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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盛夏时

01

盛夏。

大雨滂沱,猎猎冷风拥塞入窗缝,厚重的米色遮光窗帘随风摇曳。B市已经连续高温超过二十天,难得如此凉爽的夜晚,躺在大床上的年轻女子睡得正熟。这样的好天气,任谁都想好好睡一大觉到天亮。

然而李韵韵没有这样的好福气。

她已经连续几晚没着家,好容易因着大雨天气提前回家,匆匆冲个澡躺在床上,几乎沾枕就着。睡不到两个小时,放在枕边的手机气急败坏地响了起来。睡觉时把手机放在枕边并不是个好习惯,可对于她这样24小时随时可能开始工作的人来说,任何时刻把手机放在随手能够触到的地方,反而成了某种必须。

手机铃声响了两声,李韵韵已经睁开眼,细长的手指一捞,手机贴在耳边:“喂?”

电话那端大概极少听到她这样的声音,一时间竟然愣住了。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李韵韵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清冷简洁,极少有此时这样沙哑慵懒的时刻。

李韵韵没有听到声音,不由得侧过眼看了眼手机上的号码,确认对方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便又问了句:“喂?现在是夜里一点,小宗你有事吗?”

电话那端叫作小宗的人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说:“有事!我有事!出大事了韵韵姐!”

入行以来,李韵韵最不喜欢听的几句话,其中就包括了这句“出大事了”。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起来的。但流行起来之后,许多年轻人哪怕讲个八卦,都愿意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出大事了!”语气里带了两分惊慌,剩下的八分是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的唯恐天下不乱。

不过李韵韵很清楚,全天下谁唯恐天下不乱,小宗也不会。作为陈鱼的最新一任助理,他恐怕是天底下最后那个愿意看到陈鱼“出乱子”的人。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李韵韵已经彻底清醒过来。她从床上坐起来,有条不紊地穿上拖鞋,单手把头发拢在一边,起身去拿自己的衣物:“是陈鱼?出什么事了,你慢点说。”

前后不过短短十几秒,李韵韵的嗓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电话那端的大男孩抓了把头发,低头看着卧在自己脚边睡死过去的女孩,狠狠咬着自己的拇指关节,压低声音说:“今晚从公司出来,本来说好要回家早点休息的,可小鱼看到了有关张扬的那条新闻,整个人就炸了,非要来酒吧喝酒。本来喝点酒也没什么,可我们在酒吧跟张扬那个最新的绯闻女友撞个正着,小鱼就上去跟人家拼酒,后来还把那女的给打了……”

李韵韵拿衣服的手顿了顿,平静的脸庞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打了?打到什么程度?”她这会儿脑子也差不多完全清醒了,听到小宗叙述了一多半,突然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不是在酒吧闹起来的吗,你周围怎么这么安静,你们在哪儿?”

说到这小宗眼泪都快下来了:“她拿酒瓶把人给开瓢了,我拦都没拦住!后来事儿就收不住了!有人认出小鱼,追着我俩拍照,然后她又喝多了……我怕被人拍到照片见报,就把她拖到酒窖来了……”

“酒窖?”李韵韵也是服气了,“她已经睡死过去了是吗?”

根据她对陈鱼的了解,但凡她还有一丝清醒的意识,也不会任由小宗把整件事跟自己这么抖个一清二楚,肯定早气得跳脚直接夺过电话挂了。哦,她还醉了,把手机直接摔个稀巴烂的可能性更大。

听到李韵韵根本称不上疑问的疑问句,小宗含着热泪吐出一个“对”字,然后双手举着电话,估计这会儿如果开的是视频,他能直接给李韵韵跪下磕头了:“韵韵姐,我知道是我工作没做到位,不应该没拦住小鱼!不应该让她由着性儿闹!可现在这事儿真的闹大了!我们俩现在就在酒窖的一个小单间里,你能不能过来救救我们?”

