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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不要脸的人”之告白

季季 / 文

吾友爱亚12月6日在《人间》发表《心事上脸》,欢喜述说脸书(Facebook)上的友人无远弗届,相濡以沫,一团和乐,看来仿佛是新世纪里的理想家庭。读着读着,不觉脸影幢幢,兴起也来写篇近期与脸书纠结的心事告白。首先想到文章的篇名,随之也想起久无音讯的小说前辈水晶先生。20世纪60年代,水晶那篇《没有脸的人》传诵一时,历时四十余年而盛名不衰。近几年脸书狂潮席卷大半个地球,像我这样至今未加入弄潮儿之列者,的确可谓“没有脸的人”。然而沿用前辈篇名,恐会惹来文友掠美之讥,还是稍作调整吧。脑袋里几条神经转了转,“不要脸的人”豁然蹦出。嗯,这篇名似乎比前辈那篇更契合眼下实况,我的心立即好欢快地对着头顶的大脑道了一声:“赞!”

真的“赞”啊!我何止是“没有脸的人”,根本是个“不要脸的人”。

我之成为“不要脸的人”,若要细说从头,仿如从我云林故乡注入台湾海峡的浊水溪口往东溯源至海拔三千多米的合欢山顶,长途跋涉难免冗长而费时,暂且看看溪口周边的海景,哼唱几句云林二仑人的小曲就好。

半个多月前,有个文友设宴晚餐,座间十人涵盖老中青三代,红酒佳肴欢聚三小时。为了回馈主人远路而来,席间说了一些类似猜谜游戏的星级笑话,并嘱在座诸友切莫外传,以免侵犯著作权。哪知其中一友以为这嘱咐也算笑话一则,立时笑向对面的青年学生H说:“有什么关系嘛,你回去就上脸呀,先把桥慢慢搭好……”她这一说,引得左一句右一句争相说脸,兴奋得一双双筷子搁在桌面忘了举起。坐我右手边的中年诗人C,以其学者身份举起手道:“现在我来统计一下,我们在座十人,除了我之外,没有上脸的请举手。”众友霎时静默下来面面相觑,睁大眼睛看着另一举手的人——那个人啊,就是我!

C欣欣然拍着我的肩头道:“只有你和我是同一国的,我们并不孤单。”坐我左手边的散文家F立即转过脸来,以戏谑的表情对我们两人笑道:“但这显示你们老啦,落伍啦,上脸是流行,跟得上流行才年轻呀。”我答道:“老不老,不是用上脸来决定的,落不落伍,也不是用流行来区别的。即使是老而落伍,如果不求人不犯法,也不必感到羞耻呀。”

我一说完,主人举起杯来打圆场道:“来来,喝酒,喝酒!”似恐两边就要对打。

喝了酒,老中青又热络举起箸来品尝川扬名菜。“文思豆腐”端上来时,H圆溜溜的眼睛瞪着我说:“可是脸书上真的有个季季耶,我以为真的是你,一看到就去按个赞,后来才发现那个季季根本是另一个人。你如果去上脸,那个人就不好意思冒用你的名字啦。”其他人亦附和说,他们也看到了“季季”,按了“赞”却都无回应,心想:“季季怎会那么傲慢?”进去查看她的基本资料,才知彼“季季”是个年仅十七岁的女学生……

刚拿到花甲执照的F又以戏谑的表情睨着我笑道:“哎哟,人家可真是年轻啊!才十七岁呢!”我也回以戏谑的表情睨她一眼:“哎哟,难道你没年轻过?”老中两代于是齐声笑道:“是啊,是啊,我们都年轻过!”三个青年学生不便附和,默然而尴尬地笑看我们口角春风。凡间生命莫不由幼而壮,由盛而衰,谁的路不都一样吗?我一向是被人说老不恼怒,被笑落伍不自卑,看人十七岁青春盎然亦不羡慕。

脸书上有个“季季”这件事,半年多前就有几个朋友辗转相告,我并不以为意。毕竟我不曾为“季季”这笔名注册登记,在法律上没有专利权。你上谷歌敲上关键词,“季季红”、“季季欣”、“季季报”不绝如缕……至于脸书上那个只有十七岁的“季季”,我只能说绝不是我,“她”在脸书上的发言等等,肯定是与我无关的。

