚至不惜用在我身上。你所谓的善意,是不是这样?”

“不然呢?”谎言被拆穿,她并不打算否认,“我不愿你为我担心,更不愿你为我插手。”

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他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身份。她的工作性质需要她客观、公正、中立,而这世界上大部分的客观、公正、中立,都需要代价与牺牲。因为这个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她对他有些礼貌的歉意,她并不打算否认,这样子的牺牲里,也包括了他的好意。

唐劲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几乎令她有些气息不稳。

她是一个不太能承受太多“专注”的人。长夜安眠才一梦,对月独饮仅一杯。她喜欢“刚刚好”的东西。刚刚好的感情,刚刚好的人性,刚刚好的取舍。只是他对她的专注,太多了,有时她会睡到半夜忽然醒来,发现他仍未睡,坐在床头摸着她的头发,正在看她。每当这时她都会将他拉下,强迫他睡觉,这样子她才会觉得两不相欠。连睡眠都不欠他,刚刚好。

唐劲忽然放开了她,轻声问:“苏小猫,你懂‘夫妻’两个字的意思吗?”

我本来就不懂啊。要不是你死缠着我,我也不是很想嫁给你啊。

苏小猫两眼溜圆,差点脱口而出。

但唐劲转身离开的动作,令她收住了口。

“很晚了,你休息吧。”

他对她说了这句话,没再跟她过不去,也没再理她,一个人走了出去。苏小猫看见客厅的灯亮了起来,她几乎能想象他独自在客厅坐一整晚,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一个人消化情绪的样子。

苏小猫挠了挠头。

哄男人,不是她的强项。

可是唐劲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只对她好的好人,这让苏小猫心里的江湖道义十分过不去。

她喝了口水,觉得头疼。

正喝着水,心生一计,苏小猫同志又咧开嘴笑了。

苏小猫走出来的时候,唐劲正坐在客厅,一个人陷在沙发里,无欲无求地看电视。电视台上正放着一部抗战片,这是苏小猫的最爱。苏小猫从小接受党的教育,爱国主义精神很到位,对资本主义舶来品的靡靡之音很不屑一顾,看电视只看抗战片。唐劲对苏小猫这货毫无抵抗力,对她着迷,连带着对她着迷的电视剧也一并着迷起来。

当苏小猫那张欠揍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终于看清了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一套精致的茶具。

唐劲神色不动。

苏小猫笑了。

她知道他是行家,精于茶,通于道。他曾说过,天地之间有一种美,是自然的美,他抵抗不了,就好比华尔兹的舞曲和血小板的动作相互对比,竟是完全合拍的,他对自然的臣服就在于此。苏小猫赌的就是这个,将他的所爱献于眼前,来抗衡她对他的牺牲。

她拿起茶具,按礼数排开,跪坐于前,从左往右,手势还不是那么熟练,但也奋力一试:“和、敬、清、寂,所谓茶道四魂,我能做到几分,还请唐先生指教。”

唐劲心弦一动。

嘴上却不客气:“你水平太差,没法看。”

“正是不好,才有你来教的余地呀。若是太好,你想插手,也没有办法了呢。”

唐劲嘴角一翘。

他就知道,苏小猫是有那个口才和心计的,让所有对她不利的局面,统统变成好的。

他看了一眼,对她施难:“这里没有茶叶,你这一幕戏,恐怕不好收场。”

苏小猫偏头一笑,没有答话。

她拿起茶具之一,单手揭盖,微微斜倾了一个角度,原本该是装着茶叶的茶具里,扑簌簌地飘下了玫瑰花瓣。

唐劲莞尔,终于笑了。

一片、两片,洋洋洒洒,飘下一整片温柔的粉色。花不似茶叶,讲究规规矩矩、工工整整,花很美,什么东西一美起来,四方对它的喜爱也会格外宽容。苏小猫手里的花瓣飘了一地,一瓣花落了下去,落在唐劲脚边,他看了一会儿,心里一软。她以花代茶,又用了茶道的手势,将花融合进水里,温柔而惊艳。她将一杯茶奉于他面前时,唐劲已经完全原谅了她。

他出其不意,一把捞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按进自己胸膛:“苏小猫,你哪里来的这么多主意,来讨男人欢心?”

