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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冤家聚头

甘凤池走进冷案科,怔愣了三秒后,他又倒退出大门,探头看门上嵌着的牌子:

冷案管理调查中心。

又大又黑的八个字让他确定自己没走错,可是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儿啊……不,是哪里都不对劲儿!

甘凤池拿着他的档案重新走进去,看着眼前明亮华丽的空间,他怀疑是不是被人恶整了。

那是当然的,凭他有钱有貌又有好身材还有门路这几条,的确很容易成为大家嫉妒的对象……

甘凤池沾沾自喜地想着,打量着房间。

房间门口设了一个小前台,桌上摆放着平板电脑和电子笔,以便外来者查询使用,前面竖着玻璃墙壁,整面玻璃都做了贴花装潢处理,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玻璃上映出淡金色的光芒,耀眼而华丽。

他看不到里面的状况,但房间给人整体的感觉是干净明亮且很高档的,对面墙壁贴纸的底色是深蓝色的,当中勾勒着象牙色的花纹,中央空调温度刚刚好,最神奇的是屋内还流淌着爵士乐,优雅舒缓的乐曲让人的心情不由得放松下来,仿佛进入了高级餐厅。

可是,这种管理冷案的地方不该是又冷又黑又阴森,不用装潢就可以直接当恐怖片拍摄现场的吗?这里这么反传统究竟是怎么回事!?

甘凤池把自己的档案往桌上一放,拿起电子笔在平板电脑的触屏上随便敲着,里面的选项很多,作为被“发配”过来的新人,他不知道该点哪一栏。

“这次的机会得来不易,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啊,别说我不帮你,其他部门都把你拉黑了,现在全局里就只有冷案科那边松口说让你去试试,要是你再干不下去,那只能回老家卖红薯了。”

在他被调离交警大队的时候,老大拍着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

他心有戚戚焉地点头,不管怎么说,先出手打人的确是他的问题,要不是他家老头子还有那么一点面子,他早就被革职查办了。

“你先过去混段时间,等风波平息了,我再想办法把你调回来,还有啊,听说冷案科的科长挺……嗯,你千万别惹到他。”

老大说得很含糊,一副不想惹事上身的态度,他很感激老大的提携,但其实很想告诉他—他并不想回交警大队,他最想去的是刑侦一科,那是个所有警察削尖了脑袋都想挤进去的地方啊!

可是因为他一时的冲动,别说一科了,现在有地方肯接收他,他就要偷着笑了,想到今后要在大妈手下做事,他的心情就跟这里的壁纸一样—整个人都阿凡达了。

冷案科科长萧兰草,这名字一看就是大妈才喜欢用的那种,简直彻头彻尾都散发着浓浓的淳朴的乡土气息。

人如其名,她一定是没品位、岁数大、个性又糟糕的那种,否则怎么会在这么偏僻的部门当头头?希望大妈已经过更年期了,否则今后就不是他给别人好果子吃,而是别人给他好果子吃了。

想到一片惨淡的前途,甘凤池重重地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外面走进来。

甘凤池转过头,那是个长相英俊的男人,普通的牛仔裤配白衬衫,突显了结实匀称的身材,头发很短,看上去很精神,他手里拿了几份文件,脖子上挂着工作证,仗着视力好,甘凤池看到了他的名字。

“魏正义?”

“你好,我叫魏正义,在冷案科工作。”

男人向他伸过手来,甘凤池急忙跟他握了手,魏正义看到了桌上放的档案,说:“我听说今天有新人来报到,就是你吧?”

“就是我,我叫甘凤池,今后还请学长多多关照。”

“叫我正义就好了,今后大家都是同事了,相互关照,相互关照,学弟,你是哪一届毕业的?”

“呃,”甘凤池笑得有点儿尴尬,“那个……我……呵呵……”

还好魏正义没在意,又摸着下巴打量他,问:“你叫甘凤池?是大侠甘凤池的那个甘凤池?”

“就是大侠甘凤池的那个甘凤池。”

“穿越来的?”

魏正义的眼睛开始发亮,甘凤池叹了口气,粉碎了他的幻想。

“不,我只是有个痴迷武侠的老爸,刚好他姓甘,刚好我是凤字辈的。”

“真遗憾。”

遗憾个鬼啊,要知道他因为顶着这个名字,已经被人嘲笑了二十几年了,遗憾的那个该是他吧!