然而“不要脸”的困扰每日无止,不容否认,也至今未能摆脱。

我有两个电子信箱,几乎每天都会收到识与不识者来信邀我加入脸书,内容无非是你有四十二个朋友在脸书找你;本周你有八个朋友将要过生日;你的朋友最近拍了一些很美的照片,你在脸书可以看到更多更精彩的;你的朋友彭大海将要出版本世纪最经典的小说,现在先传第一章的第一段给你欣赏;甚至还有与脸书近似的Fuckbook混淆其中……一切直接的宣告,赤裸的语言,夸大的宣传,水仙花的自我,五颜六色的影像,全都穿门越户不请自来。我使用计算机虽已十年,一直有意让自己停留在简单的基础阶段,不知如何防堵这些访客,只能费时费神去删掉那些冰冷的脸。

网络世界确实无奇不有,谁都能随兴各取所需,但计算机于我则只是一种生活工具。每天早上打开它,看了信箱之后浏览一下新闻及各报副刊,其余时间不是专心写稿就是忙着看稿,都需保持完整的思考,哪有余暇去脸上与人闲聊,宣告本日生活琐讯,或汲取一些可能真的伟大却对我无用的信息!(就如299台币或399台币吃到饱,只是让你吃太饱且吃得太胖……)有时接个无聊人的电话都可能中断思考半小时,何况脸上那诸多也许会让人耽溺半天的闲聊!

我是父母的大孩子,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诚实和务实:“爱老实,袂讲白贼话”,“爱做有用的人,袂做无路用的代志”是父亲常挂嘴边的话。父亲已去世多年,他的话早已化入我的血肉,年长之后更不想做“无路用的代志”,甚至电视也已三年没有开过(不知坏了没),其他种种娱乐更没时间耽溺。譬如今年评了将近二十个文学奖,长篇、中篇、短篇、散文,像个读稿机从1月读到12月初,连创作的闲暇都没有(仅写了五篇约定的书评和一篇散文)。如此紧迫繁忙,每天打开信箱还得费时去删那些脸书来信,真觉无趣又无奈。读文学奖稿件和自己创作的意义固然有别,读到有才华的新人作品仍是满心欢喜的,牺牲自己的创作也还值得。如果牺牲创作去上脸,似乎太对不起自己。一个出版界的朋友告诉我,脸书最具体的功能是“卖书”:脸友赞来赞去,粉丝团越赞越大,销量立时激增。一个新闻界友人说,上班时间很无聊,隔个半小时上去和脸友聊聊就觉轻松多了。还有些文友则像爱亚在《心事上脸》里说的,一个人在家时,入了脸书便有许多近悦远来的朋友,“孤寂落寞就都离去了”。

但我仍然站在脸书门外,无意芝麻开门。

我珍惜生命里所有剩余的时光。如果不必读稿,我只想专心创作。如果一时不想创作,那宝贵的闲暇时光我只想安静地看书。我从不觉得孤独等同于寂寞,亦不觉得一个人在家寂寞,因为每一本书里都有生命,各种生命的脸在眼前移动,各种生命的言语回响在身边。他们可能和脸书上的许多人一样居于地球的极远之处,但我在书里和他们相遇时,他们是那么近地在我的手中,让我看到行走,爬山,耕作,划船,拥抱,亲吻;听到交谈,呼唤,唱歌,哭号……

所以,我只看书,不上脸书。

这是选择题,而非是非题。

希望脸书的友人谅解这“不要脸的人”之告白。

与我同一国的诗人C,想必更能理解这告白的真义。

季季

小说家、散文家。著有小说《谁是最后的玫瑰》

《拾玉镯》等;散文集《夜歌》《摄氏20~25度》等。

迷魂记

陈雪 / 文

我将写下我曾大规模遗忘细节的一年,2003,很长时间里记忆中只剩下几个关键词:SARS、巴厘岛、缅甸、摩天大楼。

那年我从乡下到台北生活刚满半年,到处接写采访稿赚钱,2月才出版了一本短篇小说集,立即投入新长篇写作;4月某出版社找我代笔帮一个没落世家千金王小姐写家族传记,我接了;5月初,新成立的报纸找我写旅游稿,也接了,只盼赚得年生活费专心写长篇。当时我租赁一摩天大楼高楼套房,刚结束一段恋情,又开始一段,火火热热如高烧。

