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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九乌神殿。

听到九乌神殿,普通人大抵都会肃然起敬,联想起天上九个太阳交相辉映的盛况,那时候世界上一定不会有南极北极这种地方,爱斯基摩人大约是在哪座山上讨生活,抓到什么都丢进海里活煮,连盐都不用加。

事实上,此神殿与人家太阳伯伯没虾米关系,真正有关系的,是九只好大的乌龟。

传说中非人界创世神的九只宠物龟,是不是绿毛或金背不知道,但千年万载,时间使乌龟变成立于不败之地的先知,配享神殿,供粉丝膜拜。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今日竟亲眼得见。

面前的神殿,通体纯黑色,其造型乃是九只石头乌龟尾部相接成一个空巢,高十余米,团团相向为一个合抱,各向九个方向伸长脖子,高昂起头,眼珠突出,大阔嘴巴含笑,状甚鬼马。

正中那只向右一路依次缩小,一直到最小的乌龟脖子上,开了一个很小的门,高不过五十厘米,宽仅三十厘米。朱红色诡异醒目。上面以寥寥几笔线条,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粗粗一看呢,很像是一只尾巴绕住脖子的小狐狸。

我疑惑地绕了一圈,想必这是一个异界空间,神殿外无边无际的黄沙旷远,目不可及。有一轮微红的残阳如永恒一般悬挂在天边。我蹲下来摸着微冷的地上,胡乱问小白,“这是哪个沙漠?撒哈拉?罗布泊?”

他不回答我,上天下地到处乱看,尤其在那小门前打望了一阵,忽然蹿过来对我说:“糟糕,殿门已关,我们要多等一晚了。”

他说要多等一晚,就要多等一晚,没有其他解释。我好心提议走远点去找个酒店住住,唱唱卡拉OK消遣一下,所收获的不过是一个白眼。

于是依着石头乌龟坐下,我靠着白弃的肩膀,眯缝眼看那一砣半天没动静的残阳,无比怀念一客咸蛋黄裹明虾。口水蜿蜒而下,滴答到腰间,白弃忽然说:“我也在人间住过。”

我很好奇,“你住哪?洛城?东京?上海?我觉得中国内地比较好,人是多一点,不过热闹……”

他转过头来看我,狐之贵族特有的清亮眼神水一样流淌过我头脸,“不,那是人类的元朝。大都的乡下。有个种田的农夫,特别喜欢做菜。”

会做菜?那不是好吸引你?我嗤的一声笑出来,想起他刚才吃豆渣蛋糕的投入神情,心中微感后悔——昨天上街采购,实在应该下重手提高我家恩格尔系数的,以食诱,说不定可以把他拖多两天,我也可以先帮我妈妈找个好阿姨。

小白对我的忽喜忽叹不置一词,静静坐着,良久才答:“是很吸引,所以那年我爹遣我去珍谷存军费,回途我冒了犯军纪被抽筋的危险,跑去那人家里,住了一年。”

我下巴一掉掉到了胸口,抬抬回去,怪叫一声,“什么?那次你突然失踪,原来是去人家吃饭了?你不怕死吗?”

他点点头,说出了几个好震撼的字,“吃比死更致命。”

我倘若是他爹,说不定马上要气绝当场。堂堂狐狸,跑去人家家里当宠物,所贪无它,不过是一个寻常农夫手制的寻常饭菜,何况那是元朝,蒙古铁蹄过处,农业凋敝,百不遗一,会有什么正经东西可吃,大是疑问。不过转头看到小白在橙色光霭中微微出神的样子,我也释然,一定有什么值得他那样做,我不理解,并不意味着可以否定。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是好久,慢吞吞说:“我住了一年,然后有天,这农夫在路上得罪了几个蒙古人,给活活打死了,尸首拖回家里,几乎认不出来样子。”

他声音漠然,浑无半点感情,只是像我这样与他血脉相熟的,才听得到其中的森森寒气,是雷霆之下,血腥之上,狐之斗神独特的幽微怒意。

握住他的手,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坚硬犹如金钻,灵活犹如闪电,我忽然打了个寒噤,“小白,你不会去杀人,为这个农夫复仇吧?那是犯天条啊。”

