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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萨埵那太子舍身饲虎

蒋勋 / 文

麻线鞋

在敦煌的市集看到一种用麻线编的鞋,很像古画里西行求法的僧侣脚上穿的那种。下面是好几层旧布料和纸片,用糨糊黏成厚鞋底,手工缝纳的粗麻线线脚,结结实实,看起来有可以行万里路的牢靠。鞋帮和鞋头也是用几层的厚布裁制,鞋面两侧却是用软麻线牵成,像今日的透空凉鞋,都是缝隙。我拿在手中,看了很久,这鞋的样式太熟悉了,敦煌洞窟壁画供养人像里僧侣脚上都有一双这种样式的鞋,画中玄奘大师身背行囊,脚上也有一双。看起来只是旧布料旧纸片缝制,拿在手中也很轻,却难以想象西行求法者或许就是穿着这样的鞋,踏过漫漫长途,千里迢迢,走去了天竺。护持着求法者誓愿深重的一双脚,这鞋,握在手中,仿佛有了不同的分量。廉价、结实,不是糊弄观光客的粗糙工艺,当地平民百姓日常生活的必需品,每天要穿着行走,坏了就要换,才会如此平价而扎实吧。我买了几双,第二天清晨就穿上这鞋上鸣沙山。

鞋子穿在脚上,踏在沙里,才发现它传承上千年的价值。鞋底入沙,不滞碍,不滑溜,仿佛是沙的一部分。脚抬起时,沙粒即从两边透空缝隙滑出,脚趾干干净净,不沾黏沙尘。轻盈柔软,通风透凉,这样的鞋,是可以走过这8月烈日下四十公里长的鸣沙山了。

鸣沙山下有月牙泉,在金色起伏的沙丘间,一汪碧绿透亮的泉水。弯弯的月牙,搭配着沙丘优美弧线,像是古老阿拉伯湛蓝夜空里的新月,安静、纤细、纯粹,是每个夜晚一千零一夜故事的开始。“沙不涸泉,泉不掩沙”,上千年来往过的人都留下了对这奇迹风景的描写。如同佛弟子合十微笑,听了一段梵音经文,除了欢喜赞叹,好像没有多余的言语。这样干净的沙,这样干净的泉水,这样干净的僧侣穿着踏过沙丘和泉水的麻线鞋,使我觉得脚趾和步履都一样洁净了起来。

走到沙丘高处,远眺月牙泉。游客远了,言语笑声远了,可以听到风中鸣沙,很细微的叮咛,像一种颂赞,也像心事独白,脑海浮起敦煌石窟里刚刚看过的萨埵那太子舍身饲虎的壁画。

舍 身

敦煌北朝的洞窟壁画没有后来唐代壁画的华丽曼妙,刚刚传入中土的古印度绘画技法,同毛笔书法式的流畅线条非常不一样。这些北凉北魏时期的壁画,使人感觉到悲愿激情交缠的宗教舍身情绪。色彩浓烈奔放,笔触粗犷,造型庄严浑朴。石窟的萨埵那太子《舍身饲虎》是北魏壁画的杰作,一点也不逊色于欧洲文艺复兴米开朗琪罗西斯廷教堂的《最后审判》。两者都以肉身的堕落与流转为主题,肉身升降浮沉,紫蓝赤赭郁暗的天地山川,仿佛在混沌未开的时间与空间里,肉身对自己的存在还如此茫然。发愿、堕落、舍身,萨埵那太子和米开朗琪罗笔下《最后审判》的肉身救赎一样,深沉思索生命本质的难题——肉身如何觉醒?以绘画的形式展现哲学命题,两者都是旷世巨作,只是敦煌北魏壁画的工匠没有留下姓名,早米开朗琪罗一千年,在幽暗洞窟深处,一样是度化开示众生的伟大图像。

米开朗琪罗依据使徒约翰《启示录》画成《最后审判》,阐述基督信仰的肉身救赎。敦煌北魏画工依据当时刚刚译成汉文不久的《金光明经》,以佛陀本生故事解说肉身舍去的深沉命题,两者有非常类似的美学质量。

金光明经

《金光明经》在北凉时代经中天竺的法师昙无谶译成汉文,很快在民间流行,成为佛教说法布道的重要经典,也成为画工创作洞窟壁画的故事范本。昙无谶(385—433)活跃在4世纪末至5世纪初,从印度到罽宾、鄯善、龟兹,大概跑过了古丝路今日克什米尔、阿富汗、克孜尔、楼兰一带,一直穿过河西走廊,到了敦煌。北凉的皇帝沮渠蒙逊很看重他,奉为国师,使他译经,但似乎更看重的是他通咒语法术的神奇能力。当时的人以为昙无谶可以“使鬼治病,妇人多子”。后来昙无谶声名远播,连北魏的世祖拓跋焘也依仗国势强盛向沮渠蒙逊要人,蒙逊以为昙无谶私通外国,也惧怕他为他人所用,就谋害了他,他死时才四十八岁。