与我自己的遭遇交叠的是,3月13日台湾于台大医院发现第一例SARS病患,据报载,那是一位勤姓台商,整个3月疫情情况控制大致得宜。4月22日和平医院爆发SARS疫情,之后院内感染,接着便是整个医院被关闭封锁,900个医疗人员与家属隔离14天,电视新闻里每日上演生离的哭泣,即将死别依然无法与近亲接触的悲哀,5月11日疫情扩大至台北市,新闻快报里每日都是“最新疫区”的报道,这两个重大疫情变化之际,我正狂热谈着恋爱,那段外界慌乱内在燃烧的时间里,记忆最深的是公共场所里戴着口罩的人群与人们对于疫情的恐慌。所有一切都是传言,这区那区逐一沦陷,到处充满耳语,人们四处奔走抢购N95口罩,“买不到口罩”成为最常听见的抱怨,各个公众场所都有检测体温的装置,人们随身携带干洗手凝胶,家里置放耳温枪,商店餐厅车站入口都装置自动或手动喷洒的酒精消毒剂,只要有人咳嗽,他的四周人群退散自动形成一个防疫圈,“居家隔离”这个新兴的字眼人人朗朗上口。

我在疫情严重的5月飞到巴厘岛,进出海关都被严格监控体温,即使到了外地,偶有游客听见我从台湾来仍不免问起,“SARS?OK?”但我一下飞机立刻把戴着的口罩摘下,穿着清凉洋装拖鞋,啪搭啪搭上街走,全然忘了正在与恐怖疾病奋斗的台湾,忘了居住其中亲爱的恋人,是啊,当时恋爱与疾病正盛,而我跳跃时空去了巴厘岛。

后来好长时间回想当时,想到的仍是SARS,隔离、检测、恐慌、混乱、高烧、疼痛、传染、疯狂,爱情与疾病多么相像,或爱情就是疾病,当年我的危机处理是逃走,甚至没多想自己与SARS的关联,在那个度假小岛,朋友们都以SARS拿我开玩笑,但没有人因此拒绝与我亲近,那场疫情距离我非常遥远。

5月底回台,疫情仍在闷烧,爱情已濒临破裂,6月中我执意再飞缅甸,在那个美丽的、封闭的、与外界隔绝国度里,没有国际新闻可收看,无人再问起关于那场瘟疫。我在缅甸一湖边小镇一住多日,日日去游湖,湖水连着山与天,青碧转蓝,水鸟贴靠我那么近,船夫划桨激起水花,异国言语像是呓语,多年来魂牵梦系,始终想着再去一次,尽管,那次旅途心里是悲伤的,因我知道回程后与恋人将要失散了。

7月5日,台湾从世界卫生组织的SARS疫区名单中除名,病例共有697例,死亡人数83例。一场瘟疫梦境般消失了。我仿佛才从独自旅行的高烧狂嗨中回过神来,当时的我,已经因为“一个女生去旅行”处处都有艳遇的自由狂嗨里退出,恋人渐行渐远终至消失不见,这年后半的记忆全面地荒芜。

世家千金王小姐介入我空寂的生活,表面是我为她写传记,每周两次采访我也真的录音存盘逐字记录她的故事,她却逐步引我进入她奇异的生活。继承大笔遗产的她,亲人全都生离死别,台湾只剩她一人,独居在一东区的商品小豪宅,养了只雪貂,美丽的她因酗酒瘦骨嶙峋,带我出入许多有钱贵妇才去的场所,昂贵餐厅吃饭,会员制SPA中心美容,甚至像男人一样慷慨买礼物送我,她夜夜都要喝酒,后来便被朋友带着去了牛郎店,因此我也去过两次。多少个夜里她电话打来,若不是要我去急诊室陪她,说恐慌症发作打点滴,就是去夜店把醉酒的她领出来,呕吐里诉说牛郎如何无情,说亲戚害她,使她损失500万美金遗产,我成了她生活里唯一可信的人,她频频出状况,我逐一迎接,为了她奔走,使我分心于自己的失落,度过了那个悲伤的夏天。