幸好他立刻就摇头,“没有。”他站起来,在空中翻了个筋斗,仰头呼出一口气,说道:“物竞天择,强者为胜,人类与非人,向来如此,打人不死,被人打死,我不能插手。”

最后一句话,倒像是为了说服他自己,重复了两遍,一遍比一遍肃杀而低沉,在这一刻,我终于发现,多年暌违,白弃已非纯然我记忆中的那个白弃,不老的躯壳之后,有什么东西慢慢变化,已然使我陌生。

那一晚再没有说话,我缩在乌龟神像的避风处——其实压根就没有风那票东西——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醒来的时候我总是想,我娘现在在做什么呢,她吃了饭没,会不会孤单?而小白的背影,总是在远远的天边线踟蹰。

直到天色已明。

咸蛋黄包虾现在变成了一只火焰烧鸡团。天地间明净许多,但黄沙万里,仍无涯可见。小白站在我面前嘿嘿发笑,“南美,擦擦口水,看你睡成那个傻样子。”

我尴尬地讪笑两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咱们去哪?”满怀希望地等待他说去吃早点,没有鲍汁凤爪,天九翅盅,豆浆油条也好好好,我实在饿得要死了。

结果他指指那只最小的乌龟上红色那扇门,“喏,你进去这里,我去吃饭。”

这种天上人间的对比,简直叫人恨出鸟来,我顿时怒发冲冠,“有没有搞错!!!我也要去吃饭!”

天杀的白弃好整以暇对着我摆手,“不行不行,你要去选命池啊,古老相传,去选命池前是要爬一次九乌神殿的。”

我白眼一翻,“做虾米?”

他摊手,很无辜,“不晓得喔,你进去就晓得了。”

有诈,有诈啊。我扁着嘴,脚下一步一步往后退,估摸着可以退出他的大规模杀伤攻击范围了,猛然一翻身,扒拉着胳膊我就跑,飞速窜出一两千米,脚下仍是大漠无垠,身后不见风吹草动,不由得疑惑,难道是小白感念旧情,故意放我一马?不敢确认,赶紧用风动诀,看能闪多远是多远,一诀力尽,仍然安然无事,我几乎确定小白是友非敌了,结果刚一落地,四周流沙由静而动,四围汹涌,浑如海啸,狂卷而来,我大惊之下,脚尖用力想要冲出漫天沙浪拥挤,却无处着力,忙要用飞天术,刚离地两米,一大片沙直端端起来,好大一只肉沙掌,拍苍蝇一样拍过来,当场把我拍到地上。扁了。

一旦把我搞趴,小白就出现了,站在旁边捧腹大笑,笑出了眼泪,哼,看我倒霉有那么好笑吗。他过完瘾了蹲下来,慈爱地摸摸我的头,“南美,你刚才那几个应变,嘿嘿,动作优美,连接流畅,很不错很不错,哈哈哈哈。”我费力地把头从沙堆里伸出来,呸呸吐了几口沙子,怪叫一声,“这是怎么搞出来的?”小白把我拉起来,押着往九乌神殿那边走,“沙动,地字系列里的一支,地字你学了多少?”

我悻悻,“肯定没你多。”

他捏我脖子后面的骨头,顺着脊背下去,感叹一声,“真幸福啊,骨头还是软的,不像我,地字一学全,弯腰都卡卡响。”

居然说我幸福,被塞进那扇莫名其妙的门是哪门子幸福?含着眼泪我把头伸出来喊了一嗓子,“给我打个包啊,我要吃咖喱鸡饭。”

喊话时候,我双手扒在那朱红石门上,大半个身子已经隐入内面,脚下空空荡荡,并无依凭,也就是那一刻,掌心所触,猛然有如初溶钢水,烫不可抑。我锐叫一声,双手一松,掉了进去。

一直掉,一直掉。起初惊慌过后,我试图定在空中以观察一下环境,谁知法咒罔效,掉者如故。风声过耳,四周乌漆抹黑,半点光亮也无,我叹口气,心想莫非白弃他爹要狐驭殡天了,遗产继承人写的却是我?不然白弃干啥要带我来这里灭口。遐想中,我不期然发现自己坠落的速度慢慢减低,最后低到了要自己扎个马步,气沉丹田,才能勉强降两公分的地步。我啼笑皆非,无辜地在空中盘旋了一下,正琢磨着何去何从,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沉重黑暗里,有一只眼睛正凝望着我。

从人类审美角度观察,这算是一只相当漂亮的眼睛,形状如杏子,眼白清净,眼仁纯黑,睫毛长而浓密——没错,连睫毛都有。对着我猛看半天,活像壁灯。我抓耳挠腮没法判定,干脆一脚踹了过去。很走运,我听到了一声惨叫。而且不是我自己发出来的!