打断他的内心吐槽,魏正义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跟自己进去。

这位师兄跟他岁数差不多,看起来人也不坏,应该是很好相处的那种,希望在对付大妈科长的时候,他们可以同仇敌忾。

甘凤池胡思乱想着,跟随魏正义走进冷案科里面。

室内空间采光很好,窗上象征性地拉着纱帘,不至于让人感到炎热,靠墙分别摆放着几张桌椅,角落里的那张办公桌最大,桌上不断地往上蹿白烟,甘凤池走近了一看,才知道那是加湿器的雾气—这么注重皮肤保养,看来大妈岁数不小了。

“我们这里常年人手不足,旧案太多了,好像永远做不完的感觉。”

魏正义说着话,把他带到大桌子的对面,那里配置了一套桌椅,桌上摆放着电脑和办公用品。

“这是你的座位,文具我都帮你准备了,还有什么需要的,你跟我说,这里是茶水间,咖啡、红茶、绿茶、花茶什么都有,你喜欢什么饮料,可以填表登记……那边是洗手间,休息室旁边是档案室,你需要的旧案资料,都可以去那里查找。”

“喔……”

这也太齐全了吧!

跟随着魏正义在室内转了一圈,甘凤池的嘴巴张大了,再次感叹这里简直就是个小居室了,物品应有尽有,连休息室都有,难道在冷案科工作也要值班?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墙上非常有个性的布谷钟,落到自己的座椅上。

椅子居然是高弹性真皮的,甘凤池坐下转了一圈,觉得很满意—坐在这样的座椅上听音乐喝茶,舒适得可以说是颓废了,这让他想起交警大队的硬板凳,忍不住怀疑大妈是不是有什么后台,否则这些款项是怎么拨过来的。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魏正义说:“我们科长说配件都要最好的,这样才能促进工作欲望,这些都是他私人购置的,我们借光而已。”

啊对,都怪这里环境太好,他都忘了自己报到的事。

甘凤池跳起来,拿着档案左右看。

“大妈在哪里?”

“大妈?”

“就是我们科长啊,萧兰草。”

听了甘凤池的解释,魏正义的嘴巴张开了,转头看看对面,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甘凤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问:“她的性格还好吧?我不太擅长跟岁数太大的女人交流,到时还请关照一下。”

“呃……这个,其实……”

“你是在说我吗?”

魏正义结结巴巴的话被打断了,一个慵懒的男声从对面传来,甘凤池这才发现那张大桌子后面除了椅子外,还有张躺椅。

躺椅上躺着一个人,他脸上搭着报纸,随着他的坐起,报纸滑向地板,被他随手一抄一叠,报纸就像是有牵引绳似的,飞去了桌上。

那动作做得干净利落,甘凤池看傻了眼,再转去看男人,刚好男人的目光也投过来,四目相对,甘凤池又是一呆。

男人是跟魏正义完全不同的类型,如果说魏正义是英俊,那他则比较接近俊美,尤其是那对眼睛,甘凤池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的眼睛会长得这么媚,丹凤眼生在男人身上原本会很妖艳,但男人给人的感觉却是英气。

而且他的气场也很奇怪,温和中透露着张扬,但要说他很霸气,又不尽然,因为他的笑非常的温柔,所以不管是他的长相还是气场都绝对受大众欢迎,简直可以说是老幼通吃,人畜无害。

可甘凤池偏偏不敢跟他对视,两人的目光碰到后,他就立刻把眼神闪开了,转去打量对方的衣着。

男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过来,他的头发映出淡淡的酒红色,交叠搭在腹前的手指白皙而修长,他站起来后,甘凤池发现他个头很高,并且纤瘦,却因为气场,让人无法对他小觑。

看来不仅冷案科的画风不对,连这个人的画风也错了,看他这长相这身段,该是去当男公关的,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就在甘凤池在心里嘀咕的时候,男人坐到了房间里最大的办公桌前,他往后一靠,上下打量着甘凤池,说:“档案。”

嗓音带着磁性的颤音,充满了男性魅力,连声音都这么好听,他的职业选择路真宽,可以当声优了。

“档、案。”

男人又说了一遍,甘凤池的胳膊被碰了碰,魏正义用眼神向他示意,让他赶紧把档案递过去。

甘凤池回过了神,慌忙把档案双手呈上,男人接过去翻看着,随口评价说:“你很厉害嘛,调去哪个部门都超不过三个月,心理医生说你有暴力倾向……”

“没有!”