然后是秋天了,一日在中庭遇见大楼中介,说房价下跌(还是因为SARS啊),租不如买,立即带我去看屋,比我原住处更高更大些的套房,只需付一成头期款,前半年几次采访代笔所积攒的钱,正足以付出头款买下此屋。

就这么我拥有了第一个屋子,入冬了,恋人依然没有消息,王小姐说不出版自传了(那些故事她不愿再回顾),说她参加一个灵修团体开始戒酒,有师父帮她。我知道我可以退出,我得回头面对自己人生的问题。因为房贷前三年的宽限期只需缴几千元利息,我竟因此争取到三年喘息机会,就这么开始真正的专职写作,代笔或采访工作都暂停。高楼房屋里静静凝视窗外,瘟疫与爱情都远去了,提着行李就上飞机的率性也已远离,我甚至还不能理解那些事对自己的意义,只是静静对着计算机打字,疲累时抬起酸涩双眼望向窗外,恋人的眼睛与异地人们的眼交叠,片片光影穿梭天际,我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了,我想着,但找不到证据。

至今我仍记忆匮乏,只有那两本书,《只爱陌生人》《桥上的孩子》,风格、形式、内容、题材,甚至评价,各处两极的作品,看似最相斥的两本书,标志了我的2003年。

陈雪

知名小说家。著有《附魔者》《无人知晓的我》《只爱陌生人》等。

身 后

吴钧尧 / 文

金门多神,神在庙里,威严如城隍;神在红丝带圈围起来的大石头跟大树中,洋溢喜气与神秘;神也在沿海陡坡,一座高三尺、宽两尺,深不及一尺的水泥砌墙内。要到这座庙,得在走向大海的小路旁弯转。路更小了,芒草跟九重葛争抢地盘,相思树跟木麻黄拼夺天空。我们从它们中间小心地穿过去,为神贡献一份虔诚。

坐落陡坡,处乱石与土沙之间,是这座庙的有趣之处。我常利用祭拜空当,在附近的散兵坑跳上跳下,或捡拾光滑平整的石子玩,有时候则找着几截断玉,揣测玉从地下钻出,或由天空落下。母亲喊住我,移一小块空地,让我跪着,立身后,举我手,向神喃喃祈祷。

三十年后,这座因金门机场扩建而移除的庙,几乎撤出母亲的记忆。祭祀是大人与神的世界,母亲不记得时,我只能提供有限的线索,拿纸笔画出庙跟村落的位置。母亲恍然大悟,却说不出三十年前那一场场声势盛大的进香团,拜的是哪一位神祇。母亲反问,你当时那么小,怎么还记得啊。

我记得的,是祭祀的颜色,庙前的小空地。我们必定曾在春日漾漾或秋阳依依的时光,蜿蜒而行,抵达目的地。然而,庙、陡坡,以及站在庙前即可望见的海,却以灰底储存。像一条河从空中流过,水花飞溅两岸,洒落人间,非雾非水,而变作一种色调。小空地在庙前,却不仅在庙前,而在母亲跟神的约定之处,我以及其他孩童们跪、再跪,祈求、再祈求。

直到而立之年,才知道我有两个夭折的哥哥,一次村里拜拜,专程与父亲回乡参加绕境,问父亲哥哥们可有坟冢?葬于何处?父亲摇头,说他不记得了。彼时,父母亲必纷乱而彷徨,死一个哥哥,肉体卸了,死两个哥哥,灵魂垮了,他们必定问神,可曾作孽;又问神,今生罪愆或前世因缘?他们上山耕田,挥锄头耕作都怕田中埋有墓碑碎块,扛负神轿绕境必得一遍遍念佛号,驱除不净与不敬。

那样的每一天,无论天亮天阴,都是黑天,是父亲或他的兄弟,把穿戴整齐的两个哥哥,夹带于腋下,另一手扛锄头,走向荒山。姐姐之后,我降世了,然而,我是一个人的我,还是三个人,或者更多人的我?

