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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1.毁灭的开始

“你有什么好主意?”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FranklinDelano Roosevelt)向亚历山大·萨克斯(Alexander Sachs)问道。萨克斯是华尔街的金融学家,曾作为“新政”的关键顾问之一助美国走出大萧条时期。这位46岁的经济学家正坐在木制总统办公桌的对面。

罗斯福(FDR)如往常一样熬到后半夜。由于平日事务繁忙、劳累过度,又少有外出,他眼袋厚重、皮肤苍白,虽只有57岁,但看起来更显苍老。他手里正拿着根骆驼牌香烟(Camel),这是他目前抽的20种香烟之一,但他并没有因为抽骆驼牌香烟而更显硬朗。

萨克斯的回答十分谨慎。这次会议属最高机密级别,不会出现在总统日程安排的每日官方记录中。萨克斯只希望今天同罗斯福一小时的会面能比昨天更顺利。昨天的一小时中,他没能成功地用合适的言语来说明什么才是人类面临的最大威胁。

纳粹德国入侵波兰已有4周,以此为起点爆发了人人皆知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一个月之前的8月2日,理论物理学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AlbertEinstein)给罗斯福总统写了一封急件以示警告:“大量铀物质中可能会产生核反应链,一种新型炸弹将因此而诞生,威力无穷。”

爱因斯坦是罗斯福的老朋友,但当时,他觉得派萨克斯亲自送信能最有效地传达他的想法。然而昨天早晨萨克斯终于有机会受到罗斯福接见时,这位自大的金融家却无法讲清这一情况。

他来到总统办公室后,没有把爱因斯坦两页长的信大声念出来,而是拿了一叠具体到美国铀产量的技术性论文,从他那800多字的总结开始念起。他只字不提爱因斯坦和其他顶级科学家认为新型炸弹能摧毁整座城市的言论,也没说纳粹德国现在正在加紧制造这种武器。萨克斯嗡嗡念着,罗斯福听着听着便乏了。由于案牍劳形,罗斯福总统便让萨克斯先行离开,第二天再来。

第二天便是现在。萨克斯此时意识到他犯下大错,想让事情回到正轨。趁着罗斯福侧耳倾听,这位华尔街领袖将爱因斯坦的信大声念出来。看起来总统昨天可能是左耳进右耳出,但实际上有一些问题他还是领会了。罗斯福问了萨克斯一些有关铀、纳粹和这种新型炸弹的问题。爱因斯坦的信很清晰地说明德国已经控制了捷克斯洛伐克(Czechoslovakia)的关键铀矿,位于柏林的威廉皇家研究院(KaiserWilheim Institute)试图用铀来建立一个核反应链,这可能会导致史上最致命的爆炸。

最后,罗斯福听得差不多了。“亚历克斯,”他为这位金融家总结道,“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不要让纳粹轰炸我们。”

“当然。”萨克斯松了口气回答道。

罗斯福马上召见了他的私人助理,已退休的美军上将埃德温·帕·沃森(EdwinPa Watson)前来总统办公室。

“帕,”罗斯福命令道,“我们要行动起来。”

2.贝里琉岛:美国还要牺牲多少人?

154号山一战为下个月美军的攻击奠定了基调,日本人从隐蔽的防御工事中回击。中川大佐好几个月之前在监督日军坑道网建立时就已经预料到,他强大的防御位置能抵挡住美军的攻击。经过3个星期的战斗,美国人几乎占领了贝里琉岛的大部分区域,包括所有重要的机场,但他们仍然没有掌握中川在乌穆尔布罗戈尔口袋的大本营。在大本营被攻占之前,日军仍能发射炮弹,攻击岛上任一美军阵地。

乌穆尔布罗戈尔口袋的山脊虽然只有四分之一英里宽、四分之三英里长,却是个绝无仅有的死亡地带。海军陆战队伤亡高达60%。像五姐妹山(FiveSisters)、死人弯道(Dead Man’sCurve)、血鼻岭(BloodyNose Ridge)和自杀岭(Suicide Ridge)一样都成了海军陆战队口口相传的名字,中川的手下造成的伤亡永远都不会被美国人忘记。死亡变得如此常见,以至于人们看到这番场景都变得麻木了。“我们经过几堆海军陆战队士兵的尸体,”一个美国兵后来回忆道,“一边堆了5人,另一边堆了5人,堆起来大约5英尺高。”