李韵韵把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沙发上,这会儿已经脱掉睡裙换上外出的装束,听到这,她动作顿了一下,拿过手机对着话筒说:“徐小宗,你听好。现在不是哭还有跪下给我道歉的时候,等事情解决了我们秋后算总账也不迟。现在,立刻,马上,你把门反锁上,把陈鱼给我藏瓷实了,别让任何人看到她这副样子。地址报给我,十分钟内我让人过去把事平了。”

02

十分钟后,徐小宗后背抵着门站在几乎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房间里,对着手机屏幕上李韵韵的号码一迭声地念佛,就听身后突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声音不大,不急,但又很笃定。

这感觉像是韵韵姐本人来了啊!

徐小宗两股战战,都快给跪了!据他所知李韵韵的家距离这家酒吧怎么也得半小时车程吧,就算大半夜B城不堵车,这也得是神一样的车技才能在他打完电话后十分钟就赶到酒窖小单间门口啊!

徐小宗转过身,一手握住门把手,声音瑟瑟带着颤:“韵韵姐?”

一门之隔的那人静默片刻,开口说了句:“开门。”

徐小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就说:“这,这没人!”

话一出口,自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他也没跟着陈鱼喝酒啊,怎么脑子也进水了!

这回门外那人反应很快:“徐小宗,开门。”

有备而来啊!连他叫什么都打听清楚了!徐小宗吓得险些咬破自己的大拇指关节,倒退两步想往后躲,没想到脚后跟直接踢到了陈鱼的腰。

蜷缩着躺在木地板上的少女哼了一声,张嘴嘟囔了句:“张扬,你这个混蛋……”

里里外外都太安静,所以这句嘟囔实在清晰。

徐小宗这回没有丝毫犹豫地直接哭了,吓的。

一边哭还没忘了一边挥舞着十根手指头给李韵韵编辑微信:“韵韵姐,完蛋了!娱记已经直接堵门口了!他们连我叫什么都打听清楚了!还有!陈鱼刚刚不小心出声了!”

坐在自己的黑色雷诺车里正等绿灯的李韵韵听到手机响了一声,拿过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那行字,直接把手机扔回座位,油门一踩,她闯红灯了!

赶到这家“King”酒吧门口时,李韵韵身上的裙子已经里里外外湿了个遍。毕竟是暴雨,就是把门口不远那个卖冰激凌摊子的太阳伞拿过来也顶不了多大用。然而李韵韵顾不上这些,走到酒吧门口把伞随手一扔,推开门就往里冲。

整间酒吧静悄悄的,只亮了一盏灯。

King酒吧很大,分上下两层,这地方从前李韵韵也来过两次,都是为了看着陈鱼不让她太出格。这间酒吧开了还不到三个月,但在B城很火,一是据说酒吧的注资人很有来头,人脉很广,最初赶来撑场子的几拨人都是各个圈子的大咖,硬是把酒吧的名气一夜之间给捧了起来。二就是这间酒吧的设计特色,一楼大厅中央是个带一圈水池的圆形舞台,二楼有许多半封闭式的小隔间,既不妨碍看一楼舞台的表演,私密性又很好,许多不愿意露脸又想出来放放风的明星都很喜欢这儿。

可这个地方无论任何夜晚都是灯火通明的。

自从三个月前开始营业之初,从没有哪天在凌晨五点之前灭过哪怕一盏灯。

推开门走进来的第一秒,李韵韵甚至想退出去看看头顶的招牌,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走错地方了。

但下一秒,她就知道出错的不是自己。右手边斜前方的一张桌子上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母,那正是这间酒吧的名字:King。

又往前走了两步,李韵韵才看到,整间酒吧硕果仅存的那盏灯底下坐了个人。他穿了一身黑,而酒吧的主要装修色调就是黑,再加上光线昏暗,一开始李韵韵压根没留意到那个地方还坐了个人。

李韵韵这人胆子也大,一看到有人,张口就问:“请问——”

那个人在听到声音的第一时间转过身。

两相对比,李韵韵实在狼狈到了极点。她出门时特意挑了件料子厚实的黑裙子,可这个地方身处诸多小巷之中,车子是开不进来的。她只能撑着伞一路走过来。雨太大,风也不小,她全身上下几乎都湿透了。刻意打薄的有点短的发丝黏在脸上,她没有化妆的习惯,这样的夜晚这么紧急的时候更不可能化妆,睡了两个小时被一个电话喊来这里,眼皮还有点肿,脸颊染上一丝不太正常的绯红,那是被冷风和雨水冻的……