父母接受庙公、江湖术士或者爷爷、奶奶、亲朋好友的意见,他们决定骗神,拿起姐姐的衣服,往我身上套。姐姐叫大丽,我就叫小丽,并当了远房伯伯的义子,父母留我在身边,却在形式上推我到边缘。

母亲为我骗神,也为我求神,她知道哪些神得求,哪些神得骗。骗哪些神我不得而知,拜哪些庙我多还牢记。譬如榜林通往后浦,一座矮庙矗立路旁,庙前一渠杂水,时流时断,雨春过后,水涨满,蟾蜍纷纷跳上来,我坐在庙前石阶,看见浓雾遮木麻黄,旋即淹没地瓜藤,不多时,我跟母亲,还有庙,都在深雾中,见庙内烛光定定烧腾。也许四处拜庙,庙内虽光线微阴,反是一种温暖,村内的庙成了我游戏跟午睡的地方。

庙内真正的阴暗,是一口掘在庙内的地上甬道。甬道以铁皮掩着,我曾双手穿进铁皮与地板隙缝,使劲搬移,却纹丝不动。我午睡时,偷望着它暗黑的接缝,想象这一口黯黑,既有庙与大神的镇压,甬道内能多暗、能多黑?后来,堂哥召集玩伴,合几人掀开,哗啦一声,铁皮歪倒另一边,再嗡嗡作响,如负伤的守卫。堂哥等拎手电筒,循阶而下,通抵庙前十多米远碉堡,转弯,百来步,接邻居家的防空洞,前走百来米,衔另一个甬道,再走,就到村外的营区。母亲知道后,着急问我,可曾跟着走?我说没有,母亲不信,当天多烧几道菜,摆菜肴上板凳,焚香膜拜,押我跪着,喃喃地说:“弟子不懂事,请神原谅。”母亲担心坑道阴气重,铁皮掀,邪气走,我身子孱弱,怕我中邪。

母亲让我拜神,也教我拜人。先祖生辰与忌日,大厅供上蔬果鸡鸭,左右蜡烛,犹如千里眼、顺风耳,阿嬷、伯母跟母亲,逐一拈香祈祷,我跪在大厅,看鸡鸭蔬果的时间比列祖列宗牌位来得还多,母亲的祈语着实太长了,我终于还是会移开眼睛,看着日复一日,被香炷熏得老黑油亮的牌位。这时候,母亲的声音就在脑勺上、双耳间,一字一字亲密地、谨慎地传过来。“啊,天公伯仔,你要保庇,观世音菩萨、恩主公、玉皇大帝、关圣爷、城隍爷、灶君、月娘,你要保庇弟子吴钧尧……”

后来许多次,我因洽公或参访回金门,得暇回家总在夜深时。小时候,看老家似巨大高耸,而今却像侏儒萎缩,但是,当我走向你,你依然巨大而温暖,尽管屋内早无人烟。大门不锁,我推入,过中庭,见厅堂点了几盏鸡心小灯;走进厅堂打开灯,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与悬挂在墙上的阿公、阿嬷的遗像。

我没跪,喃喃站着。我站着,就是一种语言,回忆从星空下飞掠而过。有那么一次,父亲返家,我恰带孩子受邀参访,在夜里回家。孩子不是第一次回家,看见楼梯斜斜架着,通抵厢房屋顶,嚷着说好好玩,爬上去,屋顶上还瞧见很远很远的天外,一点余晖,胭脂般,如同祭拜七娘妈的粉饼。七夕拜七娘妈,在这个属于情人或女人的节日,母亲还是叫我跪拜,并在祭祀后,让我手持胭脂粉饼,抛上三合院屋顶,我跟孩子多年后上楼,还记得当时的怀疑:粉饼哪儿去了,真教七娘妈拿去装扮?我趁最后一点余光扫过屋顶,如同30年前在祭拜后的第二天,架楼梯上楼。