美国F4U海盗式战斗机定期从附近的机场起飞,用凝固汽油弹轰炸乌穆尔布罗戈尔口袋,凝固汽油是一种液态汽油,专门用来逼日本人从坑道出来。胶凝剂粘在皮肤上,会增加人被烧死时的痛苦。一旦飞行员扔下所有弹药,他们就返回并且对山脊线进行扫射,并用子弹点燃凝固汽油。从起飞到海盗式战斗机两次经过山脊然后返回机场的时间只有5分钟——时间很短所以大多数飞行员甚至都不收起着陆架。

但敌人仍然大胆顽抗。“日本人不在岛上,他们在岛里面,”一个陆战队士兵多年后惊叹道:“一个坑道非常大,足以容纳约1500名日本士兵。这个大坑道从山脊的一边进,一直都在地下,然后从另一边出。他们在那里还设了一间药房、一家医院,应有尽有。”

美国兵保持低头,以免被日本狙击手瞄准。“霍尔丹上尉抬头望了望山脊顶端。砰!一发子弹射出,穿过他右边的额头,他一下子就死了。”一个海军陆战队士兵后来回想起一位受人爱戴的军官死亡的场景。

尸体在阳光下变黑、变肿,岛上弥漫着尸体分解的气味。陆地蟹在夜间吃尸体,丽蝇摄取了太多的肉和血而变得太重飞不动。食物腐烂和腹泻的气味让空气更加臭气熏天。气温如此之高,以至于炮弹必须放在阴凉处,以免爆炸。对日本帝国陆军士兵来说,只把美国人杀死还不够。就像他们在战争初期经常做的那样,能毁坏尸体的时候就去毁坏,切断尸体的阴茎并塞进尸僵后的嘴里。

然而,美国人攻下了一个又一个坑道,慢慢控制了乌穆尔布罗戈尔口袋。常规战争的战术就不考虑了;凝固汽油弹和火焰喷射器将日本人从藏身之处赶出来。对于那些拒绝出来的人,美军用炸药封闭坑道入口,永远将日本士兵埋葬在此。虽然岛上防御的11万敌人几乎全军覆没,但以美国人生命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海军陆战队第一师在一个月的战斗中6500人伤亡。贝里琉岛战役过去了一半,他们也不剩什么战斗力了。尽管占据了岛上最具战略意义的位置,但他们被撤离了,在战斗中被海军陆战队第五师和美国陆军第81步兵师替代。

终于,乌穆尔布罗戈尔口袋被拿下了。贝里琉岛已被攻占。这场战斗本以为会持续4天,结果花了12个星期才结束。在地下指挥所据点,中川大佐死了,他手里仍握着短刀,已经切腹自杀了。很快将有一天,他的妻子会知道,因为他的天赋与勇气,他死后被授予中将军衔。

海军陆战队士兵平均用1500发弹药才杀死一个日本士兵。美军发射了1300多万枚子弹,15万枚迫击炮弹。美军遭受了巨大的身心伤害。“经过30天的不断战斗,我彻底崩溃了,精疲力竭,大家都如此。”列兵R.V.波尔金(R.V.Burgin)后来回忆道,“每个人的衣服都是破烂的、磨损的、撕裂的,鞋子也不见了。每个人身上都很臭,没人换过袜子……很多人还在腹泻。我们是个脏啦吧唧的海军陆战队。”

对于美军和日军的指挥官来说,中川的战术为未来所有岛上进攻提供了蓝图。总之,他的战斗防御类型导致了美军1.5万多人的伤亡。

回过头来看华盛顿,战略家开始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日本人同样坚定不移,在一个偏僻而又不具战略地位的小岛上进行战斗,那么美军在攻占日本本土时,会有多少人死亡?

3.陷入麻烦的是您

下午5时25分,副总统的车停在白宫北门廊下。杜鲁门下了车,两位引导员陪同他进门。一人把他送到橡木装饰的小电梯间。他们什么也没说。杜鲁门仍然不知道白宫为什么要他过来。到了二楼,出了电梯门,杜鲁门惊讶地看到埃莉诺·罗斯福(Eleanor Roosevelt)和她女儿安娜(Anna)竟一身黑服。杜鲁门与第一夫人的关系一直是小心谨慎的,所以她不可能因为社交原因而邀请他过来,更不会请他来自己的书房。

很快,杜鲁门明白了为什么要他过来。

“哈里,”这位现在的前第一夫人告诉他,“总统去世了。”

她的声音很镇定,因为她一小时前就知道了。罗斯福和埃莉诺结婚40年了,但这很大程度上是一桩政治联姻。都说罗斯福有外遇,确实,他脑溢血发作身亡的时候,陪在身边的正是情人露西·梅瑟·拉瑟弗德(LucyMercerRutherfurd)。