我立刻大喜,“谁呀,谁呀,出来见个面吧。远来是客,我掉得不容易啊。”

就有声音在很近很近的所在,缓缓说:“咦,银狐来了。”

我是一只银狐。

降生时天有大雪。

我母难产,

我生她去。

循环不爽。

因而不晓音容。

这是小白告诉我的。那时候我们正值百年静定期满,入修行道,天地玄黄四长老驾回狐山,给我们做体检。我第一次注意到,族中大小,只有我的毛发,通体银润,如霜如雪。小白的真身则是紫色。妖艳华贵,骚包非常,摊到他身上,实在是太TMD浪费了。我如此愤愤不平,小白被我唠叨得没法,才告诉我,“你已经很了不起了,你是银狐啊,七百年才有一只好不好,出生还下雪呢,而且为了生你你娘都挂了,知足吧。”

没说完他就给他爹牵了去,留下我一个发晕。身后是我一个人住的洞穴。孤零零的。

不知何方神圣,将我真身说破,洞天即刻别开。原先有一只眼睛所在的地方,忽然亮起来。一个小小的方块,干净利落地白着。接踵似无数路灯在下午七点钟似的,四周次第闪亮,一路绵延,我这才看清楚,这敢情就是一口井。抬头不见天日,下不见底。深黑井壁包围,此时浮现出大大小小的光块。我倒像是进了一只灯管里了。

奇景迷我,一时间眼花缭乱。稍镇定,我细细探察,四面八方光华里,原来都反映着我的影像。咿,什么时候现了真身了,那秀颈灵眸,似笑非笑。银华如雪。毛色体形,都是记忆里自家的样子,不过那神情讽刺,世情通透般,真是陌生。我小小吓了一跳,不由得嘀咕:“这是我吗?”

不期然就有人答:“不是你。”

这声音似是那声音,从脚底下沿着无限的虚空蜿蜒到达我身边,冷冷地说道:“这是七百年前来此洗身的狐族选命者,是你血亲罢?”

我摇摇头,喊了一声,“不认识啊。”空虚中腰背用力撑着,久了便酥软,于是拿尾巴去抚抚周身,那声音便“咦”了一声,“身体这样软弱?谁叫你来的?”

你在暗我在明,原来自摸都会被看到的,我于是愤愤,“我才不想来,喂,你是谁?”

那声音任何变化都没有,缓缓答道:“我是此间的主人之一。”

我顿时笑出来,“乌龟啊。”

在人类社会,称呼人家——尤其男性——是乌龟,说不定就会出现流血事件。而眼下我明明是说实话,对方居然也发飙了。

我猛然再次急速下落。速度之快,眼前成片成片光影相连,风驰电掣,全身的血都涌去脑袋里开会,那感觉难以形容。直到“当啷”一声,到了底。七荤八素,七荤八素,稍微定神,我一寸寸去摸身后的墙壁,触手凉而平,似玻璃质,搜摸良久,一无所获,我这边厢饿得要命,心里气鼓鼓的,急起来,干脆一头向身边最亮的一块光斑撞了过去。

啊啊啊——

头撞破了,好大一块包从额上拱起来,如此惨重,我乱喊一气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听惨叫的规模,吃痛的人,仿佛不止我一个。

面前的光斑,影影绰绰的,翻转起来,门轴上没擦油一样的慢,嘎嘎嘎嘎,掉了个个儿,妈呀,出现在我眼前,竟然是一只小乌龟。原来那块光斑,是它的壳来着。

严格地说,这不是一只真正的乌龟,这是一只人头乌龟,还长头发,梳两小辫子,乌黑黑的眼滴溜溜地看着我,跟我一样没好气,“你撞我干吗?”