屋顶空,木麻黄枯叶绺绺如发;屋顶仍空,小孩却在惊呼,下不去了。

父亲回乡,不住老家,仍常来闲坐焚香,我点三炷香,让孩子跪着,立在孩子身后,喃喃地想说什么时,母亲的祷告词忽然变得模糊,我举起孩子的手,讷讷地说不出话。我想,尽管我没说出,可神还是听得见,默默地在心里说:祷念孩子的身体、课业、人生,念着父母、妻子的健康,数着一张张我为之祈求的面孔。

然后我问孩子,认得悬挂在墙上的阿祖吗?他认出那两张遗照也挂在父母的三重旧家。爷爷、奶奶的遗照,无意中成为时间教材,教孩子懂历史。孩子小时候不说我们家,却说我们家族:他定义的家族却贫乏得很,只有他、我跟妻子。我说不是的,爸爸的上头还有爸爸,那就是阿公了,阿公当然有爸爸,我得喊阿公,你得尊称阿祖,阿祖自然有男有女,他们当仙去了,他们就是挂在墙上的这两张脸。

有一年清明节,电话急响,才接通母亲就急骂,你们怎还没出门?大家都来了,等着你,连阿公、阿嬷也等着你来。这什么意思?清明祭祀后,母亲必持筊杯问祖,可否撤了祭祀,让后人享用菜肴,可几次掷筊总是不允。最后问,是不是我还没来,不准他人先开动,竟一掷中的。

进旧家客厅,我们为贪睡而愧疚,跪成一排,跟先祖、爷爷、奶奶致意。母亲燃香,一人三支让我们拿着。我越长大,背后可以容放母亲的位置也越小,而今,母亲站在孩子后头,双掌合十,紧贴孩子的手,举高祷告。母亲再绕到我身后。我忽然想起,上一回,母亲站立我后头,举我手,喃喃地向众佛、向列祖列宗祷告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着深蓝西装,从板桥迎亲回。旧家小,客厅狭隘,父母、舅舅、阿姨、婶婶、兄姊等亲友,如一碗添得饱满的甜汤,溢出门沿,刚到公寓入口,已听得甜汤喧哗流泻。隔着白手套,察觉妻的手已然汗湿,我微握她的手,往楼梯走。

对于婚礼,我记忆深刻的是一拜、再拜、又拜。实不知除众佛与列祖列宗之外,那些坐在长椅、接受我跟妻子礼敬者,是哪些亲长。是疲累,也是狼狈了,一股暖温忽从背后接近,母亲立在我跟妻子中间,分左右,举高我与妻的手,在巨大的甜浪之间,母亲的声音嘤嘤嗡嗡,如一只细蚊,她跟众神,以私语沟通,低卑地表达虔敬。我清清楚楚听见的每一个音,都是不识字的母亲,从小为我朗读的字音。

不知是母亲察觉久未立我身后,为我祈求,为弥补十多年的空白,还是我迟来,总得久跪祈祷,竟念得久久。母亲的祷告词较往常长。以前她是母亲,上有父母兄长,旁有丈夫,下有儿女;现在外婆外公、阿公阿嬷已入仙籍,得祝福他们衣食保暖、神清气爽,而当了神,更得保佑后代子孙哪。

三姐在一旁开玩笑,都跪了这么久,够了吧。母亲像是没有听见,举我的手到额前,再放至胸口。

我察觉到他们正看着我。妻子、三姐、小弟,还有我的孩子。我看着他,以眼神跟他说,我是你父亲,可我也是我母亲的孩子。

渐渐地,我看不到他们,听不见他们。

大雾中,庙内两盏红烛醒亮,拜拜后,母亲说,庙离榜林近,找外婆去。外婆在雾中的庭院里剥四季豆,她的发比雾还白。见女儿带外孙来,忙抖弄衣摆,不到门口却先进厨房,煮一锅面条。

无聊的雾啊,让什么都看不见,没有蟾蜍跳进中庭,只一对眼镜,在厨房又眨又跳。

吴钧尧

诗人、散文家、小说家。主要作品有《金门》《如果我在那里》《峥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