北朝初期传佛法的印度僧侣生平都像神秘传奇,像鸠摩罗什(344—413),像昙无谶,在丝路漫漫黄沙长途间流浪,从一个国度到另一个国度,出入于世间尘俗欲望与佛法之间,昙无谶在鄯善国因为私通公主而出逃,罗什最后被吕光逼着成婚,强纳十名女伎,淫、酒毁戒。据说他曾经在众僧面前吞食一钵钢针,表明自己未离佛法。

他们来世间是为了传法,而他们的肉身最终都不能守世间的戒律,牵连在复杂情欲与政治的瓜葛中,罗什与无谶都不是以外在世俗规范证道的高僧,然而他们译出的经文美极了,尤其是罗什,译文可以传诵至今,媲美汉文里最优美的诗赋。读他译的《金刚经》,可以把哲学论述的繁难译成单纯诗句的格律,仿佛是在读诗,不觉得是在理解宗教经典,令人叹为观止。昙无谶约比罗什晚二十年,他的译笔从《金光明经》来看,继承了罗什的风格,兼具叙事与偈颂的特点,汉译文义与梵音咒语同时并存,创造了独特的文体。今日东亚一代信众读《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依然是汉译与梵音并存,使文字的阅读介于理解与声音聆听之间。或许当时信众不完全是汉族,古丝路一带,诸多种族杂处,罗什、无谶本身都来自印度,又经历各个不同语言地区,因此保留了语言的多样性。广大信众,识字者不多,经文多由僧侣宣讲解读,因此昙无谶的《金光明经》中大量使用四字一句的韵文偈颂,如《鬼神品第十三》,以长达四百多句的四字韵文唱诵。当时僧侣为信众高声念诵,语言铿锵,叠字叠韵,“是身不坚,如水上沫,是身不净,多诸虫尸。是身可恶,筋缠血涂,皮骨髓脑,共相牵连”,萨埵那太子舍身前的独白,如歌如诉,信众聆听,来自僧侣肺腑呼吸,肉身共鸣,或许比文字的阅读更有感染力。《金光明经》一共十九品,其中《功德天品第八》完全以汉字音译灌顶咒语,如果只通汉语,其实无法理解内容,是最纯粹的声音赞颂。无谶似乎比罗什更接近咒语的神秘信仰,当时他也的确有“大咒师”的称号。

《金光明经》当时在民间广为流传的是其中《流水长者子品第十六》和《舍身品第十七》,都是佛陀在王舍城为弟子追忆自己往昔前世的两段故事。经中说的是“往昔因缘”,我们的肉身,有一天或许都将是“往昔因缘”吧。“流水长者子”是看到池水干涸,上万条鱼将死,流水长者发愿以二十头大象载水,济度鱼群。

舍身品

“舍身品”叙述的就是萨埵那太子舍身饲虎的故事,叙事情节如同小说,引人入胜,成为北朝当时最普遍流传的绘画主题。故事说,国王罗陀有三名太子,大太子波纳罗,二太子提婆,三太子就是萨埵那(也译为萨埵)。三人到园林游戏,偶遇一虎生产,生下七只小虎,因为没有食物吃,无法哺乳,“饥饿穷瘁,身体羸瘦,命将欲绝”,母虎与七只小虎都即将饿死。大太子波纳罗告诉萨埵那说:“此虎唯食新热血肉……”“新热血肉”使人想起割肉喂鹰的尸毗王,古印度的舍身都从这么真实的“新热血肉”开始,而这四个字似乎不常见于儒家经典,当时初译为汉文,不知对汉族的知识分子是否有极大震撼。

面对一群饿虎,有人愿意把肉身给虎吃吗?大太子波纳罗说:“一切难舍,不过己身。”一切最难舍弃的不过就是自己的肉身吧!这是大太子的当下领悟。二太子接着说:“以贪惜故,于此身命,不能放舍!”是的,我们对自己的肉身都有这么多贪惜,看到其他生命受苦,自己有悲悯,却无法放舍。“舍身品”用了极特殊的叙事方式忽然转入三太子萨埵那的发愿:“我今舍身,时已到矣……”

我们其实很难理解萨埵那舍身的动机与逻辑,对汉族儒家教育而言,人与虎是对立的,只有“武松打虎”,却绝无人舍弃肉身救虎的可能。

故事宣讲至此,广大信众起了好奇。为什么?为何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室少年,萌生了将自己的肉身喂给老虎吃的念头。经文里也有“何以故”三个字的问句。听讲大众都在等着答案。

