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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原文】

,是去其心之不a先生又曰:“‘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

《孟子•离娄》篇:“孟子曰:‘ ……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格,正也。a

正,以全其本体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无时无处不

是存天理,即是穷理。‘天理’即是‘明德’,‘穷理’即是‘明明德’。”

【译文】

先生又说:“‘格物’就像孟子说的‘大人格君心’之中的‘格’,是消除 本心中不正之念,来达到本体至善的意思。但意念的目的,就是要消除其中不 正之念,来保全其纯正,也就是无时无处不追求天理,也就是穷尽天理。‘天 理’就是‘光明正大的品德’,‘穷尽天理’就是‘弘扬光明正大的品德’。”

【原文】

,不假外求。若‘良知’之发,更无私意 障碍,即所谓充其恻隐之心,而仁不可胜用矣。然在常人,不能无私意障碍, 所以须用‘致知’‘格物’之功。胜私复理。即心之‘良知’更无障碍,得以充 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则意诚。”a又曰:“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孺 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

【译文】

先生又说:“良知是心的本体,心自然具备良知。见到父母自然知道尽孝, 见到兄长自然知道顺敬,见到小孩掉进井里,自然知道同情不忍。这就是良知, 不必到心外去寻求。如果良知能发出来,没有私欲阻碍,就是所谓的‘充分生 发同情不忍之心,仁慈之心就没有用尽的时候了’。然而对常人来说,不能完 全摒除私欲的障碍,所以必须用‘致知’‘格物’的功夫,摒除私欲,恢复天 理。这样心中的良知不再有私欲的障碍,才能得以发挥、流动开来,这就是致 良知。能够致良知自然就能意诚了。”

【原文】 爱问:“先生以‘博文’为‘约礼’功夫,深思之,未能得,略请开示。” 先生曰:“‘礼’字即是‘理’字。‘理’之发见可见者谓之‘文’。‘文’

《孟子•尽心》篇云:“孟子曰:‘人之所以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 知也。’”a

之隐微不可见者谓之‘理’,只是一物。‘约礼’只是要此心纯是一个天理。要

;至于作止、语默,无处不然,随他发见处,即就那上面学个存天理。 这便是‘博学之于文’,便是‘约礼’的工夫。‘博文’即是‘惟精’,‘约礼’ 即是‘惟一’。”a此心纯是天理,须就‘理’之发见处用功。如发见于事亲时,就在事亲上学存 此天理;发见于事君时,就在事君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处富贵贫贱时,就在 处富贵贫贱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处患难、夷狄时,就在处患难、夷狄上学存 此天理

【译文】

徐爱问:“先生认为‘博文’是‘约礼’的功夫。我经过深思但仍没能明 白,还请您开导解释。”

先生说 :“‘礼’字就是‘理’字 。‘理’表现出来,被人识见,就是

‘文’。‘文’的内涵就是‘理’,本是同一种东西。‘约礼’是要使本心成为纯 粹的天理。要使心纯粹成为天理,必须从天理表现的地方用功。例如表现在侍 奉亲人时,就要在侍奉亲人这件事上学习存养天理;表现在侍奉君主时,就要 在侍奉君主这件事上学习存养天理;表现在身处富贵贫贱的境遇中时,就要在 富贵贫贱的境遇中学习存养天理;表现在身处患难或外邦时,就要在身处患难 或外邦这件事上学习存养天理。至于践行还是停止,开口还是沉默,都是如此, 随时随地表现在行动上,都要在那上面学习存养天理。这就是‘博学之于文’, 就是‘约礼’的功夫。广泛学习存养天理,就是为了求得至精的境界。遵守礼 仪,就是为了求得天理的纯粹。”

【原文】

,以先生‘精一’之训推之, 此语似有弊。”b爱问:“‘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

先生曰:“然。心一也,未杂于人谓之道心,杂以人伪谓之人心。人心之得

富贵、贫贱,患难、夷狄,语本《中庸》。《中庸》云:“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 得焉。”a

朱熹《中庸章句•序》:“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道心即是合乎天理 的心,而人心即是私欲的心。(编者注)b

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程子谓‘人心即人欲,

道心即天理’,语若分析,而意实得之。今曰‘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是 二心也。天理人欲不并立,安有天理为主,人欲又从而听命者?”

