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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索伦杆”下为乌鸦正名(外一篇)(1)

在“索伦杆”下为乌鸦正名(外一篇)

关庚寅

在相当长时间里,小学教科书中“世界著名寓言”——狐狸和乌鸦的故事,在我的心灵上曾打下深深的烙印。这个故事很简单,讲的是原始森林里有棵大树,树上窝里住着乌鸦,树下洞里住着狐狸。一天,乌鸦叼来一块肉,正在树枝上休息,被那个狡猾的狐狸看到了。狐狸顿时馋涎欲滴,挖空心思地想从乌鸦口中夺食。于是,它摇头摆尾地使出全身解数,不断地夸乌鸦的羽毛像黑缎子、乌鸦的孩子最英俊,最后使出杀手锏:“亲爱的乌鸦太太,您的嗓子真好,谁都爱听您唱歌,您就唱几句吧?”乌鸦终于被这一连串“糖衣炮弹”击晕了,谁知,它刚得意非凡地一张嘴,肉就从嘴里掉了下去。狐狸叼起肉就钻到洞里去了,只留下那个愚蠢、丑陋、虚荣的乌鸦,还在那里自我陶醉地扯着嘶哑、粗粝的嗓子“独唱”……

大概,有了那先入为主的、无法摆脱的阴影,再加上中外文学作品或古典诗词中,大凡提到乌鸦,几乎无不与恐惧、孤独、寂寞、凄凉的词语相伴而行。而电影或者小说呢,大凡描写瘆人情景时,又无一不弄上几声鸦噪,制造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境与氛围。其实,真正将乌鸦推向顶峰的,应该首推元朝诗人马致远,他在脍炙人口、流芳千古的《天净沙·秋思》中:“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活脱脱地使乌鸦和寂寥悲伤融为一体。

再往下来,在古代巫书中的记载,乌鸦那身漆黑的靓装,颇有点巫师的味道,它仿佛经常携带着几分先知,神秘地、淘气地、幽灵般地出没在黄昏阴影下斑驳的树林里,斜晖夕照下的崖窑间,杂草丛生的坟场上。为此,它常常成为死亡、恐惧和厄运的代名词,而它的啼叫一直被视为凶兆、不祥之兆,仿佛会带走人的性命、抽走人的灵魂。因此,乌鸦在我内心深处,一直被视为“黑色的恐怖”“索命的超声波”,愚昧、丑陋、诡秘、阴晦、令人厌恶的象征与符号。

以至于,人们听到不吉祥的话,常常斥责为“乌鸦嘴”;看到不舒服的笑,常常讽刺为“老鸦笑猪黑”;特别是耳濡目染官场的黑暗,就都会发泄出“天下乌鸦一般黑”的气愤。为此,每逢提到乌鸦,人们立即就觉得乌云罩顶,雾霾扑面;看见乌鸦掠过,就会感觉非常霉气,心口发堵;听到乌鸦叫声,更是惶恐不安,心惊肉跳,仿佛有什么祸事要降临。因而导致人们的娶亲、动土、上梁、交易和远行等欢乐计划,常常因为乌鸦的阴影,会被莫名其妙地取消或者调整,而自以为这样就极大地降低了风险。

但生活偏偏愿意戏弄人们——往往越觉普遍、熟悉的知识,越容易出现常识性问题,犯低级性的错误。比方那句“天下乌鸦一般黑”吧,其实,达乌里寒鸦就是黑白相间的,甚至白色多于黑色,就颠覆了这个常识。再者,那种被人们讨厌的黑颜色,其实黑是严肃神圣的象征,也属于警示的黑,时刻提醒你有危机感。从这个角度讲,我们应该感谢黑乌鸦才是。

比方民间爱听喜鹊叫,以为那是报喜;讨厌乌鸦叫,以为那是报祸。乌鸦便不由分说地被扣上“报灾大使”的桂冠。其实,乌鸦具有公鸡一样的报时功能,它是飞禽中第一个打破夜空沉寂的飞鸟。吴融《富春》诗云:“五更鸦臼最先啼。”就是最好的例证。继而,乌鸦的啼叫真的能报祸,由此引起你的警觉,从而预作防范、化解祸事,岂不是人间美好的事?再者,乌鸦叫与不叫,难道灾祸和不顺就可避免吗?