“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知道真相后,杜鲁门问埃莉诺。

第一夫人直视着新总统。“应该是我们能为您做些什么。因为现在陷入麻烦的是您。”

现在是晚上7时09分。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哈里·S.杜鲁门把左手放在一本红边《圣经》上,举起了右手。他的妻子、女儿、9位内阁成员、6位国会领袖、几位白宫人员,以及一些记者蜂拥进入内阁会议室。每个人都站着。在杜鲁门最喜欢的总统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的画像前,就职仪式开始了,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哈伦·菲斯克·斯通(Harlan FiskeStone)带杜鲁门宣读就职誓词。“我,哈里·西普·杜鲁门(Harry ShippTruman)。”斯通开始说。

杜鲁门还知道要纠正他。“我,哈里·S. 杜鲁门。”他回应道。

宣誓继续。

在内阁会议室外,一小队记者和摄影师已经聚集在西厢,罗斯福去世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传遍全世界,也引来上千民众聚在白宫外吊唁。

“愿上帝助我。”斯通吟诵道,誓词到此读完。

“愿上帝助我。”哈里·S. 杜鲁门总统跟着说道。

杜鲁门宣誓用的《圣经》是廉价的基甸(Gideon)版本,一般放在旅馆房间里;当时在混乱中唯一能找到的就是这本了。但现在这原本寻常的《圣经》已经成了历史文物。表面上看,杜鲁门对前路无所畏惧,他像报道里说的那样“紧绷着脸”,但是,这位新总统结束宣誓时突然动情地把《圣经》紧紧贴在嘴唇上,郑重地吻了吻。

4月24日,杜鲁门总统看了一份关于一项最高机密的简报,这项机密就是美国很快将试射原子弹。“在4个月之内,”杜鲁门在总统办公室看的报告开头写道,“我们十有八九就会制造出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武器,它的一颗弹就能毁灭一座城。”

如果成功,这种武器就能结束太平洋战争,虽然会造成大量平民死亡——即便没有100万人,也有成千上万的日本公民丢掉性命。

一天之后,杜鲁门同意对日本本土进行大规模进攻。如果最终真的打起来,将有成千上万的军人丧命。

然而,如果原子弹已经准备就绪,那么可能就没必要进攻日本了。

投放原子弹的最终决定将由杜鲁门一人做出,虽然这时他并不知道原子弹到底是什么。

杜鲁门只知道,不能再让美国人流血牺牲了,一定要把日本粉碎。

4.冲绳岛:血战钢锯岭

冲绳岛。这天是周六,对一等兵戴斯蒙德·道斯来说是安息日。即使在前田高地争夺战中,这天也应该是休息和祷告的日子。因为昨晚从悬崖一侧掉了下来,道斯的腿受了瘀伤正在流血,他现在几乎无法站起来。太阳渐渐升起,道斯斜靠着一块岩石,想念着家乡的女友,读着《圣经》。

从道斯的小分队发动攻击开始已经一周了。这场争夺高地的拉锯战仍在继续;日本人正在使用“反坡”防御战术,让对方纵然能占据高地前部,也无法占据己方控制的高地顶端和后方。拉锯战中,美国人已经多次被日军从顶部击退,只能屡败屡战以收复高地。每天,一等兵道斯都爬上长长的绳梯救治受伤的战友。他的制服已经染上了他救治过的所有人的血,而这血都已经干了。在手榴弹和轻武器的火力包围下,道斯仍然积极实施急救。在绑绷带止血、注射吗啡、把战友从火线上拖过来的时候,道斯拒绝寻求掩护。B连人数已经从200减少到155,道斯照料了每一个倒下的人。无论战友是死是活,道斯都把他们从悬崖带到安全的地面。

道斯退到阴影里,一位上校突然来到他身边。一般高级军官是不会出现在前线的,所以这位军官的到来非同寻常。

“山上情况怎么样?”上校问道斯,道斯挣扎着站起来。看到道斯的腿受伤了,上校示意他坐下。

“我今天早上没上去,长官。”