【译文】

徐爱问:“朱子说‘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根据先生‘精 一’的训诫来推论,这句话似乎有弊病。”

先生说:“是的。本心只有一个,没有掺杂人的私欲时叫作道心,掺杂了人 的私欲、伪欲叫作人心。人心能够达到纯正就是道心,道心失去纯正就是人心, 本来并不是两颗心的区别。程颐先生认为人心就是私欲,道心就是天理。从这 句话来分析,主旨实际是正确的。现在朱熹先生说‘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于 道心’,这就是有两颗心了。天理和私欲不能并存,怎么能说天理为主宰,人 欲听命于天理呢?”

。 先生曰:“退之,文人之雄耳;文中子,贤儒也。后人徒以文词之故,推尊a【原文】 爱问文中子、韩退之

退之,其实退之去文中子远甚。” 爱问:“何以有拟经之失?” 先生曰:“拟经恐未可尽非。且说后世儒者著述之意与拟经如何? 爱曰:“世儒著述,近名之意不无,然期以明道。拟经纯若为名。” 先生曰:“著述以明道,亦何所效法?” 曰:“孔子删述‘六经’,以明道也。” 先生曰:“然则拟经独非效法孔子乎?” 爱曰:“著述即于道有所发明,拟经似徒拟其迹,恐于道无补。” 先生曰:“子以明道者,使其反朴还淳而见诸行事之实乎?抑将美其言辞而

于世也?天下之大乱,由虚文胜而实行衰也。使道明于天下,则‘六b徒以

文中子,为隋代王通,字仲淹,龙门人。教授河汾之间,受业千数。尝仿《春秋》作《元 经》;又为《中说》以拟《论语》,独传世。及其卒,门人谥曰“文中子”。韩退之,名 愈,唐昌黎人。为文宗经籍,成一家之言,今有《昌黎先生集》。a

(náo náo):争辩,喧器。(编者注)b

经’不必述。删述‘六经’,孔子不得已也。自伏羲画卦至于文王、周公,其

,以为惟此为得其宗。于是纷纷之说尽废,而天下之言《易》者始一。《书》b 之属,纷纷籍籍,不知其几,《易》道大乱。 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风日盛,知其说之将无纪极,于是取文王、周公之说而赞 之 a间言《易》,如《连山》《归藏》

,一切淫哇逸荡之词,盖不知其几千百篇。礼、乐之 名物度数,至是亦不可胜穷。孔子皆删削而述正之,然后其说始废。如《书》c《诗》《礼》《乐》《春秋》皆然。《书》自《典》《谟》以后,《诗》自《二南》以 降,如《九邱》《八索》

,其实皆鲁史旧文。所谓‘笔’ 者,笔其旧;所谓‘削’者,削其繁。是有减无增。孔子述‘六经’,惧繁文 之乱天下,惟简之而不得,使天下务去其文以求其实,非以文教之也。《春秋》 以后,繁文益盛,天下益乱。始皇焚书得罪,是出于私意,又不合焚‘六经’; 若当时志在明道,其诸反经叛理之说,悉取而焚之,亦正暗合删述之意。自秦 汉以降,文又日盛,若欲尽去之,断不能去。只宜取法孔子,录其近是者而表 章之,则其诸怪悖之说,亦宜渐渐自废。不知文中子当时拟经之意如何?某切 深有取于其事,以为圣人复起,不能易也。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实衰,人 出己见,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誉。徒以乱天下之聪明,涂天下之耳目,使天下 靡然,争务修饰文词以求知于世,而不复知有敦本尚实,反朴还淳之行。是皆 著述者有以启之。”d《诗》《礼》《乐》中,孔子何尝加一语。今之《礼记》诸说,皆后儒附会而成, 已非孔子之旧。至于《春秋》,虽称孔子作之

爱曰 :“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经,若无《左传》,恐亦 难晓。”