我解释,“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出去。”

顺便问它,“刚才是你跟我说话吗。”

它摇头,指指我脚下,“那是三儿,我是漠漠。”

我低头仔细看看,敢情我踩着的也是一只乌龟壳,而且相当之大,不晓得头在哪里,会不会也是一脸郁闷。

推而广之,四面八方的光斑,如出一辙,我从一堆乌龟外爬进来,掉进了一堆乌龟里,这可真是兜兜转转天注定啊。

这么胡乱发感慨,漠漠拿脚点点我,“别啰嗦了,赶紧吧。”

我很火大,“赶紧做什么?”

漠漠歪着头,很奇怪,“你不知道?以前来的银狐都知道的。”

看我不像是吃多了来这里逗它玩,它奋力站起来。吹了一声口哨。啧啧,乌龟吹口哨,多么难得,我应该抓一只出去巡游世界的,怎么都要发一票吧。

口哨声回荡狭窄井膛,分外响亮,余音袅袅许久不消,扶摇直上,我注意到声音传达到的地方,有七块纵行排列的光块逐一变色,本来是白,渐次成纯红如血。再次安静的时候,漠漠问我,“都准备好了,来,朋友,该你答题了。”

题目是这样的:在我眼前,次第而上铺开那七块红色光斑,分别代表着珍宝,才智,幸运,寿命,感情,美丽,荣耀。

如果要放弃其中一样,你会先选择什么。

选命不是说要去选命池吗?莫非可以在这里就搞定?漠漠不给回复,只虎视眈眈地瞪着我的嘴。要答案。乌龟硬上弓啊。

掂量着那七样玩意儿,我愁眉苦脸,看起来样样都重要,其实样样又不重要,尤其是现在,我终于转过头问漠漠,“能不能给个蛋炒饭我选。”

不出所料,这个要求被大力地否决了——真的很大力,娘啊,原来乌龟咬起人来是这么痛的。

蛋炒饭没得吃,真令人心碎,我赶紧选了珍宝。不能吃的,就是最没价值的。

以为这就买定离手了,荷官漠漠却一点没有到此为止的意思。

继续问:“剩下六样,再放弃一样。”

既来之,则安之。选就选,怕你啊。张口就说:“寿命。”

她看我一眼,“不怕死?”

我耸耸肩,“要死临时来,怕什么怕。”

漠漠乌龟对我的大无畏精神多少有点佩服,点点头,说:“继续,下一样你能够放弃的是什么。”

我抬头看看那些闪亮的红色光斑,已经熄灭了两盞,心里忽然微微一沉,但还是很快说:“荣耀。”

不用解释,没有喘息。继续。

我的额头泌汗,伸手摸了一把,咬牙说:“才智。”

漠漠乌龟可能想调节一下现场气氛,问我,“当笨蛋没关系?”

妈的,连当短命狐狸我都不在乎,难道我还会在乎当笨狐狸?

但是继续放手,继续继续放手,下一样,该是什么。

我的汗越出越多,明明这个里面不热的。

隐约想到,这不是百万富翁电视节目直播,在后者中无论场面多生死攸关,其实都不过儿戏,倘若败北,无非是回家努力上班,或改走犯罪路线,一百万总有机会赚得回。

这一样一样的放弃,是真的,要我一样一样在放弃。

我沉吟良久,说:“幸运。”

漠漠显然吃了一惊。是,我也同意,幸运是最难放弃的东西。无论你有多么愚蠢,迟钝,资质低下,道德败坏,要是老天爷有那么执著,非要让你在九天之上,俯视万千比你优异一百倍的人,你就当之无愧。

但是,我是一只怪狐狸。

就算要一天到晚倒大霉,早早就翘辫子,又笨又穷。

命苦,我都要漂漂亮亮的命苦。

听了这番宏论,漠漠叹口气,说:“那不用想了,下一样你会放弃感情对吧,美貌是你最看重的东西了。”

我白它一眼,“胡说。”

当然为了美貌那一切都丢掉没关系,不过我娘还在千万里外等着我呢,就算我丑丑的回去,她也等着我呢。她爱我,是世上唯一爱我的人。

所以,于我而言,最不能,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的东西,是感情。

话音落,漠漠乌龟直愣愣看了我半天,摇头说:“麻烦了麻烦了。”不等我问,猛然把脚一跺,就不见了。来如春梦,去似朝云,相识一场,连再见都没说,真不讲礼貌。然而我的道德谴责未到一半,已经发现自己大难临头,从脚下那位三儿兄弟的壳上,忽然汹涌出血色的液体,来势极快,转眼已经淹到我的腰身。其质地犹如藕粉,黏附在我每一根毛发之上,重若铅石,我见来势凶猛,渐近灭顶,急忙咬死牙关,闭住呼吸,谁知那液体竟能挤入毛孔,很快我的躯体浑然成了一具木乃伊,五脏六腑,感觉都被填实。