“我想看看我们的炮手怎么样。”上校回答说,然后出去,开始沿着网兜向上爬。

道斯看着上校摇摇晃晃地爬到前线。好像才过了几秒钟,就听到那边有人大喊“军医!”。

虽然今天应该休息,但道斯还是迅速爬上绳梯,来到那奄奄一息的上校跟前,只见他躺在岩石上,枪伤非常严重。

上校正在迅速失血。道斯用一块手术布按住伤口,从急救包里拿出一升血浆。周围的士兵都在抵挡着敌人的火力,掩护着道斯。

军医把输液针插进血管。为了让血浆流进上校的身体,必须把血浆袋举着。于是一等兵道斯不再蹲着,而是起身,跪在地上。暴露在战火中的他高高举着血浆袋。

一升血都输完了。上校躺在悬崖边悠悠醒转,幸亏道斯,他活了下来。但坚持了没多久——上校在被送到后方医疗站前死去了。

道斯受伤的腿抽痛着,但他仍待在山顶。B连没有其他军医了。他们没能攻下戒备森严的碉堡,更多的战士倒下,崖顶遍地是尸体和只剩半条命的人。这时传来了撤退的命令。

能撤退的都沿着网兜往回爬到安全地带。最后崖顶上只剩下道斯和100个受伤的战友,还有日本帝国军队。

道斯拒绝离开。“我了解这些人;他们是我的兄弟,其中一些还有妻儿。如果他们受伤了,我希望可以在那照顾他们。”道斯后来写道。

即使暴露在密集的炮火和枪林弹雨中,道斯也坚持不懈地照料每一个倒下的战士。受了伤但仍能开枪的战士在排队等待救护的时候就给道斯提供掩护。道斯丝毫不顾自己腿部的剧痛,二话不说就扛起伤员,或抓着他们的脚后跟把他们拖到悬崖边缘。

小时候,戴斯蒙德·道斯曾救过洪灾难民。那时,他学会了一种绳结系法,可以用绳子的一小段绑成一个悬带。他已经20年没打过这种结了,但突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绳结的打法。他用这种临时想起的方法打出悬带,把伤员一个个从悬崖上吊下去,然后再去战火中救其他人。“再救一个也好,”他不断对自己说,“一个也好。”

日军瞄准了道斯,但没打中。他们手持刺刀不断逼近,甚至有时离军医只有几英尺之遥,道斯那些受伤的战友们就拼尽全力开枪把日本兵打死。

到了傍晚,一等兵戴斯蒙德·道斯只身一人就救了75人。

“我可以毫无保留地说,这个人的壮举是我所见过的最英勇无畏的。”中尉塞西尔·根托后来赞叹道。

“我不是要逞英雄,”道斯晚年告诉一位报社记者,“我只是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在一间着火的房子里,一个母亲的孩子在那里,是什么促使她冲进去救出自己的孩子?”

“是爱,”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爱我的战友,他们也爱我……我就是无法抛弃他们,就像母亲无法抛弃自己的孩子一样。”

幸亏一等兵戴斯蒙德·道斯那样的勇士,美军最终取得了冲绳之战的胜利。那天是1945年6月23日。由于冲绳岛离日本本土很近,因此成为攻占日本本土的前一站。

冲绳岛之战肆虐了82天。两万多美军死亡。50万在岛上战斗的战士中,三分之一非死即伤。

卷入这场战争不是美国自己的选择,为珍珠港惨剧复仇的日子早已过去。然而,日本一日不打败,世界就一日不会安全,况且日本在其两千多年的历史中还没有向别国投降的先例。

裕仁天皇有能力改变这一点。

只是他不愿如此。

裕仁天皇的国家肯定是要败了。子民在流血,在受苦;家园被烧毁,被践踏。但天皇连想都没想过要向万恶的美国人投降。

然而,天皇不知道的是,一种比他经历过的任何力量都要强大的力量即将释放。

恐怖的原子时代将在44天后准时开启。

冲绳岛之战是二战中最惨烈的战争之一。

5.奥本海默:我打赌原子弹引爆不了

罗伯特·奥本海默(Robert Oppenheimer)仅用3年就获得了哈佛的学位,并获得多项荣誉,而且还在德国哥廷根大学(Universityof Göttingen)获得物理学博士学位。他是天生领袖,喜欢万众瞩目,但却极少表露真情。

他兴趣广泛,其中一条就是信奉东方哲学。他给即将到来的原子弹试射起的代号是“三位一体”(Trinity),指三位印度教神明,梵天(Brahma)、毗湿奴(Vishnu)和湿婆(Shiva)。奥本海默对印度教经《薄伽梵歌》(BhagavadGita)中的话信手拈来:“漫天奇光异彩,有如圣灵逞威,只有一千个太阳,才能与其争辉……此刻吾为死神,世间万物之毁灭者也。”

在大本营,莱斯利·格罗夫斯将军趴在一个用推土机推出来的小战壕里,以便爆炸的时候能够保护自己。现在离爆炸“还差5分钟”,也就是凌晨5时25分。在他周围,科学家都趴在地上做好准备。每个人都拿了一副林肯超清(LincolnSuper Visibility)焊工眼镜,这是为保护眼睛不受超强光影响而特制的。听到爆炸声音时,他们可以翻过身来坐起,戴上这副眼镜,见证世界上第一颗原子弹的爆炸。从来没紧张过的格罗夫斯发现这一刻的寂静令他有些紧张。“我只想,如果倒计时到零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生,那我会做什么。”他后来说。