先生曰:“《春秋》必待《传》而后明,是歇后谜语矣。圣人何苦为此艰深

《周礼•春官》云:“天下……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 易》。”传说《连山》为伏羲所作,《归藏》为黄帝所作。一说《连山》为《夏易》,《归 藏》为《殷易》。a

传说文王叠八卦而成六十四卦,于每卦作卦辞,于每爻作爻辞(或谓爻辞系周公所作)。 孔子赞《易》,则又据以《彖传》(上下)、《象传》(上下)、《系辞传》(上下)、《文言 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七篇。b

《典谟》为《尧典》《舜典》《大禹谟》《皋陶谟》,《书》之首数篇也。《二南》为《周南》c

《召南》,《诗》之首二辑也。《九邱》《八索》传说皆古书名。

言《春秋》系孔子所作,时代最先者为孟子。孟子曰:“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 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d

‘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为《春秋》乎’。”见《孟子•滕文公》篇。

隐晦之词?《左传》多是鲁史旧文,若《春秋》须此而后明,孔子何必削之?”

亦云:‘《传》是案,《经》是断。’如书弑某君,伐某国,若 不明其事,恐亦难断。”a爱曰:“伊川

。’孔子删《书》,于唐、虞、夏四五百年间,不过数篇,岂更无一事,而 所述止此?圣人之意可知矣。圣人只是要删去繁文,后儒却只要添上。”f 。’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 已 e”又曰:“孔子云:‘吾 犹及史之阙文也 d。’此便是孔门家法。世儒只讲得一个伯者的学问,所 以要知得许多阴谋诡计,纯是一片功利的心,与圣人作经的意思正相反,如何 思量得通?”因叹曰:“此非达天德者未易与言此也!c。若是一切纵人欲、灭天理 的事,又安肯详以示人,是长乱导奸也。故孟子云:‘仲尼之门,无道桓、文之 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 b先生曰:“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说,未得圣人作经之意。如书弑 君,即弑君便是罪,何必更问其弑君之详?征伐当自天子出,书伐国,即伐国 便是罪,何必更问其伐国之详?圣人述‘六经’,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 理、去人欲,于存天理、去人欲之事,则常言之。或因人请问,各随分量而说, 亦不肯多道,恐人专求之言语,故曰‘予欲无言’

爱曰:“圣人作经,只是要去人欲,存天理,如五伯以下事,圣人不欲详以 示人,则诚然矣。至如尧舜以前事,如何略不少见?”

先生曰:“羲黄之世,其事阔疏,传之者鲜矣。此亦可以想见其时全是淳庞 朴素,略无文采的气象。此便是太古之治,非后世可及。”

之类,亦有传者,孔子何以删之?” 先生曰:“纵有传者,亦于世变渐非所宜。风气益开,文采日胜,至于周g爱曰:“如《三坟》

末,虽欲变以夏、商之俗,已不可挽,况唐虞乎?又况羲、黄之世乎?然其治

伊川,宋程颐,字正叔。与兄颢同受学于周敦颐。其学本于诚,以《大学》《论语》《孟子》a

《中庸》为标指而达于“六经”。世称伊川先生。有《易传》《语录》《文集》。

《论语•阳货》篇云:“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b

‘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齐宣王问孟子以齐桓、晋文之事,孟子答以此语。见《孟子•梁惠王》篇。孟子原文“门” 作“徒”。c

此语本《中庸》。《中庸》论圣人之德,谓“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d

见《论语•卫灵公》篇。e

见《孟子•尽心》篇。《武成》,《周书》篇名,记武王伐纣之事。策,竹简也。f

《三坟》,传说为古书名。g

’况太古之治,岂 复能行?斯固圣人之所可略也。”b。文武之法,即是尧 舜之道,但因时致治,其设施政令,已自不同。即夏商事业施之于周,已有不 合。故‘周公思兼三王,其有不合,仰而思之,夜以继日。a不同,其道则一。孔子于尧舜则祖述之,于文武则宪章之

又曰:“专事无为,不能如三王之因时致治,而必欲行以太古之俗,即是佛 老的学术。因时致治,不能如三王之一本于道,而以功利之心行之,即是伯者 以下事业。后世儒者许多讲来讲去,只是讲得个伯术。”