这感觉前无古人,除非埃及法老王中了暗算,轮回期未满时就苏醒。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吃,满肚子塞得铁硬。无力再移动,我眼前终于昏红一片。陷入了永恒般的死寂囚禁。

此时一死,倒也干脆。悲惨就在我仍然有感觉。四周温度升高,而身上的泥浆开始变硬,极热,极压迫,而呼喊不出,无路可走,恰似堕入地狱前之幽黑冥地。

我像只倒霉的叫化鸡。所欠缺者,一片荷叶而已。

这时候,我心口有个地方,猛烈地疼痛起来。

无法形容的强烈刺疼,无法想象。那里好似有一个疼痛的核电站,大幅度地放射、泄漏、运转,将四际周天,彻底毁灭,彻底改变。

我也想起来,小白在我和妈妈的心上都种了一枚青蚨符,如谁有厄,各自感同身受。

此时疼到欲仙欲死。因何而起?是我遇厄,或她有恙?若是因为我,煎熬如此,她能否受得过?

聚精会神忧虑,自家挣扎,忽然就远了。

这样担心不知道过了多久,无意识中,屁股墩突然一实,坐到了地上。

周围黏稠来也急匆匆,去也兴冲冲。说不见就不见。难道是摩西来了?我尝试挥舞手脚,身上覆盖的东西应声落下,做金铁响。当啷当啷的。摸摸身上,妈呀,这釜底抽毛果然犀利,追随我好几百年朝朝暮暮的银毛啊,眼见稀薄了多少?以后我潦倒落拓去变卖什么啊?一时火起,我挥着拳头鬼叫起来,“死乌龟,你玩我?”

一叫漠漠乌龟就出来了。还在咬鸭脖子。天哪,怎不使个惊雷劈了它,还斜着眼睛看我,“讲话要文明。怎么样?泥浆浴美容效果如何?”

我含着眼泪秀出后腿,皮光肉滑,涂点椒盐,现成是一道好下酒菜。良久答:“过了点……”

它一扭一扭爬上来,瞪着我胸口猛看,“哎呀,怎么一点效果没有?”

我往后一闪,几乎恼羞成怒,“干吗,我这是原身也,难道有胸可以丰的吗?”

它啧啧称奇,吐出一根鸭骨,摇头不已,“忘品洗剂强力无双,怎么收效甚微?莫非料不够了?”

转头不知对哪里喊了一嗓子,“锅炉房,烧大点火,重来一次。”

不顾我拼命挣扎咆哮,还是被回了一次锅,而且铁热压迫程度更甚。怪在那一阵心口疼痛作起,却比之前稍淡了些。这样折磨我到底要做什么啊?再次与漠漠面面相觑,它居然也满脸捉摸不透,敲着我的脑袋跟敲木鱼似的感叹:“顽固啊,真顽固啊。没见过这样的,没办法,带你去见委员会吧。”

它说完话,一头向墙壁撞了过去。吓我一跳,虽说做叫花鸡做出活的确实是烹饪界一大丑闻,也不至于要自裁吧。正要出言安慰几句,却见四际光块陆离井壁,忽然间退了开去,冉冉推展开,原来后面藏了一个小房子,看起来舒服极了,龟壳裂纹石板铺地,高高的天花板上悬五色莲花灯,氤氲相照,馨风徐来,家具虽然少,品位都很独到。另有一束光柱,打在数米开外,极亮,极灿烂。光柱中有几位团团坐,鸦雀无声。

漠漠推推我,示意我走过去。

到这个地步,悠悠万事,无一做得主。走就走吧。靠近一看,我顿时两眼大放光,眼前一张好大桌子,其上事物非他,乃是意中心中眼中,我无日或忘,梦萦魂牵的宝贝,久别重逢,真叫我双泪欲流,五味杂陈。