离爆炸点4英里处,奥本海默觉得时间慢下来了。这种感觉非常磨人。接下来的五分钟感觉过了很久。“上帝啊,”他大声说,暂时回到了控制室,“这些事情重重压在我心上。”

准将托马斯·F. 法雷尔(ThomasF. Farrell),格罗夫斯的副指挥官,注意到了奥本海默明显的痛苦。“奥本海默博士承受了非常巨大的压力,时间嘀嘀嗒嗒地过去,他越来越紧张。他几乎不能呼吸了。他抓着一个东西使自己不倒下。在最后几秒,他直直地盯着头顶上方。”

还有两分钟的时候,发射了一个照明弹,告诉大家马上就要开始爆炸了。奥本海默又一次走出了控制壕,趴在他弟弟弗兰克(Frank)身边。

还剩30秒的时候,控制壕里的控制盘一片红灯亮起,电流开始冲向原子弹。爆炸仍有一丝可能会取消,但只是在电路故障的情况下。

还剩10秒的时候,“当”的一声巨响响彻控制壕,这是最后提醒每个人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

芝加哥物理学家萨姆·阿利森(Sam Allison)的声音从控制塔传来,进行着最后的倒计时。

“3……2……1……开始!!”

巨大的一束光充斥了整个天空,它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让目击者永生难忘。“第一道光穿过来,从地面一直到人的眼睑,”弗兰克·奥本海默后来仍然记得,“人们抬头首先看到一个火球,然后几乎马上就看到那笼罩在上方的奇异的云。”

云是紫色的,放出的热量在几英里之外都能感觉到。“好似打开了滚烫的烤箱,仿佛看到太阳正在升起。”大本营一个观察人员说。

100秒以后,一阵冲击波带来隆隆巨响:“就像一座5英寸的高射炮在100码的地方发出爆裂声。”一位正在观看的弹道专家说。爆炸如此强大,连180英里以外,在新墨西哥的银城(SilverCity),两扇大平板玻璃窗都被震碎了。

在控制壕,乔治·基斯佳科夫斯基目瞪口呆地看着爆炸,奥本海默就是跟此人打赌说原子弹引爆不了。

“你欠我10块!”他向奥本海默吼叫道。而现在奥本海默瞬间如释重负,放下心来。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走起路来的样子,”爆炸后一位科学家回忆起奥本海默,“他昂首阔步……有点趾高气扬的样子。”

“他成功了。”

6.只要坚持足够长的时间,我们还能打赢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也不怎么了解原子弹。因为妻儿才过来,所以他还没离开马尼拉。将军正积极筹划攻打日本本土。美国海军总参谋欧内斯特·金(ErnestKing)上将和空军司令哈普·阿诺德(HapArnold)反对进攻,认为只要掌握制海权和制空权就能最终扼住日本的经济命脉,这样就不会造成美军大量牺牲了。据估计,攻占需要500万美军陆兵、水兵和海军陆战队士兵,再加上100万英国军队。敌我双方的伤亡数预计在上万到上百万不等。

麦克阿瑟不同意这两位同事的意见。他认为岛上封锁不会让日本无条件投降。麦克阿瑟仍然不同意那种认为日本已经强大到能很好地防御本土的传统看法,虽然事实上日本还有400万士兵,全境还潜藏了千架飞机准备执行神风特攻队的特殊轰炸任务。

麦克阿瑟认为他能够成功指挥史上最大的两栖登陆作战。他看到了荣耀。但别人只看到死亡。

来自欧洲战场的几位将军已经转至麦克阿瑟麾下,但是美国最好斗、最成功的将军却不包括在内。乔治·S.巴顿将军的仗已经打完了。这位脾气火爆的战术家将留在德国监督战后重建,要是来太平洋战场就完全多余了。

正如一位美国军官说:“两位骄傲的战神,两种鲜明的性格出现在同一战场上,过犹不及。”

东京。在戒备森严的大宫殿里,裕仁天皇在思考要不要搬进那座为保全自己而建立的秘密的山上堡垒。

日本的城市一片废墟。成千上万人流离失所。裕仁天皇的帝国海军几乎已被摧毁殆尽。整个国家陷入饥荒之中。饥肠辘辘的灾民对国家给军队尤其是在食物分配方面的优待愈发怨恨。另外,天皇在两个月前就知道苏联想“确保在未来亚洲的话语权”——即将发动攻击的外交辞令。