【译文】徐爱向先生请教如何评价王通、韩愈二人。 先生说:“韩愈是文人中的雄才,王通是大贤的儒者。后人只因为文辞的原

因,推崇尊敬韩愈,其实韩愈比王通差多了。” 徐爱又请教:“王通为什么会有仿作经书的过错?” 先生说:“仿作经书是对是错不能一概而论。你认为后世儒者编著经书的做

法,跟仿作经书相比怎么样呢?” 徐爱说:“现在儒者的编著,并不是没有追求名誉的意思,然而主要还是以

阐明圣贤之道为目的,而仿作经书就纯粹是为了名利。” 先生说:“通过编著经书进而阐述经典,又是效仿的什么呢?” 徐爱说:“效仿孔子删述‘六经’,从而阐明圣贤之道。” 先生说:“既然如此,王通仿作经书,就不是模仿孔子吗?” 徐爱说:“编著经书就是对其中的经道有所阐释。仿作经书,似乎只是仿照

经书的形式,恐怕对于经道没有什么进益。” 先生说:“你认为阐明圣贤之道是使得道理返璞归真,在实际做事当中表

现,还是讲求堆砌辞藻,哗众取宠呢?天下大乱,是从重视空虚的文论而轻视 实际的行为开始的。如果圣贤之道彰明于天下,那么也就不必删述‘六经’了。 删述‘六经’,孔子是不得已而为之。从伏羲画八卦到文王演卦、周公作辞, 这期间有论述《易经》的著述,像《连山》《归藏》这些,众说纷纭,不计其 数,使得《易经》的道理变得混乱。孔子发现天下爱好虚文的风气逐渐盛行,

《中庸》称“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祖述,远宗之也。宪章,近法之也。a

语出《孟子•离娄》篇。b

知道不约束这种言论就会没有底线地发展,所以推崇文王、周公的学说,认为

只有这些才阐发了《易经》的宗旨。于是纷繁复杂的学说都被废弃了,天下论 述《易经》的言论这才得以统一。《尚书》《诗经》《仪礼》《乐经》《春秋》的情 况都是这样。《尚书》自《尧典》《舜典》《大禹谟》《皋陶谟》之后,《诗经》自

《周南》《召南》之后,像《九邱》《八索》这样大量淫逸邪荡的诗词,有成百上 千篇。《仪礼》《乐经》中关于事物以及规则的解释更是多得无法数清。孔子对 它们都做出了删改矫正,这样其他的学说才被废除。在《尚书》《诗经》《仪礼》

《乐经》中,孔子何曾增加一言半语?现在《礼记》中的解说,都是后来儒者的 附会之语,已不是孔子的本意了。至于《春秋》,虽然被说成是孔子之作,其 实都是鲁国史书的旧文。所谓‘笔’,就是照抄旧文;所谓‘削’,就是删繁 去复,这样是有减无增的。孔子删述‘六经’,是担忧繁文缛节祸乱天下,所 以精简到不能再精简。他要求人们对‘六经’要轻文句,重内涵,因为并不是 要用文句辞藻来教化天下。《春秋》之后,繁文华辞越来越盛行,天下越来越混 乱。秦始皇焚书而开罪天下,是出于他的私意,更不应该焚毁‘六经’。如果 当时他志在阐明圣贤之道,把所有离经叛道的书籍,全部焚烧,也正暗中与孔 子删述的本意相合。自秦汉以后,繁文华辞又兴盛起来,要想彻底抛弃废止, 完全不可能了。只应当效仿孔子的做法,收录并赞扬那些与经道最接近的,那 么其他各种荒诞的学说和悖论,渐渐就会自行消失。虽然不知道王通当时仿作 经书的本意是什么,但我对这件事深表同意。我认为圣人即便重生,也无法改 变这种看法。天下之所以混乱不治,就是因为繁文华辞兴盛,而践行实事衰落。 人们坚持自己的看法,以新奇观点相互争斗,以花哨俗丽博取虚誉。这样只会 混淆天下人的视听,蒙蔽天下人的耳目,使得天下人颓靡地争相修饰表面文辞, 借以闻名于世,而不再知道还有敦于本分、崇尚实践、返璞归真的行为,这些 都是受那些自己著述经书的人启发的。”

徐爱说:“著述也有不能缺少的,比如《春秋》这本书,如果没有《左 传》,恐怕便很难看懂。”

先生说:“《春秋》必须等到《左传》出现才能看懂,那就是歇后语了。圣 人何苦写这些艰深隐晦的辞章?《左传》大多是鲁国史书的旧文,如果《春秋》 需要它才能看懂,孔子何必要删削它?”