“没有怎么每次都是打出来的,最后一次居然在执行工作中暴打市民,你父母给你起这个名字真是有先见之明。”

那不是他的错,是那混蛋抢了他的女朋友,还特意跑到他执勤的地方奚落他,只要是个男人就受不了那种羞辱,更何况他长这么大,从来都是他欺负别人……

甘凤池愤愤不平地想着,忽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重新审视这个人—他坐在科长的座位上,翻看自己的档案,魏正义对他很恭敬……

“你……你不会就是萧兰草萧科长吧?”

“不错,我就是萧兰草,”萧兰草抬起头,微笑着看他,“就是你口中的大妈。”

“对不起,科长,我以为……不,我听交警大队的同事们都说冷案科科长是大妈,所以我就……”

想到一个应对不好,恐怕连这里也不要他了,甘凤池就毫不犹豫地把同事们都卖掉了—革命尚未成功,他还有待努力!

好在萧兰草没介意,翻着档案,说:“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还没被革职,还有人帮你求情调过来,你有什么门路?”

“也……没有什么门路,凑巧,侥幸……”

“甘姓不多,叫得出名字的只有华远证券金融公司的大股东了。”

被戳破底细,甘凤池不言语了,萧兰草低头继续翻看档案,他也偷偷继续观察萧兰草—西装名牌,领带名牌,手腕上的表名牌,鞋看不到,不过肯定也是名牌。

奇怪的是这一身名牌凑一块,不仅不突兀,反而更衬托出他的气质,这应该归功于他的眼光,衣服搭配得很好,高档而不流俗,这一点最难了。

一个普通的警察怎么可能穿得起这些高档衣料?看他的气质也不像是正规警校毕业的,难道跟自己一样是插队进来的?

“你是学数学的?”

萧兰草抬头看向他,一脸的惊讶,那表情就好像在说—看你这傻样还会做算术题?

甘凤池不爽了,不过现在天大地大科长最大,他不敢顶撞,挺挺胸膛,说:“是的,我是麻省毕业的硕士生,我父亲希望我将来可以进公司帮他。”

“可是你却来当个小警察。”

“因为我那两个哥哥足够用了。”

“为什么想要当警察?”

拜托他只是调职,不是见工,需要问这么仔细吗?

甘凤池大声回答:“为了正义而奋斗!”

才怪……

也不知萧兰草是真信了他的胡说八道,还是懒得多问,低头看着档案不说话,就在甘凤池提心吊胆等候的时候,门口传来踢踏踢踏的响声,有人穿着拖鞋进来了。

那是个五十靠后的男人,戴着圆圆的黑框眼镜,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再看他的衣着,甘凤池惊得下巴差点儿掉下来。

男人的衣服没有很奇怪,只是场合不符,至少正常人不会在工作时间穿睡衣出现,要不是他脖子上挂着警察证,甘凤池一定认为这家伙走错片场了。

魏正义冲他招手,但男人边走边看手里拿的纸,没看到,魏正义只好叫道:“老白,新人来了,你来自我介绍下。”

男人这才抬起头,推推眼镜看了看甘凤池,跑了过来。

甘凤池向他伸过手去,说:“我叫甘凤池,大侠甘凤池的那个甘凤池,今后我们就是同事了,还请……”

“说个数字!”

“呃?”

“数字,一位数或是两位数都行!”

“嗯……十七?”

在甘凤池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状况之时,口中先吐出了数字,老白冲他打了个OK的手势,又看向魏正义,魏正义说:“四。”

老白又去看萧兰草,等萧兰草说了个二十八后,他写到纸上,跑去了墙角的座位坐下,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起来。

甘凤池听到了魏正义无奈地叹气说:“这位老前辈是我们科做得最久的,他叫白晓生,人很好的,就是喜欢买买彩票,每天都在做中奖变富翁的梦。”

“江湖传说中那位无所不知的百晓生?”