萨埵那的思考不是从悲悯老虎开始,他想的是自己的肉身处境,“处之屋宅,又复供给衣服、饮食、卧具、医药、象马、车乘,随时将养,令无所乏,我不知恩,反生怨害,然复不免无常败坏,是身不坚,无所利益,可恶如贼……”“若舍此身,即舍无量痈蛆、瘭疾,百千怖畏……”他有了对自己不坚固的肉身最彻底的反省——“是身不坚,如水上沫,是身不净,多诸虫尸。是身可恶,筋缠血涂,皮骨髓脑,共相牵连”。

那个敦煌石窟壁画的画工也在现场聆听故事宣讲了吧,他也想到了自己的肉身,这么多忧愁烦恼,筋缠血涂,皮骨髓脑,这个不坚固也不干净的肉身究竟要做什么?

还至虎所,脱身衣裳,置竹枝上……

萨埵那怕哥哥们阻止,支遣他们离开,回到老虎陷身的悬崖,脱去衣服,放在竹枝上……画师听着僧侣宣讲,构思着他的画面。

他开始在空白的墙壁上勾勒出轮廓,萨埵那跪在地上,高举左臂,右手当胸,发了舍身的大誓愿。经文的描述有很多细节,萨埵那在要跳下悬崖之前,忽然想到老虎已经多日没有食物,身体羸瘦,已经没有力气行走,即使跳下悬崖,它们也无法前来吃他,萨埵那因此想了一个办法,用干竹枝刺断颈脉,让血流出,方便老虎可以舐血,恢复体力,再啖食骨肉。

这是经文最骇人听闻的一段吧,画师眼中有了热泪,他或许陷入沉思:“原来舍身是要有如此勇猛的誓愿啊!”画师在空白墙壁上勾勒了第一个萨埵那的形象:“即以干竹刺颈出血,于高山上,投身虎前,是时,大地六种震动。”壁画中萨埵那右手正以竹刺颈,高举的左手,连接着第二个向悬崖跳下的动作。

据说那时洞窟里幽暗,洞口外的光照不进来,画工有时用蜡烛火炬照明,也有时洞窟深处,氧气不足,无法燃火,又怕烛火熏黑墙壁,便用小镜片折射户外的光,墙壁上闪烁一片镜光,画工在这一片光里画画。

萨埵那双手合十,纵身向下跳,他的姿态像今日跳水台上的选手。少年的身体赤裸,手臂上有手镯,原来肉身的粉红,年代久远,变成暗赭色,轮廓的线条也氧化成粗黑,好像这身体要在空中经历时间劫难,斑剥漫漶,一点一点消逝泯灭,然而在终归梦幻泡影之前,还有最后的坚持,停格成墙壁上一片不肯消失的痕迹。

画工用停格分镜的方法处理了萨埵那连续的三个动作——“发愿刺颈”、“纵身投崖”、“舍身饲虎”。

时间的停格仿佛大地的六种震动,萨埵那肉身背后是石绿色和赭红的起伏山川。

时间与空间混沌渺茫,赤裸的肉身自无数无边无量劫来,要在此时此地与自己相认了。

亚洲的石窟艺术在公元5世纪前后的成就是世界美术史的最高峰,然而这些无名无姓的画工,留在幽暗石窟里的辉煌作品,或许只是他们以身证道的一种修行吧!

他们其实是无数个萨埵那,肉身横躺在永恒的时间里,让虎前来啖食,“骸骨发爪,布散狼藉,流血处处”。近年,敦煌石窟清理出当年画工的居所,这是一个比他们创作壁画的洞窟还要窄小的石洞,晚间,工作一日的疲惫身体,就窝在那仅可屈膝容身、石棺大小的洞中睡眠,然而或许他们羸瘦的面容在睡梦中是有饱满的笑容的吧。

萨埵那最后的一个停格是横躺在大地上,一头母虎在啖食腰部,两头幼虎在啃食大腿。舍身者的身体像优美舞姿,一手后伸,仰面向天,完全像米开朗琪罗雕像“Pieta”(“Pieta”是米开朗琪罗作品,译为《圣殇》)横躺在圣母怀中的基督。紫蓝、石绿、赤赭,斑斓华丽。经文里说萨埵那母亲在梦中感应到太子舍身,她在梦中“两乳汁出,一切肢节,痛如针刺”,“双乳被割,牙齿堕落”,印度初传中土的文学如此情感浓烈,如同当时壁画,灿烂浓郁,爱恨纠结缠缚,肉身的醒悟都在当下,没有推脱。

《金光明经》用了长篇偈颂重唱整篇故事,把原来叙事的情节整理成诗的咏叹。

敦煌石窟像一幕一幕未完的“往昔因缘”,天花缭乱。因为长途颠簸,肉身疼痛,夜晚难眠,在旅店休息,脱去脚上穿了一天的麻线鞋,在床边静坐,呼吸调息。脑海浮现萨埵那连续的发愿、跳崖、舍身。浮现萨埵那赤裸的脚,面前并排整齐放置的一双鞋,忽然仿佛似曾相识,也是不可知的往昔因缘吗?