还有,在人们心里,乌鸦是最肮脏的,它们经常与腐朽尸体为伴,爱吃腐食、爱吃残渣碎屑。为此,在我有限的人生里,也曾伴随世俗的“流言蜚语”,亲眼目睹了乌鸦幽灵般地在眼前聚集、消失,再聚集、再消失;潮水般地涌来,退去,再涌来,再退去,也使我的感情潮水,像过山车般地恐惧过,惊喜过,忧愁过,庆幸过……而实际上乌鸦是最讲究卫生的,作为大气和水质状况的监测鸟,对环境要求极为苛刻。

民国遗书《东北名胜古迹遗闻》曾这样记载:在清代,每年的二月、八月,盛京将军衙门要派人,在沈阳八门城墙上吹响海螺,通知八旗旗丁领取钱粮,俗称“吹城”。而同时盛京内务府要派人,在沈阳故宫西院轿马场,撒放粮谷,当时称作“鸦粮”。那个时候,数以万计的乌鸦会从四处飞来,饱食后翩然飞走。尽管到清朝的光绪、宣统及至民国时期,才逐渐废止了撒放“鸦粮”的活动,但此后乌鸦每到季节,仍然来到皇宫找食物,晚上返巢凤凰楼楼顶。直到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的某一天,这些乌鸦飞走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我在六十年的生涯中,曾有幸在新中国成立初、改革开放初,那万象更新、春潮涌动的时代,先后两次看到乌鸦又回来了!那时每逢早晚,它们就会从四面八方涌向沈阳的上空,成千上万,群居而动,呼天喊地,巍巍壮观!那时而高、时而低、时而远、时而近、时而奋力击翅、时而借风翱翔的阵势,波澜壮阔,那阵阵吵闹的声浪,犹如大海的波涛,汹涌澎湃,在欢呼和迎送太阳的载落载升,为寂寞的天空增添了无限生机……然而,这几年,当雾霾悄悄地侵蚀北国,那些被人们称为“空气质量的试金石”——先知先觉的乌鸦,又一次突然杳无踪迹了……很显然,这些形而上学的上纲上线,这些想当然的伪命题,使乌鸦面对这三桩莫须有罪名,有口难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而此时此刻,“丧家之鸟”乌鸦,在人们的脑海深处,已经到了“人神共愤、天地难容”的地步,在浩瀚的宇宙间,竟没有了立足之地。

正是这种潮水般“三起三落”的经历,才使我这个满族人潜下心来,通读清史、追根溯源、由表入里地研究起乌鸦。进而才对乌鸦有了新的认识,产生了颠覆性改变——原来乌鸦是东北先民“满族”的预报神、喜神和保护神,它与满族的起源、历史、发展,荣辱与共、息息相关。

在满族史诗《乌布四奔妈妈》中,乌鸦随从天神与恶魔战斗,因误吃黑草而死,变为号啼的乌鸟,为人类黑夜报警。而据《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和《满洲实录》记载,满洲始祖布库里雍顺为天女佛库伦在吞食神鹊所遗朱果后而生。神鹊即乌鸦。《满洲实录》中还记载,布库里雍顺数代以后,有子孙名凡察者,在追兵迫近时幸得神鹊相救,得以逃生。

于是,那个“乌鸦救祖”的传说便应运而生了。当年清太祖努尔哈赤以“七大恨”为借口起兵反明,被明朝辽东总兵李成梁追杀,包围在荒野的芦苇荡里。李成梁放火烧荒,想把奄奄一息的努尔哈赤烧死。而努尔哈赤正在哀叹死神降临之时,突然神奇地出现一大群沁过水的乌鸦,并铺天盖地地覆盖在他的身上,才使他死里逃生。继而,另一次战役,皇太极所率领的后金军队,遭遇明军的埋伏,皇太极身受重伤跌下马背,眼看追兵冲到眼前,在劫难逃了。正在这生死关头,突然一群黑压压的乌鸦,再一次从西北方向飞过来,落在皇太极身上,将他严严实实地盖住了。等明军追到跟前,看到乌鸦满地,听到“呱呱”叫声,顿时感觉很不吉利,又见乌鸦伏在地上,觉得一定在吃腐肉,下面肯定是一具死尸,就都绕着走开了,皇太极因此捡回来一条命。

清太祖努尔哈赤与皇太极先后回到大营,自然感恩乌鸦神奇的两次“救驾”,视乌鸦为神使和报恩对象。于是颁布命令,专门在沈阳故宫清宁宫前设立“索伦杆”敬饲,祭祀乌鸦,使乌鸦享受满族的最高礼仪。而清顺治帝入关后,亦在北京故宫内设立“索伦杆”,保持了人类对乌鸦的最高规格的崇拜。