但裕仁天皇仍然不选择投降。

相反,他坚信,军方领袖能够打退敌人的入侵。新的战机正在生产,29个新的师正在组建,坦克和大炮也正在为这重要一战而储备。

“如果我们在这场战争中坚持得够长,”裕仁天皇相信,“那么我们也许能打赢。”

7.东京还是广岛,这是个问题

里·杜鲁门总统思乡心切。已经离家大概两周了,他每天仍然照常早起,早餐享用燕麦、橙汁、面包和牛奶。然而他想念妻子贝丝(Bess),以及能够带来家的感觉的一切物事,比如他最喜欢的白宫晚餐:鸡肉和饺子。但杜鲁门现在想的可不是吃的。他沉浸在日记写作中,正记录着波茨坦会议期间发生的事。关于“三位一体”威力的报道令他十分困扰,他终于意识到美国有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战争武器。

“我们已经发现了史上最可怕的配方。”杜鲁门潦草地写下,字迹几乎难以辨认,“虽然诺亚方舟让人类逃过了洪水之劫,但我们可能还要面临幼发拉底河河谷时代预言的灭顶火灾。”

字虽然写得快,但绝非胡乱写下的。这番话对也罢,错也罢,杜鲁门知道历史终会评判。就在昨天,他同意对日投放原子弹。

1945年7月24日中午前,他与军事顾问和丘吉尔在波茨坦交换意见后,杜鲁门决定推动进程。这是个非常简单的决定,虽然洛斯阿拉莫斯的一些科学家反对,连杜鲁门在欧洲战场的最高指挥官德怀特·艾森豪威尔(DwightEisenhower)将军也反对,因为他认为日本马上就要投降了。但最后杜鲁门还是觉得进攻日本本土会造成太多美国人死亡。

虽然杜鲁门后来会说,“关于在哪、何时使用原子弹的最终决定在我——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事实上这个决定是由富兰克林·罗斯福在很早以前就做出了的,当时他对使用原子弹没有任何疑虑。罗斯福已经受够了欧洲战场和太平洋战场的死亡和毁坏,于是毫不犹豫地批准了耗资20亿美元的曼哈顿计划。

即便是这样,杜鲁门仍然是世界上唯一有权终止对日进行原子弹轰炸的人,但他选择不去这么做。他既没有用口头形式,也没有用书面形式宣布他的决定。杜鲁门只是退到一边,没有提出反对,看来他是觉得大势所趋,天命难违。对杜鲁门这种行动派人士来说,如此消极的行为实属罕见,不过他是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选择这么做的。

夜里,杜鲁门还在继续写关于波茨坦的日记:“从现在起到8月10日,这种武器要用在日本身上。我已经告诉战争部长史汀生先生,要把军事目标、陆兵和水兵,而不是妇女儿童作为攻击对象。而且,虽然日本人冷酷、无情、疯狂、野蛮,我们也不能把这可怕的炸弹投在那古老而又现代的首都上,因为我们是为全世界谋福祉的全球领袖。”

不打都城东京及其附近的横滨港意味着广岛不可避免成为首先攻击的目标。这座35万人的滨水城市还没遭受过炮弹轰炸,因此是个极好的完整目标。当地许多居民都是日本陆兵或海军陆战队士兵,而且该港口本身就是日本最大的军事供应基地之一。杜鲁门坚持要轰炸军事目标,那么广岛自然而然就成了“小男孩”原子弹的靶心,这枚原子弹刚刚到达提尼安岛,此刻正从“印第安纳波利斯”号上卸下。

另外,由于杜鲁门拒绝摧毁古都京都,长崎就代替京都被列入了轰炸目标名单。

“目标要纯军事的,我们还要发布警告劝诫日本人投降以免遭难,”杜鲁门写道,“虽然我肯定他们是不会投降的,但我们也要给他们个机会。所幸希特勒或斯大林他们没有制造出原子弹。原子弹似乎是人类所研发出的最可怕的东西,但也能成为最有用的东西。”

8.我反对使用原子弹

在德国,盟军在欧洲战场的指挥官、美国将军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在一周前的一次晚餐上得知了核武器的成功。“他们告诉我他们要对日本用原子弹,”艾森豪威尔后来写道,“我反对这么做,原因有二。其一,日本人已经准备投降了,因此没有必要用那个可怕的东西打他们。其二,我讨厌看到我们国家成为第一个使用这种武器的国家。”