蒋勋

著名作家、散文家、史学家。代表作有《生活十讲》《孤独六讲》《舍得,舍不得》等。

在街头,邂逅一位盛装的女“员外”

简 / 文

我应该如何叙述,才能说清楚那天早晨对我的启发?

从人物开始说起还是先交代自己的行踪?自季节下笔还是描述街头地砖的积雨之后的喷泥状况?我确实不想用闪亮的文字来锁住一个稀松平常的早晨——上班时刻,呼啸的车潮不值得描述;站牌下一张张长期睡不饱或睡不着的僵脸不值得描述;新鲜或隔夜的狗屎,虽然可以推算狗儿的肠胃状况但不值得描述;周年庆破盘价的红布招不值得描述;一排乱停的摩托车挡了路,虽然我真希望那是活跳虾干脆一只只送入嘴里嚼碎算了,但还是不值得扩大描述。

秋光,唯一值得赞美的是秋光。终于摆脱溽暑那具发烫的身躯,秋日之晨像一个刚从湖滨过夜归来的情人,以沁凉的手臂搂抱我。昨日雨水还挂在树梢,凝成露滴,淡淡的桂花香自成一缕风。我出门时看见远处有棵栾树兴高采烈地以金色的花语招呼,油然生出赞美之心。这最令我愉悦的秋日,既是我抵达世间的季节亦情愿将来死时也在它的怀里。

一路上回味这秋光粼粼之美,心情愉悦,但撑不了多久,踏上大街,尘嚣如一群狂嗥的野狼扑身而来,立即咬死刚才唤出的季节小绵羊。这足以说明为何我对那排乱停的摩托车生气,甚至不惜以生吞活虾这种野蛮的想象来纾解情绪,我跌入马路上弱肉强食的生存律则里,面目忽然可憎,幸好立刻警觉继而删除这个念头,举步之间,唤回那秋晨的清新之感,我想继续做一个有救的人。当我这么鼓励自己时,脚步停在斑马线前。

灯号倒数着,所以可以浪费一小撮时间观看几个行人,从衣着表情猜测他们的行程或脾气的火爆程度。但最近,我有了新的游戏:数算一个号志(交通信号的意思)时间内,马路上出现多少个老人。

之所以有这个坏习惯,说不定是受了“焦虑养生派”所宣扬的善用零碎时间做微型运动,以增进健康,再用大片时间糟蹋健康的教义影响(糟蹋云云,纯属我个人不甚高尚的评议,可去之)。譬如:看电视时做拍打功,拍得惊天动地好让邻居误以为家暴打电话报警;等计算机打印时可以拉筋——没有脑筋的话就拉脚筋;捷运上做晃功晃到有人害怕而让座给你;在医院候诊时做眼球运动,但必须明察秋毫不可瞪到黑道大哥(瞪到也无所谓,等他从手术室借刀回来,你已经溜了)。我一向轻视这些健康小撇步,总觉得这么做会灭了一个人吞吐山河的气概。文天祥做拍打功能看吗?林觉民会珍惜两丸眼球吗?但说不定我其实非常脆弱且贪生怕死,以致一面揶揄一面受到潜移默化。刚开始,必然是为了在号志秒数内做一点眼球运动,企盼能推迟文字工作者的职业伤害——瞎眼的威胁(何况,我阿嬷晚年全盲,她一向最宠我,必然赠我甚多瞎眼基因),接着演变成数人头,就像小学生翻课本看谁翻到的人头较多谁就赢,接着,我必然察觉到那些人头白发多黑发少、老人多小婴少,所以升级变成给老人数数儿。很快,我得出结论:闲晃的大多是老人,街,变成老街。老人此二字稍嫌乏味,我昵称为“员外”,正员以外,适用于自职场情场操场卖场种种场所退休、每年收到重阳礼金的那一群。

现在,等号志灯的我,又玩起“数员外”游戏。正因如此,我可能是唯一看到马路对面巷口弯出一条人影的人。如果那是时尚少女,我不会注意;若是哭闹的小女童,我只会瞄一下;假设是短小精悍的买菜妇,我会直接忽略;但她牢牢吸住我的目光,不独因为她是短短二十秒内第八个出现的“员外”,更因为她比前面七个以及随后出现的第九个都要老,她是今天的冠军。