当下凑上前去,眼不错地盯着台面,将最靠近我的那位一拍,“哎,让个座儿让个座儿,给我也试试手,好久没打了。”那人头都不抬,丢给我一句,“别讨厌,我手风正好,要换你换三喜去,她快输疯了。”

我唯唯诺诺,赶紧问:“谁是三喜。”

那人随手一指,“对家。”

结果对面一个尖细的声音哇就叫了起来,“滚。我是小财不来大财来,你别乌鸦嘴坏我运气。”

有人就笑,“他本来也是乌鸦,一辈子坏运气,怪不得。”

无人愿让,我于是很泄气地站在一边,一会又打起精神来了,“我买马,我买马。那谁?三喜,我买你。”

她正好自摸,十三太保,极品庄,一下子乐疯了,登地向我猛扑过来,“福气啊,真叫你说中了。”

这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害我几乎仰天一跤,扎了个好大的马步才挺住,稳下来一看,几厘米的地方喜笑颜开的,好大一只人脸猫头鹰啊……

若干百年后,我希望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儿孙满堂,陪我二十四圈一天又一天,那时候我要闲闲说往事:曾几何时,我遇到过一桌子最古怪的牌搭子,她们分别是猫头鹰,乌鸦,绿毛龟,金丝猴。各自披红挂绿,披金戴银,小辈们必然不信,一起嘲笑我吹牛大王,一把年纪死不悔改。唉呀,我得拍张照当证据。

正寻思着这鬼地方哪里有照相机。我身上那只猫头鹰慢吞吞爬下去,傻看我半天,回头问牌友,“喂,这谁呀?”

漠漠过来代答:“这是狐族的选命使者,派来洗礼的。”

爬出来一只绿毛龟,还摸了一幅黑边大眼镜来戴上,“切”了一声,“胡说。她身上味道,心头思欲,半是人类,什么时候狐族堕落到要找半妖来选命。银狐一支都死光了吗?”

半妖即杂种,没谁听了爽的,“喂,谁说银狐死光了,瞧过来,这不现成是一只吗?”

结果被人吃了豆腐——绿毛龟过来摸了我一把,顿时大惊,“洗礼只去皮相?六神圆转没?”再摸一把,自问自答:“圆转个屁。”转身,爬走了。

我那叫一个晕,老大,你要照顾受众的专业知识水准啊。你吼的那一箩筐话,我真正听懂的只有屁而已。

疑惑归疑惑,我可没敢问。眼前场面太凝重了。八只来自不同族类的眼睛,或大或小,或绿或蓝,亮闪闪地罩住我。一言不发。好久才由漠漠打破沉默,“已经洗了两次了。没有办法调整到数值平衡的程度。”

那四只野兽一起叹气。聚了个圈不晓得说什么。我无所事事,难免到处东张西望,注意力很快就被旁边小桌子上放的鸭脖子吸引住了,摸了一只就啃起来。漠漠爬到我身边,说:“你也爱吃?”

我兴致勃勃,“是啊,而且我还会做的。你下次来我家吃。”

它叹气的声音比那四个加起来都大,“你真是一只怪狐狸啊。”

我横它一眼,“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不少狐狸吗?”

它折折自己爪子,“不少了。加上你四只了。”

我刚要嘲笑它孤陋寡闻,动物园都没去过,不然怎么只见过四只。它加了一句,“两千一百年以来,来过这里的银狐,一共四只。聪明绝顶,无思无欲,强悍至极。”

它神气肃然,“每一只,都是你们狐族最顶尖的成员。”

我听到这里本来眉开眼笑,始料不及它瞥了我一眼,“除了你。”

我很委屈,“我怎么了?我也不想来啊。”

它悠然出神,“九乌神殿,是非人世界与神界沟通的中介,也是非人世界最老资格的认证机构,每七百年,狐族的选命者来到这里,吐露她们最难以舍弃的牵绊,在忘品洗剂中,经过痛苦的熬炼,将那些多余的欲望去掉。六神圆转,太上忘情。之后才能真正担当起选命的职责,面对最后的考验。”

我一时好奇,“以前那些使者,选的都是什么?”

才智,寿命,荣耀……

它看着我摇摇头,“只有你,选了最难搞的感情不说,还怎么都洗不掉。怎么办啊?”