徐爱说:“程颐先生也说过:‘《左传》是案件,‘六经’是判断。’比如

《春秋》记载杀死了某位君王,征伐了某个国家,如果不知道这件事情的过程,

恐怕也难以判断正误。”

先生说:“程颐先生这话,恐怕也是沿袭往世儒者的学说,而没有明白圣人 作经的本意。如果记载了杀死君王的事,那么杀死君王就是罪过,何必要去追 究杀死君王的详细过程呢?征伐的命令应当由天子下达,记载了讨伐别国的事, 那么讨伐别国就是罪过,何必要去追究讨伐别国的详细过程呢?圣人删述‘六 经’,只是要端正人心,只是要存养天理、除去私欲。对于存养天理、除去私 欲的事,孔子曾经说过,有时根据人们的提问,依他们各自的情况作答,有时 也不肯多说,唯恐有的人一心在言语上钻研,所以说‘我并不想多谈’。如果 是一切纵容私欲、吞灭天理的事,又怎能详细给人解说呢?这就成了长乱导奸 了。因此孟子说:‘孔子门下,没有记载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所以后世也就没 有流传。’这就是孔门的家法。世间儒者只讲求称霸者的学问,所以要知道许 多阴谋诡计,这纯粹是一片功利的私心,与圣人著经的本意正相反,怎么能思 考明白呢?”

先生接着感叹道:“如果不是通达天德的人,与他讨论这个很难啊。

先生又说:“孔子说:‘我还见过史书存疑疏漏的地方。’孟子说:‘尽信 书,不如无书。《武成》这一本书我认为就只有两三竹简可取罢了。’孔子删述 经书,即便关于唐、虞、夏四五百年间的事,也不过只留下几篇。删述到了这 个地步,难道就再没有值得称道的事吗?圣人的本意从中可以看出来,圣人只 是删去繁复的文饰,后来儒者却还要添上。”

徐爱说:“圣人著经,只是要去除私欲,留存天理。例如春秋五霸以后的 事,圣人并不打算详细地告知世人,也确实应该如此。但至于尧舜之前的事, 为什么都被省略,让人无法得知呢?”

先生说:“伏羲、黄帝的时代,年代已经很久远,事迹流传得自然少,这也 是可以理解的。当时都是淳朴素淡的景象,重视辞藻的现象是没有的。这就是 太古的治世,不是后世能比得上的。”

徐爱说 :“像《三坟》之类的书,也有流传下来的,为什么孔子删除 了它?”

先生说:“纵使有流传下来的,对于当时的世道也已经不相宜了。风气日渐 开放,雕饰日渐流行,到了周朝末期,即使想要恢复夏、商时的风俗,也已经 不可能了,何况唐、虞时候的,更何况伏羲、黄帝时候的呢?然而虽然统治方 式不同,遵循的道却是相同的。孔子遵循尧帝、舜帝,效法文王、武王。文王、

武王的治世之法,就是尧帝、舜帝的治世之道。但是他们根据不同时期的情况

治世,那些推行的政令制度,自然不同。即使是夏商的政策在周代推行,也已 经不合适了。因此周公思考三王的政策,兼收并蓄,发现不合时宜的地方,就 反复琢磨,夜以继日思考。更何况远古的治世方法,怎么能再次施行呢?这正 是圣人删略前事的原因。”

先生又说:“一心施行无为而治的措施,不能像三王那样根据时代实情来治 世,而一定要推行上古的政俗,这是佛家和道家的学论。根据时代实情治世, 不能像三王那样以道为根本,而是根据功利之心来推行,这是春秋五霸以后的 治世方法。后世的很多儒者反复论述,都只讲得一种霸术而已。”