自此,祭祀乌鸦神便成为皇家和满族人家重要的祭礼活动。当年努尔哈赤在老城赫图阿拉时,就设堂子祭神、立杆祭天、祭乌鸦;皇太极在盛京城东也设堂子,每年春节和重大节日,都亲率皇室成员及王公大臣谒堂子祭神、立杆祭天、祭乌鸦。同时,他还在沈阳城西专辟一地喂饲乌鸦,不许任何人伤害神鸟。因此,当年盛京八景中,竖起的神杆上空就有一景叫“宫殿群鸦”。

随之,满族整个民族都秉承皇帝意愿,在家家户户院子东南的影壁后,都竖起了一根丈把高的索伦杆,在杆顶约五寸处,专设一锡斗。每逢祭祖时,他们都要往锡斗内投放五谷杂粮和动物内脏以饲乌鸦。这就是祭“祖宗杆子”,也叫作祭“阿布卡恩都里”。由此可见,“索伦杆”的神权地位在满人心中是无与伦比的。

这样,伴随着满族有关乌鸦的正面信息不断输入,我把眼光投向乌鸦文化时,惊奇地发现:乌鸦文化不是满族独有的,在中华民族大家庭里,在中国民俗文化中,乌鸦就有吉祥和预言作用的神鸟的说法,有“乌鸦报喜,始有周兴”的历史传说。汉董仲舒在《春秋繁露·同类相动》中引《尚书传》:“周将兴时,有大赤乌衔谷之种而集王屋之上,武王喜,诸大夫皆喜。”古代史籍《淮南子》《左传》《史记》也均有名篇记载。

而土生土长的宗教——中国道教,也一直把乌鸦奉为“灵鸦”。在道教发祥地——武当山上,就建有乌鸦庙,而进山的游客,也要随身携带一些食品,散放给乌鸦来啄食。随之,“乌鸦接食”为武当八景之一。在中国大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如西藏和四川的一些区域,也把乌鸦当作神鸟来崇拜。无论已经发掘出的吐蕃文献,还是西南地区的“悬棺”和“天葬”习俗,均可以证明这一点。

当我目光扩展开来,再搜索“乌鸦崇拜”时,又一次震惊了:乌鸦崇拜也不是中国固有的。据日本古事记和日本书纪等文献记载:神武天皇东征到熊野,在熊野山被敌军围困,天神派“八尺鸟”为其引路突围。后来日本国内建立了三千多家熊野神社祭拜乌鸦。无疑,天神派来的“八尺鸟”就是乌鸦,其影响至今。

而远在北美加拿大温哥华地区,同样流传着一个远古时代的传说:一场毁灭世界的洪水过后,游弋在海滩的一只乌鸦,发现一个大贝壳发出奇怪的声音,原来里面是当初的人类,乌鸦就指引他们来到陆地,但他们却全是男人。乌鸦又去海边找到一只巨大的石鳖,下面藏着的全是女人,乌鸦把他们领到了一起,鼓励他们相互交流,并给他们招来日月星辰,带来火种。从此,这里便成为人类生息繁殖之地,而乌鸦成为这里人们的崇拜之鸟。

很显然,在世界人类史上,乌鸦文化肯定占据了一席之地,乌鸦崇拜同样占有一席之地。其实,在鸟类的王国里,乌鸦比起同类,也是具有君子之风的“有德之鸟”。有人总结最新研究成果,概括为乌鸦具有五德:反哺、长生、多智、警示、从不犯第二次错误。在中国人传统观念中,核心就是“忠孝仁义礼智信”,乌鸦则全都承袭了这些品德。

乌鸦的忠,表现在对爱情的感情专一、忠贞不贰,模范地执行着中华民族的传统规范“一夫一妻制”。在整个人类社会春情萌动、感情泛滥、包养情人成风之际,唯有乌鸦站在高高枝头上,低下高傲的头,把自己嘴里觅到的食物,分给自己的情侣。那种耳鬓厮磨、缠颈求欢、恩恩爱爱的情景,让人类也叹为观止。

乌鸦的孝,表现在对长者的孝敬。成语“乌鸦反哺”与“羔羊跪乳”成为经典便是最鲜明的例证。《本草纲目·禽部》曾为我们描述了这样的一幅情景:老乌鸦初春构巢,然后产卵、孵卵、喂食,历尽艰辛,才把雏儿拉扯到羽翼丰满。此时,小乌鸦又反过来哺育精疲力竭的老乌鸦,是谓反哺。无疑,这种“乌鸦反哺”,不仅在整个鸟兽世界中极为罕见,也获得了崇尚孝道的中国人的赞许。同时,也令许多现代人为之汗颜。