我当然说不出怎么办,要再去泡那个泥巴池,不如一刀杀了也好。要不我叫小白跟长老们说一声,改派人来好了。

这个想法很对我的胃口,我因此兴高采烈,刚要开口辞工,那边会开完了。绿毛龟看来是发言人,排众而出,还咳嗽两声,一听就知道善者不来。

“委员会决定了。你的数值过于不平衡,没有办法经受选命所带来的艰苦考验……”

乌拉!!我不够格,我被踢出局了!!我可以回去过好日子了,老天爷你对我真好,我回头就给你买一大猪头献祭!

结果绿毛龟又咳两句,好像它也有扁桃体会发炎一样。接着说:“鉴于选命事关狐族存亡,我们破例给你冥之令牌,用于进入异灵川本部,那里的人会为你调整数值平衡。如果再不行,那就听天由命吧。”当啷一声,什么东西砸到我的脚。冷的。捡起来一看,暗沉沉一块六角形的金属板,上面刻着一个小篆体的“冥”字。

异灵川?那不是非人世界的黑社会吗?为什么还负责做狐体改良的科学研究工作?

绿毛龟简短地答一声,“集团公司业务多元化。”

那这块算什么啊?免费还是打折?给谁啊?喂,一次把话说完行不行啊。

亏我难得好学多思,不耻下问,人皆不理我。团团围回去继续竹战。我收起牌子后也往前凑,谁知脚脖子给人死死捏住,往外就拖。如此身不由己,我也未曾全盘放弃,脑袋和身子扭成两百多度,没事还吼一嗓子,“打白板,打白板做清一色啊。”

被死拖活拽出好长一截,阿里巴巴山洞咣当把门关了。我想起刚才买的马还没分到银子呢,实在是太失算了。不知道是不是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漠漠乌龟飞快掉了个头,眨眼不见了,与此同时我屁股上结结实实着了一记神龙摆尾,整个身子跟火箭发射一样,噌地一声,已经被丢出了神殿,啊呀,落点跟米勒三分有一拼啊,怎么就刚好卡在那扇小门中间呢,夹得我龇牙咧嘴。

我一肚子气,哼哼着大声叫白弃,“小白,小白,要死了,你在哪里啊?”没人应我。

外面的空气,平静得令人诧异。又是日落光辉似水,难道我竟然耗了一天在里面?

感叹着龟壳一刻,世上一天,我东张西望找小白,四野茫茫,穹宇苍苍,小王八蛋到底在哪里风流快活,要是没给我打包,白老爷子也救他不了。

然后我就发现了,他正在我的头上。

精确的说,是在神殿最小的这只乌龟头上。

他盘腿坐着。脸向着神殿的另一头。背脊挺直。从我这个角度看,从人类化身的角度看,小白的身体塑线有够完美,强健优雅,流畅精练,使人神往。倘若放去人间当模特,短期内必有无数粉丝在T台边尖叫,争相在网上竟买他穿过的丁字裤。不过,我如此大喊大叫他都无动于衷,莫非是有人在上头开满汉全席?

出于我爆棚的好奇心,我决定也跳上乌龟,一查究竟。结果我压根就没机会踏上去,一道强大的无形软壁将我径直弹出来,甩在若干米之外,全身剧疼。凭借我当年在狐山上胡吃海喝好多本修行书的法咒功底,我当然立刻醒悟过来,这是天蟾软。法力高强的修行者,将真气在四周围聚成防护空间,无形墙壁上布满修行者外化的神经末端,监视及分辨外界动向的性质,并对一定级别下的来袭做出适当反击。总而言之,这就是一个兼具自动作战功能的全方位高智能雷达监视器,不用电。

小白会用这个,一点不奇怪,老实说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他用了,当初他老子望高责切,整治他的时候确实下了不少重手,普通狐狸只要遭上一次,一多半魂归离恨天。小白能保住四肢俱全,天蟾软的功劳不浅。但是,那是白老爷啊。眼下何方神圣,居然可以逼得酷爱进攻的小白先采守式?