可对方全身上下无一不稳妥。剪裁合体的黑色手工西装,白色夏尔凡府绸衬衫,搭配冰蓝色小波点领带,脸上的神情冰冷得近乎一丝不苟。他的身材很高大,坐在酒吧特有的那种木头圆凳上,一条腿撑在地上毫不费力。他转过身的时候,保持着抱着手臂的姿势,以一种极为挑剔的目光将李韵韵从头看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目光回到她的脸上,慢吞吞地说了句:“来这么晚,还不如不来。”

李韵韵不傻,面前这位确实是个生面孔,没见过,但她可以猜啊!

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间酒吧,还对自己这么没好气地一番挑剔,放眼整座B城还能有谁?

再联系二十多分钟前徐小宗发的那条微信,说有“娱记”提前赶到都堵到他门口了。恐怕说的就是眼前这位吧。

不过也真是够背的。她带着自己的班子入驻星辉娱乐已经超过三个月,却一直无缘得见星辉真正的大老板。

她也不是没设想过,会在什么时间、哪个地方、以怎样一种形式和这位传闻中长相身世无一不优的大老板完成下属和上司间的第一次会面。但怎么都没想到,会是眼下这样。

看来流年不利的不仅是陈鱼,还有她自己。

见都见了,也不可能更糟糕了。李韵韵向前迈了一步,打算向大老板正式介绍自己:“唐——”

话没说完,“砰”的一声,她滑倒了。

她不喜欢穿高跟鞋,再加上明知下大雨,所以穿了双平底鞋赶过来的。可没想到这双鞋的鞋底沾了水后和这间酒吧的地板接触在一起有奇效,平日里无比稳妥舒适的一双鞋,在今天这个特殊的“大日子”里,帮她把最后一点颜面也丢了个一干二净。

不远的地方,那个端坐在凳子上始终以挑剔目光打量着她的男人,在李韵韵不可能看到的时刻,轻轻弯了弯唇角。

03

King酒吧的事依旧没摁住。尽管星辉娱乐的大老板、李韵韵的这位新上司唐清和唐总就是传说中那位King酒吧的神秘注资人,但毕竟是陈鱼自己主动带着小助理跑上台跟人家拼酒,拼到一半还拿啤酒瓶把人开了瓢,开瓢之后还跟小助理一前一后上蹿下跳,几乎跑遍了整个场子,才在误打误撞之下跑到酒窖的小单间躲了起来。

无论是唐清和还是李韵韵,赶到的时候为时已晚。基本上打人事件发生5分钟后,几张各种角度各种清晰度的照片已经发上微博,前后不到半小时,第一条有关这事的微博已经转发超过十万条。对于这事,凌晨三点钟被一盆冷水泼得清醒过来的陈鱼不哭不闹、一言不发;徐小宗早在被唐大Boss从酒窖小单间里揪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哭成个泪人儿,见到李韵韵之后更是哭得直打嗝;所有人里最淡定的大概就是刚搭飞机回到B城的唐大老板了,或者说他全程在观察李韵韵是什么反应。

李韵韵明白大老板是什么意思,多好的展现危机公关能力的机会啊!多好的考验手底下员工是不是价有所值的机会啊!几年难得一遇,毕竟这天晚上,什么倒霉事都赶在一块儿了。

想到这,李韵韵不禁垂了垂眸,不想一低头就看到自己膝盖上那两块红惨惨的擦伤,顿时心里一抽,不是疼,是觉得丢人。

这么丢人的时刻,如果她不能顺利完成所谓的绝地反击,估计用不了两个礼拜,她就要领着手底下的人卷铺盖走人了。

King酒吧二楼工作间里的几张沙发上,一张坐着沉默不语的陈鱼,沙发后头,徐小宗正咬着嘴唇抹眼泪;一张单独坐着精神奕奕饶富兴致的唐大老板,对面坐着的是双膝擦伤浑身半湿不干的李韵韵,还有一张空着。