“不是那个,他是黑白的白,通晓百生的晓生。”

听着魏正义的介绍,生平头一次,甘凤池在自我介绍的时候,不再为自己的名字自惭形秽了,因为这个部门所有人的名字都是那么另类!

看来看去,只有魏正义最正常,各种意义上的。

“糟糕,我约了苏珊做美容的,快晚点了。”

萧兰草看看表,将档案一放,站起身,转动身后的书架,书架转了一圈,背面是面大镜子,他对着镜子整理完衣着发型,匆匆往外跑,半路想起正事,对甘凤池说:“试用期一个月,如果表现不好,原物退还,正义,你带带他,看有什么杂活安排给他做。”

试用期?原物退还?杂活?

说话做事这么不着调,这家伙真的不是男公关吗?还有,这副高姿态的施舍腔调是什么毛病,当他是头一天出来见工的小瘪三吗?

甘凤池愤怒了,虽然现在知道了萧兰草不是大妈,并且还是个很漂亮的男人,但他对这个人的厌恶之情还是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误会了他的反应,魏正义解释道:“我们科长不是偷懒,他这两天其实是在休假。”

“假日还来上班?”

怎么看男公关也不是工作敬业的那类人。

“那我就不知道了。”

魏正义耸耸肩,取了手套,带他去放档案的房间,说:“你刚来,先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吧,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啊,刚才科长说的试用期你别在意,他就是那样说说,实际上只要自己不主动提出调职,他是不会赶人的,他人挺好的。”

“哦。”

既然有一个月的试用期,那他暂时不用怕了,到时被赶再说,反正他的梦想是去刑侦一科大展拳脚,有老头子的人脉关系外加他的能力,那是迟早的事。

只要短期内他不再引发暴力事件。

进了摆放档案柜的房间,这一次甘凤池总算有了印象中的冷案科的感觉。

档案室房间很大,又没有窗户,虽然荧光灯都开着,却仍然很阴暗,站在档案柜的前方看过去,一排排的铁架整齐排列着,冷静肃穆,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魏正义率先走进去,甘凤池跟在后面,越往前走,越感觉空气在沉淀,规格统一的卷宗按照年份依次摆放,上面标的数字带着久远的年代感,冰冷而又沉重。

甘凤池好奇地左右打量着,问:“我的工作就是整理这些案卷?”

“是的。”

“那东西用电脑不就好了吗?”

“电脑整理工作当然也要做,不过我们科长更喜欢这里,他说要做一个好的冷案调查员,就要从根本上去了解案卷,有些东西是那些现代化设备无法告诉你的。”

整理那些老皇历?有没有搞错啊。甘凤池耸肩。

“他的想法如果跟他的打扮那么潮就好了。”

“有时候我也这样想。”

“就是嘛,十几二十年前的老案子有什么好整理的,难道还期待能破获……”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因为甘凤池看到了一个让他大跌眼镜的画面—前方地上堆了一摞卷宗。

说“堆”,可能还太含蓄了,那根本就是乱七八糟放了一地,还摞得跟小山似的。

甘凤池半张着嘴巴看向魏正义,心想所谓的整理不会是他猜想中的那种吧?

“最近我们这儿有发生地震吗?”

“没有,就算有,我们的档案柜也有做防震措施,不会变成这样。”

“那这是……”

“咱们科长的杰作,前两天他来翻资料,然后……就这样了。”

“……”

一想到接下来的工作都要转到自己手上,甘凤池更讨厌萧兰草了。

魏正义抱歉地说:“这些照着年份重新放回架子上就好了,反正也不是急活,你慢慢做,累了就去休息,喝喝饮料什么的,不过别把饮料带进房间来……还有问题吗?”

问题太多了,所以甘凤池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便摇了摇头。

“那等我忙完手头上的案子就来帮你。”

魏正义说完要离开,甘凤池叫住了他。

“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大妈……啊不,萧科长看完资料之后,不知道该放回原处吗?”

“我想他的智商应该没有低到不知道。”

“那他怎么不做!?”

“他懒。”

他懒!他懒!他懒!