【原文】

以下之治,后 世不可法也,削之可也。惟三代之治可行。然而世之论三代者,不明其本而徒 事其末,则亦不可复矣。”a又曰:“唐、虞以上之治,后世不可复也,略之可也。三代

【译文】

先生又说:“唐、虞以前的治世经略,后世无法照搬,可以删略它了。夏、 商、周以后的治世经略,后世无法再效仿,可以删削它了。只有夏、商、周三 代的治世经略,还可以实行。然而,世上论说三代的人,却不了解当时治世的 根本,而只效仿细枝末节,也就无法恢复三代治世的经略了。”

【原文】

爱曰:“先儒论‘六经’,以《春秋》为史。史专记事,恐与‘五经’事体 终或稍异。”

先生曰:“以事言谓之史,以道言谓之经。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经,

之史,《书》是尧舜以下史,《礼》《乐》是三代 史。其事同,其道同,安有所谓异?”b‘五经’亦史。《易》是包牺氏

三代:指夏、商、周三代,是儒家心中施行王道政治的理想社会。(编者注)a

包牺氏,即伏羲。在神话中,伏羲养牺牲以足疱厨,故又有是称。(编者注)b

【译文】

徐爱说:“先儒论述‘六经’,认为《春秋》是史书。史书是专门记载事件 的,恐怕与其他‘五经’的内容和体裁都稍有不同。”

先生说:“讲求事件就叫史书,讲求道义就叫经书,事件就是道义,道义就 是事件。《春秋》是经书,‘五经’也是史书。《周易》是伏羲时的史书,《尚书》 是尧舜以后的史书,《仪礼》《乐经》是夏、商、周的史书。它们记载的事件相 同,阐发的道义也相同,怎么会有所谓的差别呢?”

【原文】

又曰:“‘五经’亦只是史。史以明善恶,示训戒。善可为训者,特存其迹 以示法;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

爱曰:“存其迹以示法,亦是存天理之本然。削其事以杜奸,亦是遏人欲于 将萌否?”

先生曰:“圣人作经,固无非是此意,然又不必泥着文句。”

爱又问:“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何独于《诗》而不删

又曰:a《郑》《卫》?先儒谓‘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然否?” 先生曰:“《诗》非孔门之旧本矣。孔子云:‘放郑声,郑声淫。’

此是孔门家法。孔子所定 三百篇,皆所谓雅乐,皆可奏之郊庙,奏之乡党,皆所以宣畅和平、涵泳德性、 移风易俗,安得有此?是长淫导奸矣。此必秦火之后,世儒附会,以足三百篇 之数。盖淫泆之词,世俗多所喜传,如今闾巷皆然。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 是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c‘郑卫之音,亡国之音也。’b‘恶郑声之乱雅乐也。’

【译文】

先生又说:“‘五经’也只是史书。史书的目的是辨明善恶,将经验教训告 诉世人。善可以作为示范,可以记录具体的善事来教导世人,让他们效法。恶 可以被用作鉴戒,保存这种告诫而删削恶事本身,以杜绝邪恶之事的发生。”

见《论语•卫灵公》篇。a

见《论语•阳货》篇。b

语出《礼记•乐记》篇。c

徐爱说:“记录善事来教导世人让他们效法,也是存养天理。那么删削恶事

本身杜绝邪恶发生,也是为了将人的私欲扼制在将要萌发的状态吗?” 先生说:“圣人著述经书,本来就是这种意图。然而不必拘泥于文句。” 徐爱又问:“恶可以被用作鉴戒,保存这种告诫而删削恶事本身,以杜绝