门外咚咚敲了两声,接着,一个穿衣风格和唐清和极为接近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这位在场所有人都熟。唐大老板不在公司的这三个月,星辉娱乐能够毫无滞涩地顺利运转,全靠这个人的一颗脑袋一双手。

唐清言,唐清和的堂弟,与唐清和同龄,只比他晚出生几天。在星辉娱乐内部,如果说员工对于唐清和这个大老板是敬而远之,对于这位副总唐清言可就是又爱又恨了。这个人心思了得,手段一流,可怕的还是个笑面虎,属于当面笑哈哈转眼捅刀子的类型。

见到他走进来,沙发上除了唐大Boss本人,所有人都抖了两抖,李韵韵也有点头皮发麻,奈何身上的湿衣服粘住皮肤,沉甸甸的,想抖也抖不动。

唐清和见他走进来,问了句:“怎么样了?”

唐清言递了个平板电脑过去,说:“最先发的那条说陈鱼拼酒拼不过就直接上手打人的微博转发量已经超过十三万了。”

陈鱼紧紧抿着唇,她生得娇小可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阴森森的,一笑唇边露出两个梨窝,那双眼睛又显得特别有灵性,年初主演的那部《盛唐妖闻录》播出之后,她这个戏份不多的女三号越过容貌娇美的女一号、气质优雅的女二号,比所有人更快博得广大观众的注目,甚至还有男粉丝给她起了个“暗夜精灵”的外号。

几乎一夜之间,这个叫陈鱼的十八岁女孩火了。

她一开始就是星辉旗下的签约艺人,本来按说这种一部戏就火的年轻女艺人,应该是各个经纪人争相抢夺的香饽饽,但公司原有的几个金牌经纪人对这丫头的性格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前前后后在五六个经纪人手上转了一圈,愣是没一个人愿意带。最后,在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情况下,远在国外的唐大Boss直接下令,把她交给刚进公司的李韵韵,让她带上半年看看效果。

很明显,效果不太好。

唐清和的目光淡淡扫过来。他看的是李韵韵,却把一旁的徐小宗吓得倒抽一口凉气,不等所有人有反应,他一边打着嗝一边举起右手:“唐总、副总,今天这个事,我需要负主要责任——”

“你闭嘴。”“闭嘴。”李韵韵和唐清和的声音一前一后落下。前者清冷,后者则是冰冷。

唐清和牵了牵嘴角,脸色却森寒依旧:“你是陈鱼的经纪人,我想听听,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高见。”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她,除了陈鱼。这姑娘也不知道是酒还没醒透,还是心里惭愧,从始至终低垂着眼,吭都没吭过一声。

唐清言更是一副看好戏的架势,径自在空着的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李韵韵将所有人的神情看在眼底,略垂了垂眼,旋即抬起目光,开口:“事情已经闹大了,堵不如疏。”

她话还没说完,唐清言先拍了拍手掌,目露赞许:“我也是这样想。”

李韵韵目光轻移,看到唐清言唇映浅笑,可那眼睛里流泻出来的神情,与其说是鼓励,不如说是想看好戏。

李韵韵又把目光投向自始至终低垂着头的陈鱼:“让大众遗忘这条新闻最好的办法,就是爆出一条更大、更有爆炸性的新闻。”说着,李韵韵指了指隔壁房间,“我已经把手底下的人喊过来帮忙了。”

唐清言饶富兴致地问:“我刚才过来时看到他们好像在打印资料,你让他们查什么呢?”

李韵韵说:“今晚那个被打的,叫何盈的模特儿的所有资料,尤其她跟张扬交往之后的事。”

听到张扬这个名字,陈鱼终于有了反应。她的动作很小,只是悄悄抬起眼,飞快地、悄悄地瞟了李韵韵一眼。可在场的个个都是人精,她这点小动作,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李韵韵也在看她:“你先跟我过来一下。”

陈鱼一声不吭地站起来。

在场的另外两位却有点不乐意了。唐清和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眼色,唐清言就替他开了腔:“韵韵,有什么事不能在这个房间说?”他推了下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轻笑了下说,“唐总才回来,就为陈鱼这事跑前跑后,你想到了什么解决办法,这前前后后的也该知会我们一声吧。”

言下之意,你到底打的什么馊主意啊?先说出来让大家听一听,大老板要是不同意,你也就别瞎折腾了!