这两个字像是轰炸机似的在甘凤池脑子里响个不停,等他真正理解了这句不负责任的话时,魏正义已经离开了,房门也关上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跟……一地杂乱无章的档案。

瞪着那堆文件十几秒,在确定事实无法改变后,甘凤池认命了,蹲下来按照年份开始整理案卷。

这工作不难,但是烦琐单一,甘凤池起先是蹲着的,没多久腿就麻了,改为盘腿坐着,先将档案一份份地摆好,最后规整齐全放回架子上。

之前他还觉得交警的工作无聊,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如果让他整天搞这个,他宁可骑摩托耀武扬威……啊不,是维持交通秩序。

一个小时后,接近一半的档案都整理好了,甘凤池再次确定了,只有没用的人才来这里做事,因为这工作只要是个人就能做。

这么一想,他就更无聊了,转转酸痛的脖子,又站起来在走廊上来回走了几圈,转头看看剩下的工作,觉得反正不急,没必要那么快地干,便坐下来掏出手机打给他的女朋友。

哦,也许该叫前女友。

这位前女友袁媛是甘凤池一个多月前在抄驾照时认识的,女孩很喜欢玩儿,长得也漂亮,身材又好,在他的追求下两人开始交往,不过好景不长,袁媛很快搭上了别人,而且这个“别人”还特意带她去他工作的区域挑衅他。

抢他的女友不算,还当面怂他,这就是甘凤池会在执行公务时打人的原因。

袁媛觉得没面子,当场提出了分手,甘凤池事后打过好几次电话,都被拒听了,他心想等袁媛气消了再说,现在反正没事干,试试看好了。

跟之前一样,袁媛没有接听,甘凤池又改为line(连我)留言,又是道歉又是讨好,过了一会儿,终于得到了回信。

—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再骚扰我,我就报警!

—我就是警察啊,那次是我不对,别气了。

—还说你家有钱,结果只是个小警察!

他家有钱是事实,小警察也是事实……

—徐少比你强多了,至少他肯为我花钱,你恶心死了,骗人都没诚意!

—钱很重要吗?你不要总是钱钱钱……

最后一句话没成功发送出去,甘凤池又试了几次,还是发送不出去,原来人家直接把他封锁了,他气得拿着手机站起来,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阴森森的说话声。

“你看起来挺忙的。”

“哇!”

甘凤池的手机脱手而出,在空中划了个半弧,刚好落到萧兰草手里,他看了看,做出评定。

“钱是挺重要的,我租房子买车买衣服做美容都需要钱。”

好好的一个大男人还去做美容,他到底是心理有问题还是生理有问题?还是两边都有问题?

甘凤池一把把手机抢回来,上下打量萧兰草,出去了这么久,也看不出他的美容护理做得怎么样,就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了,好像是兰花香,不知道是什么牌子,还挺好闻的。

萧兰草走到甘凤池刚才整理的那堆案卷前,啧啧道:“做事还挺麻利的,不愧是数学系毕业。”

嗯,就算小学毕业做这个也绰绰有余了。

“不过我以为你可以更快一些的,毕竟是硕士嘛。”

这人到底是在赞他还是在贬他啊?

甘凤池拿起地上的档案夹,一股脑儿地塞到架子上,没好气地说:“我当然可以更快一些……”

话音未落,他就因为拿得太多导致手滑,档案夹稀里哗啦地一齐落了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救急,不小心碰到下面的一层,导致原本整理好的档案也掉了下来。

看着勉强抓住几份档案的人,萧兰草用充满同情的口吻说:“看来你得重新整理了。”

“我想也是。”

“需要我帮忙吗?”

甘凤池用力点头,他不讨厌多做事,但他讨厌重返工。

萧兰草还真帮他做了,把他手里的档案抽出来,放回架子上,但马上又取了下来,打开翻看。

“怎么了?”

“这是结案卷宗,奇怪,怎么会混在这里面?”