但是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这位在双方阵营中都是资历最深的将军,这个在八位总统手下任过职、被授予过最高军事奖章“荣誉勋章”、率100多万战士统领了美国面积五倍大的疆土的人,却什么也没被告知。

麦克阿瑟终于有片刻来想想昨天呈递到他办公桌上那令人震惊的消息:乌泱泱的日本军队正涌入九州岛,“一眼望不到头”。

不是麦克阿瑟认为的那样,只有8万日军会防守美军即将攻打的海滩,而是有包含了50万大军的9个日本师正挖着战壕,驻守在海岸线上,只等美国人登陆。几乎所有军队都驻扎在九州岛南部海滩,而那里正是麦克阿瑟奥林匹克行动的进攻区。

麦克阿瑟心烦意乱。现在盟军已经控制了太平洋战场大部分,几周前麦克阿瑟拿下婆罗洲(Borneo)也证明了这一点。但日本人仍然控制着许多环太平洋地区。他们的空军基地在朝鲜半岛、中国和日本北部将对敌人舰船发动自杀式的神风特攻行动。另外,日本帝国海军的第12舰队(TwelfthFlotilla)的基地在九州岛,那里有900架隐藏起来的飞机将被用于自杀式行动。美军雷达探测不到的老式木质双翼飞机也正在改装,准备进行夜间自杀式袭击。

另一个威胁是,长崎附近的佐世保(Sasebo)海军基地的人员正在两班倒地加紧制造特殊的自杀式船只,准备撞击载有美国兵的登陆舰。日本人认为他们准确地知道美军会从哪里进攻,因此正在海滩后方建造大量地下洞穴,并在里面储备了食物和弹药。所有平民都被迫从朝南的沿海地区搬离,这样铁丝网、炮台、地雷和反坦克防御设施就可以在那里部署并伪装起来。

麦克阿瑟接着读这份触目惊心的报告,他意识到敌人的“战术和战略形式正在发生急剧的变化”。日本不会再用在贝里琉岛、硫磺岛和冲绳岛使用过的複郭阵地战略,再也不会静静地等在隐秘的防御地堡中以待打退敌人进攻了。现在麦克阿瑟清楚地明白,日本人会比诺曼底登陆日的时候德国人在法国守卫登陆地带时更加疯狂地守卫自己的海滩。九州岛的沙土很可能成为葬送美国人的墓地。

当初反对投弹的不只麦克阿瑟一个人。哈普·阿诺德将军和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将军在最高机密圈里公开表示反对,此外,威廉·D.莱希(WilliamD. Leahy)上将、路易斯·L. 斯特劳斯(LewisL. Strauss)少将、战争部助理部长约翰·J. 麦克洛伊(JohnJ. McLoy),以及海军助理部长拉尔夫·A. 巴德(RalphA. Bard)也表示反对。这些人都认为,原子弹毁灭性太大了,会造成太多无辜平民死亡。

而那些支持用原子弹攻击的,比如战争部长亨利·史汀生和陆军总参谋长乔治·C.马歇尔,他们更在乎白宫的利益,而不是更多地顾及战场上的实际作战情况。

但是相比其他反对者,麦克阿瑟的不赞同意愿更加强烈。

这位将军是杰出的谋略家。他对日本文化也有很深刻的理解,认为这个民族永远不会完全接受投降以及随之被侵占的屈辱,除非裕仁天皇在战争结束后还能掌权。

但真相更加残酷。

麦克阿瑟坚决要执行奥林匹克行动,因此他向马歇尔谎报了预计的伤亡数。在6月17日给作为杜鲁门总统眼线的马歇尔的电报中,他向他们保证,美军死亡数将不超过10万人。

“还剩30分钟的时候收到了你的消息。”马歇尔给麦克阿瑟回电,他在与杜鲁门开大会之前已经收到了这份错误的估计,“你这个消息能决定‘奥林匹克行动’能否获得总统的正式批准。”

然而现在“奥林匹克行动”再也不可能发生了。道格拉斯·麦克阿瑟明白,他通过领导陆上进攻而征服日本民族的梦想破灭了。

这对麦克阿瑟来说无异于迎头一棒。他对自己的军事天才非常自信,曾公开藐视过同为陆军将军的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和乔治·巴顿,称他们“犯了每个所谓的聪明人都会犯的错误”。在1944年11月接受《纽约先驱论坛报》采访的时候,麦克阿瑟还说,“欧洲战场的战略是愚蠢地打击敌人的优势之处。”他还吹嘘道,虽然派给自己的军队数量只有给巴顿在北非的军队数量的“一部分”,但自己“能够在三个月内收复菲律宾”。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不希望用原子弹轰炸日本——他想亲自用近距离攻击的方式把他们碾碎。