李韵韵这次看都没看他,秀致的眉微拧,直接看向唐清和:“老板,听说您常年在国外,有这么句话不知道您听没听说过,黑猫白猫,抓得着耗子就是好猫。这件事我保管解决得干净利落,具体怎么个操作法,能不能等咱们大家伙忙完再跟您统一汇报?”

李韵韵拧着眉看向唐清和的时候,唐清和也在打量她。影视圈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像李韵韵这样的模样,顶多能算个中等,她眉毛寡淡,眼睛生得清冷,五官细致纤巧,但从始至终冷脸对人,原本能有五分的样貌被她自己耽误得只剩三分,但她好像对此浑不在意。如果说她来的路上是情势所迫太过仓促顾不上化妆,事后也没见她跑去卫生间补个妆,就这样素面朝天面对公司的大老板和副总,甚至说话的时候也不见她露个笑脸……唐清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得到大老板的许可,李韵韵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陈鱼紧随其后走了出去,只剩下面对两位老总战战兢兢的徐小宗。他偷偷撩起眼皮儿,瞟了眼唐清言,见对方连个目光都吝给,便拿起随身的背包还有陈鱼落下的外套,膝盖弯打软地悄悄出了屋门。

唐清言起身到桌边,打开咖啡机放了个胶囊进去:“既然把事情交给人家去做,你回去睡会儿,倒个时差,这边就交给我吧。”

唐清和将目光投向办公桌上的那台电脑:“我记得当初做这间酒吧时,每个房间都安了摄像头?”

唐清言正在等待自己的那杯咖啡,听到这话不禁转过头,他看到唐清和看的方向,惊讶之余还是点了点头:“是。”他知道唐清和等待的是什么答案,遂补充道,“这台电脑可以接收到所有房间的摄像。”

闻到熟悉的味道,唐清和抽了抽鼻子:“给我也来一杯,不放糖。”

唐清言皱了皱眉:“你不打算睡了?”

唐清和已经坐到办公桌后启动电脑:“你今天话太多了。”

说起来唐家也称得上书香门第,几代传承,最重规矩。唐清言与唐清和同岁,但从辈分上讲,对方却是他的大堂哥。所以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唐清和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的时候,唐清言就知道他的主意不会更改了。他静默片刻,说:“你身体不好,咖啡还是别喝了,我去让人给你煮一壶茶来。”

两人年龄相仿,关系上可以说既是兄弟,又是挚友。这一次唐清和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

房门打开又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电脑屏幕亮起来,唐清和双手交叉而握,拇指轻轻触在唇间,这是他非常专注于某个问题时才会用的姿势,而此时,他的目光在屏幕一角落定——背对摄像头站在房间一角、穿一件半干半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

04

房间里,李韵韵当着陈鱼的面打完电话,拉了张椅子到她面前:“坐吧。”

陈鱼只是不言语,不代表她不会注意听。刚刚李韵韵打电话的对象明显跟张扬关系匪浅,而张扬……她掀动眼睫,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李韵韵:“你打电话的那个人是张扬的女朋友吗?”

李韵韵还是那个字:“坐。”

陈鱼个头比她要矮10公分左右,身材娇小,面孔雪白,一双瞳孔却又大又黑,跟身高有170的李韵韵讲话不得不仰头,又要维持气势,颇费几分力气,现在李韵韵还让她坐下,她怎么肯?

房间是个员工宿舍的模样,摆着双层床架,靠窗的地方有一张桌、两把椅。李韵韵说完话也不管她,自己去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才开口道:“待会儿天亮了你也就没机会睡觉了,趁现在条件允许,还是多歇歇储存体力吧。”

李韵韵一坐下,陈鱼才发现,气势这个东西似乎跟谁坐谁站关系不大。如今李韵韵是坐着的那个,她是站着的那个,反衬得她像个在老师面前罚站的中学生……

折腾一晚,又哭又打又醉酒,坐下来的时候,陈鱼才发现身子沉重得厉害,真是一坐下就不想再站起来。

李韵韵眼睛盯着她开了腔:“我也是奇怪,你跟张扬一没对过戏,二没同过台,怎么你就对他那么死心眼儿,就为一条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新闻能把人家绯闻女友的脑袋给开了瓢,你也是挺厉害的。我看给你一支窜天猴,你还真能扶摇直上九万里了!”