乌鸦的仁,表现在大智大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团队精神”上。当它们发现食物时,会用鸟类独特的联系方式呼叫同伴,一起共享美餐;当发现危险时,同样会发出警告,让大家疏散;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它们外出觅食时,还会明确分工,轮换负责警戒,随时发出警报,颇有些原始共产主义味道。

乌鸦的义,表现为集体观念和严明的纪律上。在地球每小时消失一个物种的严酷形势下,乌鸦之所以能够生存、发展下来,无疑,它们是鸟类中组织性、纪律性最严密的一个群体。而作为迁徙鸟类,它们像大雁一样,具有盯住目标,永不松懈的坚定信念。为此,才能在长途跋涉过程中,互相照应,绝不单独行动;为了防止掉队,会不时发出呼叫声,召唤同伴跟上队伍。

乌鸦的礼,表现为思想和记忆的化身。在北欧,传说众神之主奥丁一只眼睛睁开,就可以观察到全世界,另一只眼睛永远关闭。然而,当他被“宇宙雾霾”遮挡看不见时,就会派左右两肩上的两只乌鸦,去巡视天下,因此,无所不知。而乌鸦却是对生态环境格外敏感的预警鸟,它能够严格遵守游戏规则,从不违心地以身试法,从不虚荣地迎合诱惑,从不侥幸地伤害无辜,永远保持着那份神的神秘。

乌鸦的智,表现为类似人类的操作、动手能力。在这个人类主宰的世界上,只有人类的近亲类人猿,能够简单地使用工具,比方借助石块砸开坚果,而不具备制造工具的本领。乌鸦则不然,它不仅会使用工具,还会制造工具,且具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本领,常常令人类瞠目结舌。“乌鸦喝水”的故事,可谓妇孺皆知。而《动物世界》里那只乌鸦,竟能遵守红绿灯交通规则,借过往车辆碎壳取食,更令人感叹不已。难怪,美国主要从事动物行为学研究的专家,经过反复研究确认,乌鸦为最聪明的鸟。

而乌鸦的信,则表现在作为满族人的“信使”,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会不屈不挠地履行自己职务的行为。为此,无论在满族人早期的狩猎中,还是在统一中国的征战中,他们都会把孵雏的乌鸦随军随身带走。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走多远,作为信使,它都会带着系在脖子上的信件,准确无误地飞回自己的老巢,传递信息非常可靠。而满族八旗人常常会根据这个规律,打了无数惊天动地的胜仗。于是,“鹊路”便有了传说以外的科学解释。

如此看来,从传说到历史,从横观到纵看,乌鸦不只是飞禽中的神鸟、恩鸟,满族的神鸟、恩鸟,也是世界的神鸟、恩鸟;乌鸦文化不仅在满族、在中国,在世界各地,也有很大的影响;而乌鸦崇拜不仅中国独有,世界上许多地区都有形形色色的崇拜。只不过,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个民族,能像满族旗人那样,对乌鸦崇拜到由皇帝在最神圣之地竖立“索伦杆”;还没有一个地区,能像满族发祥地那样,普及到家家户户都虔诚地竖起了“索伦杆”。

再往下来,随着时代变迁,尽管“索伦神杆”的名称不断改变,长短不断变化,材质形状不断演进,唯有不变的就是,只要在北方见到“神杆”竖起来,那肯定就是满族人家,肯定就是满族文化在坚守、在延续,且已经成为一种文化象征、文化符号。

是的,在斗转星移、沧海横流的今天,作为满族后裔,我还是没有资格站在皇宫“索伦神杆”下——那是皇帝、亲王、郡王等依尊卑祭祀的地方。但是,我却可以依据竖起的神杆找到任何满族人家,只要虔诚地掬上一些米谷碎肉,放到神杆顶端的锡斗里,那么,许许多多满族人,都会肃穆地聚集索伦杆下。

仰望着那惨不忍睹、寥寂、昏暗的天空,会猛然醒悟:难怪那些对环境特殊敏感的乌鸦,消失得无踪无影了!因而发出生命的呐喊:为乌鸦正名!我还坚信每一位善念犹存、良知尚在的炎黄子孙,都会加入这支正名队伍。我多么期盼那些肩负大自然警世醒民之重托,不计较个人名利得失的乌鸦,再一次飞临北国的上空。那将是破解“十面霾伏”,消除“心肺之患”最好的标志!