9.史上最重要的一条命令

“印第安纳波利斯”号沉船后两天,绰号叫“图伊”的卡尔·斯帕茨(Carl“Tooey”Spaatz)将军到达马尼拉,秘密与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会面。这位新上任的美国陆军战略空军司令部(USASTAF)在太平洋的指挥官过去5天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飞行,从华盛顿飞了8500英里到马尼拉。斯帕茨不是自愿来这儿的,而是奉代理陆军参谋长托马斯·汉迪(ThomasHandy)之命,向麦克阿瑟简要说明情况。

54岁的斯帕茨中等身高,留着埃罗尔·弗林(ErrolFlynn)那样的胡子。德国人在1945年5月7日投降的时候,他在法国兰斯(Reims),如今被调到了太平洋,帮助敦促日本投降。但上面要求他完成的第一要务是确保原子弹的部署。汉迪给了斯帕茨口头上的命令,但斯帕茨拒绝接受任务,除非收到书面指令。“听着,汤姆。”斯帕茨告诉汉迪,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因战争罪而受审,因为原子弹爆炸导致的生灵涂炭可能要唯他是问。“如果我要杀10万人,我不会只听一个口头命令就去做的。我要一纸文书作凭证。”

汉迪反对说,用书面形式写下这个命令会有损保密性。连哈里·杜鲁门都拒绝在任何把他和投放原子弹联系起来的命令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但斯帕茨坚持要求。最后汉迪妥协了。“我想我同意了,图伊,”代理总参谋长说,“如果一个人认为他可能会把整个日本都炸没的话,他理应得到要求他这么做的书面证明。”

汉迪签署了命令,但这命令书事实上是曼哈顿计划司令莱斯利·格罗夫斯将军写的。

这可能是史上最重要的一条命令。

没有了后顾之忧,斯帕茨便欣然接受了命令,他搭乘军机从华盛顿到火奴鲁鲁,再到关岛,现在又去马尼拉麦克阿瑟的办公室,这段旅程让人十分煎熬。坐那些又笨又重的军用运输机飞来飞去可真是折磨人,发动机轰隆隆地震天响,说话只能大声喊叫;睡觉只能坐着,而且只能睡几分钟,别想舒服地睡上几个小时。

然而斯帕茨将军到达关岛的新司令部后却没怎么休息,虽然豪华的别墅和舒适平坦的床在等着他。这位职业飞行员抓紧时间,又增加了两天的旅程,好亲自见到麦克阿瑟。他这么着急是有原因的:他想在原子弹投放前让麦克阿瑟知道这件事。格罗夫斯后来评论道:“如果天气条件允许,那么不等麦克阿瑟从斯帕茨那知道原子弹这件事,原子弹就会被投放,这会让(麦克阿瑟)大吃一惊的。”

斯帕茨说话直截了当,行事实事求是。见到麦克阿瑟的时候,他非常疲惫。他的身体不适应热带高温,制服都透出了汗。然而他要告诉麦克阿瑟的事情至关重要,不得不一直紧绷着弦,马不停蹄地赶路直到把投放原子弹的命令交到这位很快会获得“太平洋上的凯撒大帝”名号的传奇将军手上。

两人先是闲聊了一会儿。然后斯帕茨把命令递给麦克阿瑟。“我没有试着解释,”斯帕茨后来回忆道,“我只是把东西给他,我想他肯定有一大串问题要问我,但他只谈了那封命令书5分钟,剩下的时间都在跟我说关于原子能的理论。”

命令书开门见山:“如果天气状况适合目视投弹的话,第一颗‘特殊炸弹’将大概很快于1945年8月3日投向下列目标之一:广岛、小仓、新潟、长崎。”

第二:“其他炸弹将在工程人员准备就绪后立即投向上述目标。关于除上述目标以外的其他目标,会进一步发布指示。”

第三条是警告:“仅美国战争部长和总统可以讨论对日本使用这种武器的任何事宜。战场上的作战指挥官在事先没有得到具体批准的情况下,不得就该事项发表声明或披露信息。任何新情况将报告给战争部做专项处理。”

第四条也是最后一条指令是特别针对斯帕茨的要求:“你最好亲自将一份命令书交给麦克阿瑟将军,另一份交给尼米兹将军,供他们参考。”

尼米兹的太平洋舰队总部位于关岛,他已经看过这份命令书了。

所以,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是最后一个知道日本要遭受灭顶之灾的人。他在页面右边写下自己名字的缩写“MACA”,表示自己已收到这一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