李韵韵长了一张江南水乡姑娘的脸,本人却是土生土长的B城人,不张嘴时那张脸看着文文静静,顶多有点冷,一张嘴真是能把人活活毒死。饶是陈鱼这样颇有主心骨的倔强姑娘,也被她这一番话顶得险些上不来气。

电脑屏幕那端,唐清和原本面色微沉,听到这句话,眼里也不禁浮起一丝兴味。

陈鱼噎了片刻,回过神:“你是我的经纪人,就是这样跟我说话的吗?你现在不是应该帮我解决问题吗?”

李韵韵“嗤”的一声就笑了:“解决问题,我也得先找到关键问题在哪儿啊。”

陈鱼抬起眼睛看着她。

李韵韵也在看她,她不光看,还伸出食指,在她的额头上点了点:“问题在你这里啊。”

她这个动作挺不礼貌的,两人离得近,陈鱼可以说猝不及防,本能地头向后仰,脾气也上来了,椅子一蹬,“腾”地站起来就骂:“你指哪儿呢!你怎么说话呢你?”

李韵韵收回手指,抬起头看着她,翘起唇角笑了笑:“平时看你琢磨剧本也是挺机灵一个小孩,怎么关键事上这么糊涂呢?”她迎视着陈鱼那双又黑又亮的瞳仁,一字一顿,字字清晰,“你刚才问我电话打给谁,这房间很静,对面说什么你应该也听到了,你自己不愿意信,我就再跟你说一遍。刚刚那个电话,是打给张扬他老婆的。”

陈鱼愣都没愣,第一反应就是摇头:“不可能!”

李韵韵“呵”的一声就笑了,那笑容太淡,稍纵即逝,反而显得极尽嘲讽:“我拿这个事骗你有什么用。”她看着陈鱼,“你刚才也说了,我是你的经纪人,我这个时候还能陪你坐在这里聊这些有的没的,就证明我没想撒手。”

陈鱼的脸色几经变换,最后在李韵韵沉静如水的目光下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开口:“你刚才说的大新闻,就是……就是张扬结婚有老婆的事?”

李韵韵语气平淡:“这事老早就有人要爆,只是一直有人摁着……”

陈鱼突然抬起头看她。

李韵韵眼都不眨一下接着说道:“与人为善,我也愿意。但现在没办法,你这事闹得实在是时候。”

接下来很久,两人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李韵韵看了眼手上的腕表:“你在这里休息会儿,待会儿有事需要你,会有人来叫你。”

快走出房门时,李韵韵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陈鱼很小的声音:“这么说,何盈真的是‘小三’,我看到她炫耀手机里的照片,是她和张扬的床照,不然我也不会一冲动就……”

她是被嫉妒冲昏了头,再加上何盈有几句话说得实在过分,脑子一蒙就把手边的酒瓶抡了过去。事后她酒醒了,人也醒了,想起当时的情景,自己心里也害怕。她平日虽然爱喝个酒闹个气,却从没真的动手打过人,事后看到微博上的那些照片,自己都觉得仿佛不认识自己了。

可她没想到,何盈跟张扬还不是自由恋爱。就像李韵韵说的,她没理由去污蔑张扬的私生活,而这个让她和何盈争得头破血流的男人,早就有了妻子。

事情比想象中进展得还要顺利。

第二天早上七点,微博上某家标榜掌握娱乐圈所有男神动向的官博率先爆料,称昨晚酒吧醉酒打人事件中,被打的那名何姓模特其实是新晋温润小生张扬的新欢,而向来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形象闻名影视圈的张扬,被爆早在进入演艺圈前已与高中初恋女友领证结婚,微博最后还圈了一个只有几十粉丝的陌生账号,而这个账号的主人正是微博里提到的张扬的正牌妻子。