过了马路,我停住,隔着十几米,不,仿佛隔着百年惊心岁月,不,是一趟来回的前世今生,我远远看着她。她的脚步缓慢,我不必担心她会察觉到有个陌生人正在远处窥看——这当然是很无礼的事。她走到邮局前,邮局旁边是面包店,再来是药房、超商、屈臣氏、银行,然后是我。我无法猜测她的目的地,要过马路,或是到超商前的公车站牌,或是直行的某个机构某家商店。此时有个声音提醒我,数算游戏应该停止了,今早得办几件麻烦的事,没太多余暇驻足。我这年纪的人都有数,我们不应该再发展户口簿以外的马路关系,光簿子里的那几个名字就够我们累趴下了,再者体力上也很难因萍水相逢而兴起冲动,我们离骁勇善战的“青铜器时期”远了,心锈得连收废铁的都直接丢掉。

但事情有了变化。当我抽好号码牌坐在椅上等候时,我竟然缺乏兴致做“银行版眼球运动”——数算有几支监视器,顺便给观看监视器的保全一点“可疑的趣味”,或是看着牌告汇率呆呆地想着被我数过的那些“员外”;他们留在我脑海里的个别印象与美元、欧元、日元字样做了诡异的联结,而币旁的数字则标示他们各自的困难指数是涨或跌。譬如:美元阿嬷的驼背度比昨天严重了0.03,欧元阿公的颤抖情况可能贬值0.01,日元奶奶大幅升值意味着不必再推轮椅……灯号显示,还有十三个人在我前面。这时间,不少人掏出手机神游,我继续盯着牌告,猜测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喝粥、如厕、复健、走路、卧病或是躺着在运送途中?

我遇到美元阿嬷那天下着大雨,某家医院捷运站,我正要刷卡进站,看到站务员对已出闸门的她指着遥远的另一端出口说明医院方向。八十多岁,阿嬷拄着一把伞当手杖,喃喃地说:“哦,这边哦,那边哦,不是这边哦?”她驼背得厉害,几近九十度,微跛,再怎么抬头挺胸也看不到天花板高的指示牌。我停住脚步,对她说:“我带你去。”便扶着她朝医院那漫长的甬道走去。外头下着滂沱大雨,如果没人为她撑伞,一个“老员外”怎么过这么长、杀气腾腾只给二十五秒逃命的马路呢?我送她到大门,交给志工,像个快递员。现在,我忽然想着那天没想到的事,我怎么没问她:“看完医生,有人来接你吗?”不,我应该问:“你身上有钱坐出租车回去吗?”

在水果摊前,起先我没注意到欧元阿公。选水果的人不少,有几只惹人厌的胖手正以鉴赏钻石的手法挑莲雾,我速速取几个入袋,那天忘了带修养出门,所以在心中暗批:“挑总统的时候有这么苛刻吗?”付了账,正要离开,这才看见老板娘替欧元阿公挑好莲雾,挂在他的ㄇ形助行器上,报了数目,等他付款。我用眼角余光瞥见他的手抖得可以均匀地撒子入土、撒盐腌菜,就是不能顺利地从上衣口袋掏钱。老板娘等得不耐,帮他从口袋掏出铜板若干,不够,还差若干,欧元阿公嘟囔一声,抖着手往裤袋去。我问老板娘到底多少钱,遂以流畅的手法掏出那数目给她,她把阿公的铜板放回口袋,对他说:“小姐请你的,不用钱。”阿公似乎又嘟囔了一声。我有点不好意思,最怕人家谢我,速速离去,但心想,我若是老板娘请他吃几个水果多愉快!锱铢必较与否,乃彼之所以富而我之所以窘的关键了。此时,我忽然想到为何他只买莲雾,也许只爱这味,也许相较于木瓜、菠萝、西瓜、哈密瓜这些需要拿刀伺候的水果,莲雾,这害羞且善良的小果,天生就是为了手抖的“老员外”而生的。不知怎的,想到莲雾象征造物者亦有仁慈之处,竟感动起来。想必,监视器都记下了。

遇到日元奶奶那天也是个秋日。我故意绕一大段路,探访久未经过的静街小巷,看看花树,那是我的欢乐来源,新认识一棵蓊蓊郁郁的树,比偶遇一位故友更令我高声欢呼。我沿着一所小学的四周砖道走着,一排栾树,花绽得如痴如醉,阳光中落着金色的毛毛雨,我仰头欣赏,猜测昨夜必有秋神在此结巢。

正当此时,看见前方有一跑步妇人与一位推着轮椅的老奶奶似乎在谈话,几句对答之后,妇人高声对她说:“你想太多了!”说完迈步跑了过来,经过我身旁时,或许察觉到我脸上的疑惑,又或许她想把刚刚老奶奶扔给她的小包袱扔出去,所以对我这个陌生人说:“老人家想太多了!”一出口便是家常话,使我不得不用熟识口吻问:“怎么了?”她答:“她说她要走了,唉(手一挥),吃饱没事想太多了!”跑步妇人为了健康,迈步跑开。看来,她是随便抓了我倒几句话,那老奶奶也是随便抓到她,倒了几句很重要的话,在这美好的晚秋时节。