她抬手环住他的颈项,有一丝坏笑,纠正他:“不是讨男人欢心,我是讨你欢心。”

唐劲看着她,目光温柔。

他常常觉得她不可思议。

苏小猫有一种丰富的生命力,近乎于野性。她的“在意”是很稀有的,对一个人、一件事,她有的往往只是“兴趣”而非“在意”,当她了解了、透彻了、尝过滋味了,她的兴趣也就过了。万千世事,在她心里留不下太多痕迹。这也就是为什么,她身为记者,见过了形形色色的恶,仍然可以开朗活泼,甚至无忧无虑。这是一种天分,旁人学不来,也学不会,所以苏小猫只有一个,这样的天分也独她一人所有。

可是他明白,这种天分,有很严重的后遗症:对感情,她也并不很在意。

他看得出来,她喜欢他,但还并不爱他。

唐劲抬手,以手背摩挲着她的脸:“历史上往往会有这样一个年代,军阀混战,占据一方为王。拿近代来说,也有这样的例子。东北有张,山西有阎,广西有白。但若要一国安定,总还要有一个‘合’才可以。”

苏小猫偏头看他。

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一听就懂:“你想当我的中央军?”

“你把你人生的部分,分割得太多了。”他这话里,是有指控的,“工作、生活、感情、理想,你将这么多部分都割裂成了单独的存在,除了感情以外,拒绝我进入你的其他任何部分,这对我来说,不公平。你这样子的人生,不能成立,我也不会接受。”

苏小猫笑意盈盈,没有说话。

她在一瞬间想起“强权”二字。世界历史令她知道,作为一个大国,会不自觉产生霸权欲望,明明不是自己的地方,也要将其揽在手里。她反感强权,但唐劲?她并不太愿意将他和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尽管他插手了她的很多事,但总体而言,与他认识一年、结婚半年,他至今并未太多干预她的人生。这一年半的时间,她积攒了很多对他的喜爱,令她对他也格外宽容。

她忽然倾身向前,贴上他的薄唇,似吻非吻。

“哦,方才你说的,是这样子的不能接受吗?”

唐劲没有动。

他盯着她,声音里有警告:“不要在我跟你好好谈话的时候,用这个蒙混过去。”

苏小猫猛地吻上了他的唇。

她几乎是用咬的,将他咬了一大口,挑开他的齿关,她要找到他的热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苏小猫发现,这几乎已经成了她最大的爱好。半年前刚结婚那会儿,她第一次挑逗他时,她是无意的,既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做,也没有人告诉过她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无师自通,引火焚城,刚开始只是好玩,就好像她当记者、做调研,也只是因为好玩。她是一个玩心很重的人,野惯了。但是后来,当唐劲经不起挑逗被她勾上手的时候,她心里是很震惊的。

这样一个冷静、自持、本性适度、带一点城府的男人,甘愿被她诱惑,这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抗拒不了的、某种意义上的“赢”。

自此以后,她的本性暴露无遗,很野、又好胜。

赢过了一回,就不允许他再令她失败。

苏小猫环住了他的颈项,收紧了手,将薄唇送入他口中。她刚洗过澡,身上很香,连声音也一并晕染了玫瑰的煽情:“哪,喜不喜欢我?不想要,可以推开我。”

唐劲猛地将她压在身下。

他一把扯下她的浴袍,心里很清楚,今晚这么好的谈话机会,又被她蒙混过去了。不是不知道苏小猫的手段和主意,道理他都懂,但就是做不到。这样的感情是否太危险,他无从去想。自他遇见她的那一天起,他就隐隐有些明白,对她这个人,他已开始了某种程度的深陷。

从简历上看,苏小猫是个经历很可疑的人。

父母那两栏,填的均是“不详”,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则是花样百出。大学时填的是辅导员的手机号,结果因为她惹出的各种状况,辅导员的电话被打爆了;工作后填的是所在公司的总机电话,结果不到一个星期,苏小猫的大名就响彻全公司上下。她不但不反思,反而还挺得意,有时因为工作关系得罪了人,别人要找她算账时,她会很大方地给出公司地址,并且不忘告诉对方“去这儿,随便找个人问一问,都能找到我”,很有混成了一根老油条的味道。

这样的性格里,通常带着点“故事”的意味。没有一点和生活搏斗与讲和的过程,是形不成的。

苏小猫是被人捡来的。

这听上去很像是寻常人惯用的笑话:“你哪儿来的啊?”“我被捡来的啊!”虽然苏小猫也曾很多次和人这样聊天,然后一起哈哈哈,但是好可惜,不太会有人明白,对苏小猫来说,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太好笑的笑话。

因为,这是真的。

傅衡始终记得,他在福利院门口发现苏小猫的样子。

夏日有好风,清晨日照尚不浓烈,晨风迎面扑来,令傅衡那一日心情愉悦。彼时傅衡尚未初老,三十二岁,正是担当大任的年龄,大学毕业后回乡,一力挑起了这所福利院的重任。

远离闹市的郊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熏陶了傅衡良好的生活作息。他每天五点起,巡视福利院各个环节,开始一天的工作和生活。从大学毕业后起,这样的活,傅衡一干就是九年。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个年代的大学生,身价、地位都与众不同,非常稀缺,也非常珍贵。