甘凤池看看那份卷宗的外皮,跟其他的没什么不同,他好奇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案卷厚度不一样。”

甘凤池转头看看地上的案卷,觉得每一份的厚度都不同,所以萧兰草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档案外皮是一样的,很有可能是一开始档案就搞错了,误送到了这里,后续操作的人也没留意到,就封档了。”

那是十八年前的卷宗,是一桩强奸案,被告当时二十三岁,被指控强暴十九岁少女,但最后罪名不成立,案犯当庭释放。

案卷里保存了当事人的照片,被告眉清目秀,透着书卷气,很难与强奸犯联想到一起,被害少女则染着黄头发,打了鼻钉,带着这个年纪的孩子固有的倔强气息。

“人家这么有钱,找什么女人没有啊,为啥要冒险强奸她呢,明明是她想借机勒索。”

甘凤池看完,评论道,萧兰草看看他,他指着文件说:“我只是概括了被告律师的说辞,不代表我个人的立场。”

萧兰草合上档案夹,递给甘凤池,说:“这份文档转给档案科。”

甘凤池接到手里,好奇地问:“你说被告究竟是不是清白的?”

“不知道。”

萧兰草回答得很冷淡,确实,他们是管理调查冷案的,旧案调查跟审判这种事与他们半点儿关系都没有,再说了,都过去了十八年,谁还记得当年的案子呢?

甘凤池得出这样的结论,见萧兰草转身离开,他问:“你不是要帮忙吗?”

“我帮了啊,刚才不是帮你分拣了一份吗?”

萧兰草转过头,一副我知道我是好人,但你不需要感谢我的表情,他的笑容看在甘凤池眼中超欠打,不过……

好吧,人家怎么说也是科长,总不能让科长帮他做事,那还是赶紧消失吧,别妨碍他做事。

甘凤池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分拣档案,就听萧兰草说:“对了,今晚聚会,欢迎新人报到,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所有难吃的东西我都忌口。”

“那还挺好养的,那我就定金龙酒店,我跟那家老板认识,有打折优惠,从这里走两条街就是了,三楼,六点半。”

萧兰草撂下这句话后扬长而去,甘凤池继续他的工作,至于所谓的欢迎会,他完全不抱期待—在他进警局的这一年里,各部门他待的最长的也不过是三个月,简直是月初欢迎会,月底欢送会的节奏。

啧啧,他的人缘还真不错。

傍晚,甘凤池下班后,直接开车来到酒店。

店员把他领到雅间,他推门进去,萧兰草已经到了,一个人坐在大圆桌前,注视着外面,原来对面的商业大楼外壁嵌着大荧幕,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荧幕全景。

这男人的侧脸也是够美的,甘凤池突然觉得萧兰草还是不适合男公关,他的气质应该去混影视圈,套句流行语,就是—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偏偏靠才华……假如热爱美容也算是才华的话。

他堆起虚伪的笑打招呼:“科长,让你久等了。”

“是啊,你晚了三分钟。”

甘凤池虚伪的笑挂不住了,说话这么直接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萧兰草看完表,指指座位,“随便坐。”

为了掩饰尴尬,甘凤池咳嗽了两声,问:“正义跟老白还没到?”

“他们一个忙着去接儿子下课,一个忙着去买彩票,就不过来了,所以你可以随便坐。”

看着面前的七八张椅子,甘凤池总算明白过来随便坐的意思了,别说坐了,随便躺着都行。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隔着一张椅子坐在了萧兰草的旁边,服务生将菜谱分别放到他们面前,萧兰草说:“多点些你喜欢的菜,别跟我客气。”

甘凤池没太大胃口,随便点了几道菜,萧兰草则鸡鸭鱼肉各点了一份,没多久饭菜上来了,他招呼甘凤池吃饭,自己却一样只吃了一口,接着开始就着青菜喝起米粥来了。

在被劝吃劝喝多次后,甘凤池终于忍不住了,说:“你别一直喝粥啊,你也一起吃啊。”

“不行,为了维持体形,我不能多吃。”

“不能多吃你还点这么多?”

“帮你点的啊,既然是欢迎会,怎么能搞得那么寒酸呢?”萧兰草笑眯眯地对他说:“我对自己的属下可是很照顾的。”

他本来就帅,这一笑,更是魅力值倍增,甘凤池跟着他一起笑,在齿缝里挤字—“我懂了……呵呵……”

一大桌子菜让他一个人包圆,这明明就在恶整他,报复他叫“大妈”之仇,果然相由心生,这家伙真够小心眼儿的!