九十靠边,枯瘦的她佝偻着,身穿不适合秋老虎的厚外套、铺棉黑长裤,齐耳的白发凌乱、油腻,有几撮像河岸上的折茎芒花招摇。应有数日未洗浴,身上散着膻腥的毛毯味——混着毛料、潮气、油垢、浊汁,若她倒卧,那真像一张人形踏毯,今早阳光蒸腾,确实适合晒一晒旧地毯。

她推着轮椅,缓慢地移步,这台小车变成她的助行器,只是椅上空空的很是怪异,应该被推的她却推着轮椅,应该坐人的位置却坐了阳光与空气。看来,她还不符合巴氏量表规定,也可能无力负担外佣薪水,只能独自推着空轮椅,在四处布着狗屎的砖道上踽踽而行,阳寿还没用完,只能活着。

我猜测,今早,她沐浴于暖阳中,心思转动:“太阳出来了,秋风吹了,我要走了!”因那自然与季节的力量令人舒畅,遂无有惊怖,仿佛有人应允她,咕隆隆的轮转声在第一千转之后会转入那不净不垢的空冥之境,化去朽躯,溶了肮脏的衣物。她感觉这一生即将跨过门槛飘逸而去,故忍不住对陌生人告别。我猜测。

银行里的事情办妥了,我得去下一站。不知何故,原应向左走的我竟往右边探去,也竟然如我猜测,第八号“员外”尚未消失;她站在超商前面,朝着大路,不是要过马路亦非等待公交车,不像等人,更不是观赏远山之枫红雪白(没这风景),那必然只有一个目的:招出租车。

如果身旁有个帮我提公文包的小伙子或仆役,我定然叫他去看看,伸个援手。惜乎,本人辖下唯一的贴身老奴就是自己,遂直步走去。且慢,开口招呼之前,我暗中惊呼,这位女“员外”是否刚从二三十年代十里洋场上海掉出来——夜宴舞池里,衣香鬓影,弦醉酒酣,满室笑语连连。她喝多了几盅,酒色胜过胭脂爬上了脸,她扶了扶微乱的发丝,说:“我去歪歪就来。”遂跌入沙发,随手取了青瓷小枕靠着,似一阵凉风吹上发烫的脸庞,竟睡着了。她不知那就是《枕中记》里的魔枕,一觉醒来,竟在陌生的老旧公寓,六七十年惊涛骇浪全然不知,流年偷换,花容月貌变成风中芦苇。

绣衣朱履,一身亮丽长旗袍裹着的瘦躯,显得朱梁画栋却人去楼空,头戴遮阳织帽,配太阳眼镜,颈挂数串璎珞,一手提绣花小包一手拄杖。这风风光光一身盛装,说什么都不该出现在街头,在约莫九十多高龄独自外出的老人家身上。

我问:“您要叫出租车是不是?”

她说:“对。”

“去哪里?”

“××医院。”她答。

“有带车钱吗?”我问。

“有。”她答,清楚明白。

我一口吞下几辆乱停的摩托车(盛怒中的想象),扶她到路边,目测自前方驶来的小黄们,要招一部较有爱心的出租车(这得靠强盛的第六感)。听说,有运将嫌弃老人家行动缓慢,“快一点”,这三字够让一个自尊心顽强的“老员外”闷很久。在尚未有专营老者需求、到府协助接送的出租车出现之前,一个老人要在马路上讨生活得靠菩萨保佑。还好,招下的应该是个好人,恳请运将帮忙送她到医院,关上车门,黄车如一道黄光驶去,我却迟迟收不回视线,似大队接力赛,交棒者不自觉目送接棒者,愿一路平安,别让棒子掉了。

“为什么穿得像赴宴?没别的衣服吗?”我纳闷。

一位经过的妇人告诉我,“老员外”就住在后面巷子,独居。我问:“你认识她吗?”

她摇头。“那么,帮帮忙,麻烦你告诉里长。”我说。

这口气太像子女请托,连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我忽地欠缺足够的智识分析这种马路边突发的心理波动。我怜悯她吗?不全然,或许怜悯的是一整代老得太够却准备得不够的“员外”们;他们基于传统观念所储备的“老本”——不论是财力或人力——无法应付这个发酒疯的时代,而本应承担责任的我这一代,显然尚未做好准备或是根本无力打造一个友善社会让他们怡然老去。好比,夕阳下,一辆辆游览车已驶进村庄前大路,孩童喊:“来了!来了!”狗儿叫猫儿跳,旅途疲惫的游客想象热腾腾晚餐、温泉浴、按摩与软床,迫不及待从车窗探出头还挥挥手;而我们,做主人的我们杵在那儿,捂眼的捂眼,发抖的发抖,因为,我们尚未把猪圈改建成民宿。