那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年代,也是一个一穷二白的时代,民智未开,民风未野,各地都汹涌着一股下海风,“万元户”“大哥大”这样的新名词、新理念层出不穷,历史用它独特的诱惑性,挠着每一个人的心尖。不止一个人、不止一次对傅衡说过:“不然,你走吧,去城里试试,创业、做生意,总比留在这里有希望啊。”每当这时,傅衡总会笑着摆摆手,答道:“不去了,我就在这里了,哪儿也不去了。”他热爱家乡,一并连家乡的苦难都热爱着。他知道,此后一生都会继续这样的日子。后来他用几十年的时间证明了他的决心。

就是这样一个人,成为苏小猫生命中遇见的第一人。

此后,傅衡这一生对苏小猫都是包容的,甚至有某种程度的纵容。因为他太难以忘记了,也太震撼了,遇见她的第一眼。很多年之后,傅衡想起那件事,仍然会不自觉令心底的那一个场景鲜活起来:那一天,那一个小孩子,那个地方……

一个小女婴正在草丛里,被一只老猫护着睡觉。

傅衡看得一怔,连脚步都停住了。

正巧,那小女婴醒了,不似寻常小孩,睁眼就是哭闹,她瞪了一会儿眼睛,身边的老猫也醒了,去舔她的脸,她咯咯笑了,伸手去拔它的胡须。

傅衡几乎是看愣了。

半晌,他终于认得,那是附近刚失去小猫的老猫。母性未失,竟将这小婴儿当成孩子一样来爱护。傅衡心里惊叹,这小孩子是有机缘的,被人遗弃,也能得兽类爱护。傅衡当下走过去,将小女婴和老猫一起抱起来。小女婴脖子里掉出了一根细细的红线,半个核桃上刻着一个“苏”字,傅衡了然。这苦难的年代,这样的事并不少见,这苏姓人家的孩子,怕是已遭人遗弃。傅衡左手抱人,右手抱猫,就在这样一个清晨,将两个生命都救下了。

那一日,福利院的护工将一人一猫清洗干净,问年轻的院长:“这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字呢?”

话音未落,刚清洗干净的一人一猫又打闹在了一起。

莫名地,傅衡有些心动。

天下但知少女好,一半灵性在江南。

他有预感,这个小女孩将来长大成人,以她的灵动性,必将会惊世动劫。

护工见他不答,又追问了一遍:“院长?”

傅衡沉吟,念出了一个名字——

“苏小猫。”

苏小猫从小就是个问题儿童。

按理说,从小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多多少少会有这样一种倾向:内向、害羞、自闭、不热爱生活。可是苏小猫不是,她不仅热爱生活,还热爱得不得了。

从会跑会跳开始,苏小猫就表现出了某种匪气。遛狗逗猫,爬树下河,连看电视都不学好,只学会了古时候有钱人家的公子上街欺男霸女的姿态,摸着小女孩的脸蛋调戏道:“你就从了我吧,哈哈哈。”

当摸爬滚打所有的坏事做尽之后,苏小猫终于无所事事到去找书看了。

俗话说得好,不怕流氓懂温柔,就怕流氓懂文化。

苏小猫这么一看,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书中自有黄金屋啊!

苏小猫看的第一本书就很有深度——《毛主席语录》。那个时代的福利院最多的就是这类书,各地各区每当组织捐书本时都捐这样的书,有句口号是这么说的:思想要从娃娃抓起。

苏小猫学会的第一句名言是:枪杆子里出政权。

苏小猫学会的第二句名言是: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从此以后,苏小猫写检讨的频率和她看书的数量完全成正比。在福利院这一个宽容的地方,苏小猫做足了坏事。去厨房偷吃食物、指挥小朋友一起约架,等等,数不胜数。也因此,福利院每个月都会有乖巧的小朋友被善良的家庭领养,而这样的事从来落不到苏小猫头上。久而久之,苏小猫就成了福利院有名的钉子户。

倒是有一晚,护工女士与院长闲聊,笑着低声问:“其实,是你不肯放人吧?”