随后的动向可以用“惊涛骇浪”四个字来形容。

先是张扬妻子在微博上与张扬隔空喊话,随后昨晚因为被打紧急住院的何盈也被点名,很快她的微博遭到大量网友的围观谩骂。“何盈滚出娱乐圈”在几个小时内就刷上了微博热门,紧随其后分别是“温润男神张扬原是渣男”和“张扬抛弃原配真渣男”等几条话题。

而引起这一系列事件的源头,即陈鱼在酒吧用酒瓶打人事件,则如同投入巨浪之中的小小石子,荡起几圈涟漪,再也无人理会。

毕竟,比起一个新出道的小女生在酒吧打人,无数粉丝心中的男神一夜之间堕为婚内出轨渣男才是更让大众关心的热门话题。

消息爆出后三天,李韵韵让陈鱼自己亲笔写下道歉信,并在微博公开道歉,表示自己不该醉酒打人。这件事依旧没有引起太多关注。也有人在微博下质疑陈鱼为何要打何盈,却被李韵韵雇的水军以“‘小三’不该人人喊打吗”等情绪激昂的评论刷了下去。

第四天,事件彻底平息,同时也到了陈鱼前往剧组继续拍摄《盛唐妖闻录》的日期。

星辉大厦顶层办公室内。

房间门关上,李韵韵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对面唐清和甩过来一个文件夹:“你把云乔塞进《盛唐妖闻录》剧组,连声招呼都不跟公司打?”

陈鱼的事解决得意外顺利,且不说别人,李韵韵自己也觉神清气爽。下过雨的盛夏清早,天气凉爽,她穿了件白色钩花镂空针织衫,里面套一件黑色抹胸,搭配一条米色亚麻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飘逸。

听到大老板这样质疑,她难得地露出一抹笑:“云乔如今也是星辉的艺人,‘盛唐’这部剧这么火,让他也加入进去,有什么不妥?”

房间里冷气很足,唐清和穿着挺括的三件套,灰色衬衫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乌黑发丝用发蜡定型,他五官深邃崭然,这样穿着,不仅不会显得老气,反而显出某种时下年轻女郎最爱的禁欲感。

见李韵韵语气含笑,他面上一丝波动也无:“我是星辉的老板,你做这个决定前,我是不是应该有凌驾所有人之上的知情权?”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自打进入这个圈子,李韵韵更是深谙此道,每每遇上难啃的骨头难对付的人,无论心里多无感,面上总会带上三分笑,没想到在这位唐大老板这里,带笑不带笑,遭遇的态度别无二致。

人生难得一次滑铁卢。

李韵韵暗自深呼吸,强弯着嘴角道:“是我做事不周到,以后不会了。”

唐清和见她笑得勉强,目光微微移开,又说:“云乔的资料唐清言给我看过,他今年三十三岁,按说已经过了事业的最佳发展期,我希望你做这类决定,能够站在公司发展角度,做到公正、客观,一切以公司利益为先。”

虽然态度不那么好,这番话倒也不是无的放矢。弄清楚对方并不是故意找碴,李韵韵多少也放下心来,点点头说:“这点请唐总放心,云乔是我带的人,他有什么特长、短处,我比其他人都清楚。这次能够顺利入驻‘盛唐’剧组,除了我个人争取,本身也是他实力所在,张导对他很感兴趣,我相信这次合作会为星辉争光添彩。”

说完这番话,却迟迟等不到老总的首肯,李韵韵扫了眼腕表,不免有些心焦:“唐总……”

她抬起眼,刚好看到唐清和唇边稍纵即逝的浅笑:“我今天和你们一起过去剧组一趟。”

李韵韵怀疑自己眼花了,公司不是都传这位唐总是万年冰山吗?怎么居然也会笑?

而且为什么……笑的时间点这么诡异?

“有问题?”说话间,唐清和已经站了起来。

李韵韵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说的是什么,也跟着站了起来:“没问题。”

她反应向来迅捷,眼看着唐清和抬步往外走,连忙出声叫住:“那个……唐总,要去剧组的话,您最好换一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