哪一户没有老人,又有几户做得到二十四分之一孝?“不孝”帽子订单暴增,干脆教邮差塞信箱算了。我们是“悬空的一代”,抬头有老要养,低头有人等着啃我们的老——如果年轻人总是毕不了业也继续失业的话。

我想着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一时如沙洲中的孤鸟,独对落日。虽然,踩过半百红线不算入了老门,看看周遭五六十岁者热衷回春之术欲抓住青春尾巴的最末一撮毛,可知天边尚存一抹彩霞可供自欺欺人。然我一向懒于同流,故能静心养殖白发,阅读不可逆的自然律寄来的第一张入伍征召令。彩霞,总会被星夜没收的。

我会在哪一条街道养老?会驼得看不见夕照与星空吗?会像骡子推磨般推着轮椅,苦恼那花不完的阳寿祖产,看着至亲挚友一个个离去而每年被迫当“人瑞”展示吗?我是否应该追随古墓派英雄豪杰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仔细养一两条阻塞的心血管以备不时之需,莫再听信激进养生派所追求的“长生不老,老而不灭”之不朽理论?(以上纯属个人虚构,切切不可认真。)我会盛装打扮,穿金戴玉,踩着蜗步,出现在街上吗?

“为什么穿得像赴宴?”

忽然,我明白那一身衣着可能是独居老人为了提防不可测的变故,预先穿好的寿服;无论何时何地倒下,被何人发现,赴最后一场宴会的时候,一身漂漂亮亮。

这么想时,我知道,我正式老了。

台湾知名作家。

美女与怪物

周芬伶 / 文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们家似乎特别严重,严重到有点病态。

娶太太一定要是美女,生出来的小孩一个比一个美,而且很喜欢比来比去,不美的人去死比较快。

再美的爸妈也会生出丑小孩,他们的命运都很惨。叔公家的小叔叔从小被嫌到大,跟我可说同病相怜,两人感情特别好,后来年纪轻轻就得忧郁症。塌鼻有点龅牙的小姑姑也说:“阿娘只疼漂亮的大孙女,不疼我。”她一辈子都很苦,但最孝顺顾家。

当着面批评长相是常事,“眼睛这么小,长大要存钱去割双眼皮哦!”“皮肤黑到像黑炭,嫁不出去啰!”“平平是姊妹,长相差这么多?”……这种种严厉的挑剔,很容易让一个小孩信心崩溃。

连阿姨都看不惯:“你们家的人光是爱美,光漂亮有什么用。”不爱美的她走了极端,很重内涵,很早就为主奉献。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为我的不够美感到罪恶与痛苦。

根据专家的报告,父母较放心丑小孩到处走,因此他们发生危险的几率较高,美丽的小孩就看得很紧。

我们姊妹有黑白两色,白的美,黑的较不美,就是不美的放着到处跑啰。

南国的太阳毒辣,以前没防护的观念,因此晒出黑斑。

姊妹中只有我有黑斑,就像一堆白玉中出现一块黑炭,严重的瑕疵品。

其实也没很多,就在鼻子两旁,但为了除斑可说是上刀山下油锅历时几十年都还在努力中。

斑很难根除,你我都知道。

年轻时我总擦着厚厚的粉底盖斑,厚到像敷面膜,后来觉得化浓妆更丑,于是就自然美啰。

到了中年,大家多多少少都有斑点,终于人人平等,免除这除斑大业,于我是大解脱。

我总想大人说的话是无心的,或是小孩只挑不好的话记恨,为父母想种种理由。

前阵子有人去采访父亲,问我小时候的事,父亲一开口就说:“她小时候因为长得较丑的缘故一直不受宠。”父亲说话有时直率到毒舌,他从没说过什么好话。

我已经不知如何为他们说话了,还好我也曾经美过,对美不再那么偏执。

如果我小时候长得美一点,也许得到的注意多一点,但我可能一样孤独一样痛苦,跟女王头一样,再多的爱一样会受伤。

家庭是爱与安全的场所,也是恨与受伤的源头。

美女与怪物常是一体之两面,美女常配野兽也是真的。

因为长得美而被当宝贝一般看待,这已脱离正常;也因长得美受到种种特别待遇,这更是不正常。到婚嫁年龄,一家有女万家求,最后不是挑最好的就是挑到最坏的。因为美丽也是一种资产,会引起贪念,遇到懂得疼惜的,可以一直美下去,遇到不懂得疼惜的,没几年就憔悴不忍看。有个学妹长得美心性又好,丈夫也是才貌双全,去了几年异地,美人变白发魔女,异地生活想必十分艰辛。另一个嫁给豪门的美女同学,刚开始很痛苦,大家庭规矩多,婆婆爱摆架子,后来她靠自己走出自己的路,说服丈夫搬出来,越老越顺心,越老越美。