甘凤池可不是傻瓜,看萧兰草不吃了,他也不吃了,让服务生上了茶,他专门品茶,还以为萧兰草会另外想办法折腾他,或是旁敲侧击他的身份来历什么的,谁知萧兰草吃完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智力锁,聚精会神地摆弄起来。

饭后玩手机的他见得多了,玩智力锁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甘凤池怀疑这又是自恋上司的布局,他故意不说话,看萧兰草能撑多久。

谁知直到他喝完第五杯茶,萧兰草还玩得很上瘾,完全忘了他这个主客的存在了。

茶喝得多了,有点儿反胃,甘凤池只好先开了口,问:“你是想解锁吗?”

“是啊,都试了好几天了,”萧兰草一边玩着锁,一边说:“每个扣上都有数字,玩法上说根据数字排列规律就能解开,但我到现在还解不开。”

“要我来试下吗?”

萧兰草的手停了下来,看着甘凤池,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莞尔一笑。

“我都忘了,你是数学天才啊,你一定可以的。”

他把那串相互扣在一起的锁递过来,甘凤池来回看了一下,马上弄懂了,三下五除二就把锁扣一一解下来,分别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根据斐波纳契数列排成的,以一、一、二、三、五的顺序递增,对了解斐波纳契数列的人,这根本就是送分题。”

“有点儿意思。”

萧兰草满意地点头,他将锁扣重新对回去,说:“为了感谢你帮忙解谜,这顿饭就你请了。”

“哦……哦?”

因果设定有问题,甘凤池以为自己听错了,“等下,你的意思是要我掏钱?这不是我的欢迎会吗?”

“欢迎会不可以本人付钱吗?”

“不是不可以,不过这种情况一般都是从部门经费里拨的吧?”

“我们部门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有那么多经费,我就不用自己出钱装潢房间了,所以只能羊毛出在羊身上,自己吃饭自己掏钱。”

萧兰草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让甘凤池差点儿又想揍人了,作为家境殷富的富三代,让他付一顿饭钱没问题,但道理上说不通啊。

萧兰草可不管他什么道理,叫来服务生买单,他把账单递到甘凤池面前,看看他的脸色不太好,担心地问:“凤梨仔,你应该有信用卡的吧?”

“哈?凤梨?”

“你不是叫甘凤梨吗?岁数也不大,所以叫你凤梨仔挺适合的。”

“我叫甘、凤、池!”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信用卡?”

“我当然有。”

解释完全被无视了,甘凤池心里千万匹草泥马在狂奔,但良好的家教让他没有表现出来,他挤出一个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再从钱包里掏出信用卡,交给了服务生。

服务生很快就回来了,将信用卡跟账单交给他,请他签名。

看着账单上的金额,甘凤池又不爽了,萧兰草像是明白了什么,让服务生先出去,品着茶说:“科里的椅子坐得还舒服吧,电脑用得也很顺手吧,那都是我的钱买的。”

“所以?”

“所以投桃报李,你付钱啊,今后你要在我这儿工作,你看我手下的人,要么有钱,要么有用,后者你不具备,只能用用前者了,好好干,我会因材施教的。”

实在忍不住了,甘凤池冷笑问:“不好好干会怎样?”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萧兰草很惊讶地看着他,“因为跟我对着干对你又没好处,我可是一句话就可以把你打回原形的人啊。”

火噌噌噌地往上蹿,这张微笑的脸庞在甘凤池看来简直欠揍极了,但他没有真的出手打人,因为他不想报到第一天就被“驱逐出境”。

“哦,你是不是忘了带笔?用我的,14K金笔,很配凤梨仔你的身份。”

萧兰草从口袋里掏出笔递给他,又看看表,那意思好像在说我还赶时间,你赶紧签字吧。

—你有钱穿名牌你有钱用金笔你没钱付账,你没钱付账还点这么多!

甘凤池气恨恨地把金笔夺了过去,笔很精致,顶端刻了个萧字,应该是特别定制的,他气极反笑,自暴自弃地说:“Ihave a pen,I have a pineapple,AH,Pen Pineapple Pen。”(我有一支笔,我有一个菠萝,啊,笔菠萝笔。)

萧兰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就在甘凤池怀疑自己的模仿是不是很傻×的时候,萧兰草满是感叹地说:“原来还可以这样玩的,感觉自己都老了。”

您不老,您还可以祸害人间几十年!