心急火燎绕着小乌龟打圈,我试了好几个地方,硬是上不去。小白把整个九乌神殿的尾部周围,全部严严实实罩了起来。这不是浪费能量吗。然而多嘀咕一声我就省起来,他这样做,不过是为了保护我。从那扇门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在他的羽翼之下,任何力量要伤害我,都会惊动他。

来不及感动,我撒腿就往远处飞蹿,窜出一两千米,小心翼翼用飞天诀升空,还好,小白的地盘没有罩到这里来。我能够远远看到神殿顶上所发生的事。而第一眼看到,我就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我娘告诉过我,早上不要念叨别人,因为你念叨到谁,就会碰到谁。

我记得在传达这个真理的时候,她一再强调了那个时间状语,早上,早上。

但是事实总是比传说显得更多元化,所以现在明明是傍晚,我还是应验了民间的智慧,活生生见到了刚才在念叨的人——呃,非人。

异灵川。

狐族启蒙科目之一:非人地理。

其中有一章的标题是:非人世界三大圣地。

青陆,珍谷,异灵川。

前面两个都是好地方。青陆有美景,珍谷有银子,小白当年第一个理想,就是抢完珍谷去青陆休假,至于会否被满江湖追杀,没有放入考虑范围——所以叫做理想。当我指出这一点之后,他想都没想,张口就说,那我去加入异灵川。

要不是这句话被白老爷天耳通听到,特意跑回来狠揍了小白一通,我一直认为他是会言出必行的。就像人类世界里篮球打得好的都要经过NBA检验同理,非人世界中来自各个种族的战士,成为高手的两个标准都和异灵川有关——要么是获准成为其成员,要么是掐架掐赢其成员。

我家白弃,走第一条路线的可能性被白老爷无情的打消了,所以他只好成为一个无组织无领导的在野战神,贯彻第二条路线,就像现在。

活生生的异灵川成员就在十米开外,总共三个,站成一个战术三角,血色长袍从头到脚笼罩,只露出眼睛,看不出是哪一族的成员。各自高高举起的左手中心,分别镌刻着异灵川交叉Z字的标志,他们正在对白弃大肆进攻,不计其数的月形霹雳持续发出,劈破天色大气,在白弃身前飞舞流光,回旋来去,不祥地安静着,只万千闪耀炫目,慑人肝胆。

慑人肝胆,我竟然也很容易被慑。人类那些被非人世界视为进化不完全的软弱特性具有无法解释的侵略力,三十年尘世生涯之后,我比从前好奇,担忧亦更多,即使无谓。

事实上我应该一眼就看出,对方虽然作伥作势,来者不善。在小白面前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月形霹雳的回旋往复中能量日益减低,直到消失在虚无之中,而我那位看似一直在挨打的兄弟,雷霆不动,声色从容,显然暗中是占尽了上风。

我这判断乃后知后觉,因为就在我升空,看清楚事态进行的那一瞬间,小白忽然就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每个动作好似体操教练做动作分体演示一般,极慢而不连贯,可是每一个步骤做完,就有一阵海一样浩大的压迫力从他的四周汹涌开去,月形霹雳逐渐在越来越远的距离处就轰然灭形,散于无声之中。我站这么远,仍然感觉脸上身上,像是被大力溅起来的水波拍击一般,热辣辣的刺痛,恍惚间天地如淹没,浪涛肆虐,海啸滔天。

这是水字诀中的“水啸”我多年前看白老爷使过一次,当真是天风海雨,势量惊四界。但那一次白老爷还需要在水域之旁,利用大自然原始的力量做法,而今一看,小白已经可以纯然使气,形成有质量的水样攻击波,难道他的法力之深,已经超于白老爷之上?

这一念的惊讶还没完结,小白瞬息间收起周身的防护气罩,遥遥喊了一声,“南美,你出来了?”我赶紧高叫一声,“哎,我在这呢。”他转过头来,朝我微微一笑,笑容清俊温朗,像开在狂飙中的水莲花,我心里一动,他却又转了过去,双臂高高举起,在空中划出一个弧,那弧中的面积跟充了电的灯管一样,璨然亮起,其后化作万千闪亮刀锋,向攻击者站成的三角摧枯拉朽疾进。一片哀号声传来,那三个人被高高抛起,在空中一起发出杀猪般的叫声,身影迅速消失了。

我目瞪口呆,赶紧跑过去,擦擦眼睛看空中,“小白,你把他们怎么了。”

谁知他也在搭手看天,一脸纳闷,“不会那么不经打吧,人都打没了?我还没使劲呢。”

我没好气,冲他屁股上一脚,“死小子,你够种,我在下面差点被人玩死,你和人在这里打架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