美一旦变成工具被支配,就不美了,我很少看到从小美到老的,倒是看到很多美女因为变丑而精神失常的。

几个姑婆长得美又嫁得好,把我们家道带到鼎盛。爸妈生了几个好看的女儿,当然也想如法炮制,只是女儿都很叛逆,才第一个依媒妁之言挑中的好门户,不久就解除婚约,爸妈受到莫大打击完全放弃女儿的婚事,我们自己挑的都是一般般,家庭环境多不好。

只有三妹好些,美国妹夫出身法律世家,她本想可以过着戴珍珠项链穿皮草的生活,没想到他是信仰清贫思想的左派,家里连银器都不准买,只注重精神生活,什么都学一点,妹妹因此跟着奋发上进,念了两个学位,弹一手不错的钢琴,还有自己的画室,这比珍珠项链和皮草强多了。而我根本没挑,怪人都会来报到,像我这种没自信的塌鼻子,只跟怪物有缘。

姑婆中只有五姑婆没嫁,听说爱上的是外省人,硬被家里切断,种种不快乐让她对家人充满怨恨。

她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衣服是自己设计自己缝制,穿得像《魂断蓝桥》中的费雯丽还戴手套,到处逛街买东西,找朋友游玩,送她们昂贵的礼物。

五姑婆越来越怪,在家咒骂自己人,把钱都拿去买礼物送人。我们家爱送礼到病态,好像有比赛制,一有钱就买东西送人,大概是五姑婆带的头,后来发现出身旧式大家庭都爱送礼,大概礼数较多的关系。

爱美的五姑婆不能忍受自己中年发福,常拿家里西药房的药乱吃,后来人越来越瘦,脾气也越来越坏,常乱打人乱摔东西,死前几年把自己关在房里,没人敢送饭给她,大人常差遣小孩送,有几次我去送,差点被她用叉子叉伤。

她静悄悄地死在自己精心布置的美丽房间,不让任何人进去。

有几次偷看她的房间,她对着雕花的梳妆台梳头,长长的头发苍白的脸在红色的美术灯光中,就像女鬼。

五姑婆没减肥时很美,有点像冈田茉莉子,眼睛很大,嘴巴很小,是高鼻女王。

她死时不知被谁随便穿上白衬衫加大花百褶裙,爱美的她可能极不满意,双眼怒睁。

现在的小孩很懂装扮保养,漂亮的女孩越来越多,标准也越来越高,以前只要脸蛋漂亮,现在要有好身材还有好皮肤。除了外表,还要自然会搞笑,亲民最重要。加上整形与媒体的捣蛋,什么穿帮照出糗照露毛照,美貌不但不稀罕,连神秘感也失去了。

以前的美人跟神秘感是密切相连的。

中学时的校花,每天都有许多人特别跑到她教室去朝拜,也只敢远观不敢近渎,人们传述着她的小琐事,把她说得如山在虚无缥缈中。

那时《中央副刊》有篇《再见!白门》,描写一群少年迷恋的美少女,她家的大门漆成白的,大家都以“白门”称之,少年们跟踪,在她门口徘徊不去,传颂着她的一切,而她的家庭院深深,无人能进入她的世界。美丽的脸孔引发的神秘感,才是美最惊人魂魄之处。

多年之后,当时的少年已近中年,再看到“白门”,她变成庸俗的家庭主妇与牌咖,青春与迷恋至此结束。

如果真是美女,就算会打牌,还是美的,最关键的是他们进入了她的生活,白门一旦开启,还有什么是美的。

也许美也是幻影,研究所休学那年,我在传播公司工作,公司有广播节目与杂志,因此得以接触许多电影电视明星,在近距离下看到她们的脸,老实说大浓妆的脸看起来假假的,而且都差不多,并不觉得漂亮。

反而是素脸相见的江音,觉得清秀可人,可惜没大红。

她们很多是牌咖,是令人幻灭的“白门”。

所以不太相信影视明星的美。

只有《我女若兰》中的谢玲玲真是美,《天龙八部》的苗可秀,《蓝与黑》中的林黛,也令人惊艳,老派的美女加工的成分少,丽质天生,个性明显,各有各的美,现在的美女长得大同小异,美的标准提高,却更狭隘。

长得像狐狸一样的小脸美人,上相是上相,本人大多不好看。

想起那第一个令我惊动的脸,是一张还停留在稚儿时期的脸,唇红齿白,脸上有雀斑,最动人的是那羞涩的表情及娴雅的气质,更重要的是令人不敢侵犯的神秘感,她才是真正的“白门”。

因为隔着一扇门,美人因此更美了。

周芬伶

知名散文家。著有《花房之歌》《绝美》《汝色》《青春一条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