甘凤池唰唰唰签好字,叫来服务生递给他,谁知萧兰草又让服务生打包,接收到甘凤池不赞同的目光,他说:“丢掉太浪费了,别忘了我们只有一个地球。”

“那你给自己打包就好了,我不要。”

“本来就没算你的份,让有钱人打包,简直就是羞辱你的人格。”

甘凤池的白眼都快翻去脑后了—这如果算羞辱的话,那他今天都不知道被羞辱过多少次了。

萧兰草没看到甘凤池的挤眉弄眼,等待打包的时候,他转去看外面的大荧幕。

荧幕上刚好在播放事件新闻,由于现场拉了警戒线,具体情况看不到,看字幕是说前几天暴雨导致山石塌方,塌陷的地方出现了白骨。

“看手机有什么具体报道。”

萧兰草命令道,他的声线低沉下来,不同于之前的随意,甘凤池本能地听从了指令,掏出手机上网查了一下,很快就查到了相同的新闻。

新闻报道说傍晚在塌方山区做修复工作的人员发现了白骨,马上报了警,现在警方正在进行现场勘查,暂时还不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

萧兰草摸着下巴听完报道,大踏步走出去,甘凤池摸不着头脑,急忙跟上,服务生也在后面叫:“先生,您的打包!”

“不要了。”

看着一脸呆滞的服务生,甘凤池对他的处境深表同情,不过他现在没空去理会服务生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跑出雅间后左看右看,急着找厕所。

萧兰草已经走到电梯门口了,催促道:“甘凤梨,快跟上。”

甘凤池喝了那么多茶,正尿急着,没心情去纠正错误,说:“我想先去洗手间……”

电梯门打开了,萧兰草走进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甘凤池很想去洗手间,但他也不想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要知道他加入警察队伍,就是冲着刑侦部门去的啊。

他弯着腰跑进了电梯,萧兰草按了一楼键,看看他的模样,问:“你还好吧?”

“不是……太好……”

甘凤池盯着楼层指示灯一个个的跳,满心期待这时候电梯不要故障,否则他就要出丑了。

很幸运,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电梯顺利到达了一楼,一出去,眼看着萧兰草大踏步往门外走,他急忙拉着萧兰草往对面走廊里走。

“我要去洗手间。”

“你去洗手间拉我干什么?”

“你刚才喝了很多水,也要去的吧?”

“并没有。”

“我们要去郊外,没厕所的,一定要先解决一下。”

甘凤池不由分说,把萧兰草拉进了洗手间。

两人并排站着解决完,甘凤池长长地松了口气,不用再担心会失态了,一转头,忽然发现萧兰草在看他,从上看到下,再看向小便器。

“看什么?”

“看尿色,你有点儿上火啊。”

萧兰草说完,去了洗手台洗手,甘凤池冲了水,跟过去,咬牙切齿地想从他去报到开始,他就一直像算盘珠似的被拨来拨去,能不上火吗?

萧兰草是步行过来的,为了节省时间,他选择坐甘凤池的车去现场。

甘凤池把他那辆新型法拉利开出来,萧兰草挑挑眉,什么都没说,坐上了车。

甘凤池总算找回了自我,一边加车速一边扬扬得意地说:“这是法拉利最新出的车型,能开得起这车的人可不太多啊,连我的女朋友都没有这荣幸。”

“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让你提供车不说,还让你当我的司机。”

一口气没顺利喘上来,甘凤池被呛到了,他斜眼打量萧兰草,萧兰草低头玩手机,对这辆多少人都恨不得弄到手的车毫无兴趣,他不屑地撇撇嘴—就装吧,心里肯定想要这辆车想得不得了。

“科长,你平时都开什么车啊?”

“环保车,跑车耗油量大排气量大又显眼又占车位,除了长得好看外一无是处。”

除了长得好看外一无是处—您是在说自己吗?

甘凤池故意说:“科长,你会这样说,一定是没摸过跑车,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开得起法拉利的,但只要你碰一次就戒不掉了,想开吗?我们可以交换。”

“比起开车,我更喜欢坐车,不管是什么车……加速,前面红绿灯左拐。”

—喜欢坐车?是因为开不起跑车吧?

甘凤池不屑地想着,照萧兰草说的加快车速,朝着现场一路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