邪恶发生,为什么唯独不删削《诗经》中的《郑风》和《卫风》?先儒所说的

‘恶事可以惩戒人的纵欲放荡之志’,正确吗?” 先生说:“现在的《诗经》已经不是孔子原来的版本了。孔子说:‘要禁绝

郑声,郑声是靡靡之音。’又说:‘厌恶郑声扰乱雅乐。’‘郑、卫的音乐是亡国 之音。’这是孔门家法。孔子修订的《诗经》三百篇,都是所谓的雅乐,既可 以在祭祀天地祖先时演奏,也可以在乡党群民之间演奏,可以宣讲和平、涵养 德行、移风易俗,又怎么会有这些诗在其中呢?那样就是助长淫乱导致奸恶了。 这些诗必定是秦始皇焚书之后,当世的儒者附会而成,以补足三百篇的数量。 而淫靡之词,世间俗人大多喜欢传诵,如今街巷皆知了。‘恶事可以惩戒人的纵 欲放荡之志’,是欲求解释而无法解释,从而为这些恶诗解说了。”

徐爱跋

【原文】

,始闻先生之教,实是骇愕不定,无入头处。其后闻之既 久,渐知反身实践,然后始信先生之学为孔门嫡传,舍是皆傍蹊小径,断港绝 河矣。如说“‘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明善’是‘诚身’的工夫,‘穷理’ 是‘尽性’的工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工夫,‘博文’是‘约礼’的工 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诸如此类,始皆落落难合,其后思之既久, 不觉手舞足蹈。a爱因旧说汩没

右曰仁所录

【译文】

我因受程朱之学的影响,开始听闻先生教诲的时候,着实惊骇不已,无从 下手。后来时间长了,渐渐知道去亲身践行,然后才相信先生的学问,是孔门 嫡传的学说,其他都是旁门左道,断港绝河。例如先生说“‘格物’是‘诚意’ 的功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穷理’是‘尽性’的功夫,‘道问学’是

‘尊德性’的功夫,‘博文’是‘约礼’的功夫,‘惟精’是‘惟一’的功夫”。 诸如此类论说,开始觉得都很邈远很难实现,后来思学久了,不知不觉领会了

其中的宗旨,高兴得手舞足蹈。

以上由门人徐爱记录。

汩没(gǔ mò):沉溺。欧阳修《与刘侍读书》:“汩没声利,惟溺惑者不胜其劳。”(编 者注)a

陆澄录

【原文】

问:“主一之功,如读书则一心在读书上,接客则一心在接客上,可 以为主一乎?”a陆澄

先生曰:“好色则一心在好色上,好货则一心在好货上,可以为主一乎?是 所谓逐物,非主一也。主一是专主一个天理。”

【译文】

陆澄问:“关于主一的功夫,比如读书,就一心在读书上用功。招待客人, 就一心在招待客人上用功。这样可以算是主一的功夫吗?”

先生说:“贪图美色就一心在贪图美色上用功,喜爱财物就一心在喜爱财物 上用功,可以算是主一的功夫吗?这只是所谓的追逐物欲,而不是主一的功夫, 主一就是将心神专注在天理上。”

【原文】 问立志。 先生曰:“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能不忘乎此,久则自然心中凝聚,

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驯至于美大圣神,亦只从此一念 存养扩充去耳。”b犹道家所谓‘结圣胎’

【译文】 有人向先生请教立志的方法。 先生说:“只要念念不忘存养天理,就是立志了。能时刻不忘存养天理,久

而久之心中自然凝聚天理,就像道家所说的‘结圣胎’一样。天理的念头常存,

陆澄,字原静,一字清伯,归安人。正德进士,授刑部主事,议大礼不合罢归。后悔前议 之非,上言自讼,帝恶其反复,遂斥不用。a

道家凝精修摄,久而精神状态入于特异之境界,谓之结圣胎。如宋修道者蓝方曰:“吾养圣 胎已成。……”b

渐渐达到孟子所说的美、大、圣、神的境界,也只是从这一个念头存养、扩充

开去的。”

【原文】

“日间工夫觉纷扰,则静坐;觉懒看书,则且看书。是亦因病而药。”

【译文】

先生说:“白天求学致知觉得烦躁混乱,那就静坐。懒得看书,就要去看 书。这也是对症下药。”

【原文】

“处朋友,务相下,则得益,相上则损。”

【译文】

先生说:“与朋友相处,务必要谦恭相待,那么就会彼此得益。如果互相攀 比,只会都贬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