傅衡淡淡一笑,没有否认:“这里适合她。去了人家家里,哪里有人受得了她这个个性,她会吃亏的。”

他舍不得她吃亏。

能护多久,他就护她多久。

但苏小猫还是重伤了一次。

她的老猫死了。

这是她的猫,她的亲人,她的命。没有它七年前的一护,没有它那一晚用体温为她抵挡这世间的冰冷,这世上不会有她苏小猫。这七年,她和这一个生命体共生共存。谁说黑猫无情?这一只老黑猫,会在傅衡训斥她时去挠他的脚,会在她和人打架时扑上去帮忙。它和她用七年的生死不离,结成了自然界最原始也最强大的共同体:不认人,不认兽,我只认你。

老猫死得很快,几乎没有痛苦。

它本来就很老了,连走路都颤巍巍的,“跳跃”这样的动作对它而言都已成了高难度动作。但苏小猫仍然不能接受“死亡”这一个概念。她太小了,尚未成人,“死亡”这一件事还离她很远,她不能接受老猫的死,更不能接受老猫的横死。

她的老猫,是被人用弹弓打死的。

质量上等的钢珠,直直击中了老猫的头颅。它甚至来不及“喵呜”一声,就已经倒了下去,自此以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打它的人是一个十岁的小男孩,身份却很有来头,是南方沿海一个著名家族集团的独生子。孤僻、内向,甚至有自闭的倾向。他的父亲是福利院常年的资助方,这一年他见天朗气清,江南风和日丽,就执意带了独生子一同来。这一位父亲是有私心的,他忙于工作,疏于家庭,当他发现有些事不太对时,已经太晚了,他的孩子向他封闭了世界,拒绝他的探寻。从此以后,一有机会,他就会带着儿子一同出行,或多或少,想拉近已经疏远的距离。

苏小猫听见老猫哀号的声音,三步并作两步狂奔了过来。

她跑步很快,这是常年被罚跑的结果,苏小猫如果没有往记者这条路上走而是选择运动员生涯的话,她很可能会进入国家田径队。她擅长短跑,耐力也不错,在跑步这一个领域几乎打遍这一带无敌手。此时她心里装了她的猫,更是飞奔而来,十岁的宋彦庭就是在这一刻,转身第一次看见了苏小猫。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小女孩可以跑这么快的。

他被她吸引了。

或者说,是被一种生命力吸引了。

他出身在背景雄厚的宋家,见过了精致、奢华、尊贵、完美,唯独没有见过生命力。宋家上至宋家家长,下至管家侍女,信奉的皆是“周到”二字。周到的礼数,周到的服务,周到的风度,周到的面貌。这些周到令他沉稳,也令他沉默。

他看见苏小猫飞奔而来,飞扑在老猫身上,它头上的血沾了她满手。她震惊、痛彻心扉,紧接而来的就是愤怒,滔天的怒意在她七岁的脸上极速蹿起。宋彦庭虽比她年长三岁,论身高、论体力,完全在她之上,但仍是被她脸上的怒意震得倒退了一步。

苏小猫放下老猫,转身,煞气滔天:“谁干的?”

宋彦庭左手还拿着弹弓。

这是一个虽自闭但不坏的孩子,他张了张嘴,又落了下去,没有为自己辩白。自此,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明白,他的本意是将弹弓对准树上的果子,当老猫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时,他刚射出去的武器已经收不回了。

良久,宋彦庭只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小猫不会知道,这是被诊断出有轻微自闭症、已经一个月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宋家小少爷主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苏小猫几乎是猛地扑向了他。

他愣怔,回神之时已经被人打了一拳,左脸火辣辣地疼。打他的人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苏小猫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落下来,声音阴狠不已:“杀人偿命,十倍奉还,跟你故意不故意都没有关系。”

这几乎就是一个野性的生命。

不认法律,不认道德,只认她心里的那一个“道义”。

宋彦庭只挡,不还手。

他几乎有些震惊,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哪里来的力气和野性,能将他打到浑身都痛,几乎以为自己会死。

苏小猫最后是被傅衡绑住双手拉开的。

宋董事长扶起独生子的时候,发现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唇角、鼻孔、脸上、腿上都在流血,宋董事长心疼不已,问他有没有大碍,又抱起他,心疼地哄他“爸爸在这里,不要怕”。傅衡又气又惊,见宋彦庭有骨折迹象,傅衡扬手,作势就要往苏小猫的脸上打去。

不远处,老猫的身体躺在残花败叶中,无人问津。

苏小猫忽然仰头,毫无征兆地仰天长嘶。

凄厉、悲伤、愤怒、不甘心,似有很多很多的仇,很重很重的伤。

没有落泪,只有嘶吼。若非亲眼所见,不会相信这个声音出自一个七岁的稚子。傅衡那尚未打下去的巴掌就这样停住了,再也打不下去了。

天下有悲,稚子懂情。

他终于明白,这是一个怎样重情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